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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6、进退之重 ...


  •   钝痛一阵阵向内收拢,沈微逾靠在萧珩渊臂弯之间,脊背微微绷紧,额间冷汗顺着下颌缓缓滴落。

      军医把过脉象,神色凝重,迅速取来安胎汤药。温热药汤送入唇间,那一阵阵痉挛般的腹痛,许久才缓缓平复下去。

      “不可再阅军报,不可思虑战事。再耗损下去,后果不堪设想。”军医反复叮嘱,收拾药箱退到屋外。

      桌案之上,那卷加急斥候情报还摊开在那里,字迹潦草,带着路途风尘。豪强本部精锐已经连夜急进,距离边城不过一日路程。突袭近在眼前。

      屋内陷入沉默。

      萧珩渊垂眸看着怀中人苍白倦怠的脸庞,心底那股熟悉的恐慌又翻涌上来。昨日才彼此定下约定,此刻现实便把抉择推到眼前。

      他伸手,想要伸手合上那份密报。

      沈微逾轻轻抬手,拦住了他的手腕。腹痛虽稍有缓和,气息依旧虚弱不稳。

      “不要收走。”他声音很低,还有一丝尚未褪去的颤意,“我不必亲自筹算全部细节,只需要点出要害。其余决断,由你与众将完成。”

      “可方才已经动了胎气。”萧珩渊的声音压得发沉,“再看下去,我怕……”

      “敌军一日便至,来不及慢慢周旋离间。”沈微逾稍稍调整坐姿,倚在厚厚的软垫上,刻意不去弯腰用力,目光落在纸面,“对方急于抢功,孤军急行,后续各路同盟兵马还远远落在身后。豪强急于速胜,其余各部尚在观望,这是他最大的破绽。”

      “他孤军奔袭,兵马疲惫,粮草供给跟不上。不宜固守城池被动挨打。今夜,派遣一支轻骑,绕小路夜袭他的粮草营地。不必拼杀歼灭主力,只需要焚烧粮草。粮草一毁,急行军而来的精锐,便无力久战。”

      “另外,放出消息,暗中联络那名我们之前打算招抚的弱势部族。许诺,只要他们按兵不动,坐视豪强战败,战后保全他们全部属地。让他们按兵隔岸观火,不要前来支援。”

      说完短短一段话,沈微逾便觉得气力抽空,轻轻闭上双眼,靠在枕上喘息,小腹又掠过一丝浅浅的酸胀。

      萧珩渊将每一句话牢牢记在心底。他伸手,亲手把卷宗卷起,放到远离床榻的桌角。不再让他继续阅读更多情报。

      “余下交给我。你现在闭眼休息。”

      沈微逾没有再坚持索要文书,缓缓合上眼帘。他遵守约定,不再强撑耗竭自己,只是眉心依旧微微蹙起,心底放不下城外即将到来的风雨。

      当夜,夜色如墨。

      萧珩渊离开内院,赶赴中军大营。号令连夜悄然发出。数百轻骑饱餐战马,偃旗息鼓,自北门隐秘出城,沿着山间偏僻小道,绕向豪强行军的后路粮营。密使也连夜动身,奔赴观望的部族营地。

      边城表面安安静静,城门紧闭,城头火把稀疏,刻意装出战备尚未完成、防备松弛的假象。

      第二日拂晓。

      天边刚刚透出灰白。豪强率领精锐骑兵风尘仆仆赶到边城之外。一路急行军,人马疲惫,可他心中志得意满,以为可以趁边城尚未休整完毕一举破城。

      正要列阵准备发起冲锋,后方远处,骤然腾起冲天火光。

      滚滚黑烟直上云霄。

      “粮草营地起火!”惊恐的呼喊自后方传来。

      火光映亮半边天际,储存粮草的营帐被大火吞噬。粮草尽数焚毁。

      豪强脸色骤变。长途奔袭而来,本就携带粮草有限,后路粮草一炬,大军即刻陷入缺粮的绝境。

      就在此时,派出去求援的使者匆匆归来,带来一个冰冷的消息:原本约好前来会合的同盟部族,选择按兵不动,拒绝出兵支援。

      一夜之间,孤军陷入绝境。

      军心瞬间动荡不安。士兵奔走骚动,人心涣散。

      豪强又怒又急,明知不宜再战,却又不甘心无功而退。咬牙之下,孤注一掷,下令全军即刻强攻边城,想要赶在士兵断粮溃散之前,拼死一举拿下城池。

      战鼓轰鸣,残阳未升,厮杀再次拉开。

      城头滚木礌石如雨倾泻,箭矢连绵不绝。缺粮的叛军虽然悍勇,却已是强弩之末。士兵又饿又倦,冲锋一波弱过一波,城下尸骸层层堆积,始终难以触碰城墙分毫。

      战场的喧嚣隐隐传入内院。

      沈微逾静静卧在床榻,双手轻轻覆在小腹。院中的文书已经全部收走,他看不到战报,只能凭借远处一阵阵起伏的战鼓之声,判断战事走向。

      鼓声急促的时候,他小腹便不自觉微微发紧;鼓声低沉衰弱下去,身体才随之稍稍放松。

      萧珩渊在城头亲自督战,身披战甲,指挥守军死守,没有急于开城门出城决战,只凭高墙消耗对方残存的气力。

      激战整整半日。

      叛军久攻不下,腹中无粮,士兵大批逃亡溃散。队伍彻底崩溃。豪强无力回天,只能带着少数残部,狼狈仓皇向后撤退。

      边城这一战,以守御取胜,损伤远小于预期。

      消息传回府中内院的时候,已是午后。

      侍卫快步走入院落,低声禀报大捷。

      听见“敌军溃退”四个字悬在沈微逾心口的大石终于落地。长久紧绷的心神骤然松弛,一阵浓重的疲惫席卷全身。他闭上双眼,沉沉昏睡过去,胎息虽依旧偏弱,所幸没有再出现出血的危象。

      傍晚时分,萧珩渊一身硝烟归来。

      屋内光线柔和,沈微逾睡得安稳,长长的睫毛垂落,呼吸平缓。

      萧珩渊站在床边静静凝视许久。一场胜仗摆在眼前,可他心中没有全然得胜的喜悦。

      他清楚,这一次的破局之策,依旧来自床榻上这个人。可每一次时局动荡,战火逼近,都在不断消耗他的性命。胜利的背面,永远都押着他摇摇欲坠的身体。

      矛盾并没有随一场胜仗消解,只是暂时被战事的胜利掩盖。

      厅堂很快送来新的情报。

      豪强虽大败而逃,但是周边其余几股割据势力依旧完好无损。伪廷依旧源源不断输送物资,在幕后操纵。乱世的棋局远远没有走到终局。

      萧珩渊坐在床沿,伸手轻轻碰了碰沈微逾微凉的手背,眼底是化不开的纠结。

      前路漫漫,往后还有无数风波。他们之间那条裂痕,依旧横亘在两人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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