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放过，臣命薄受不住》小言合

95、取舍

　　叩门的禀报声断续落在门外，带着兵戈泥土的冷意。

　　豪强联结周边数路割据势力，已经缔结盟约，重整兵马，短时间之内便会再度来犯。伪廷朝堂亦收到战报，暗中输送军械粮草资助联军，想要借地方势力之手，耗空边城的力量。

　　危机迫在眉睫。

　　屋内烛火晃动，将两道影子投在墙壁上，中间隔着一道无声的空隙。

　　萧珩渊立在原地，战甲尚未卸下，金属的凉意浸透衣衫。耳边一边回响侍卫传来的紧急军情，一边盘旋着军医无数次的告诫，还有沈微逾方才冷静决绝的话语。

　　若是维持封锁，往后再遇变局，他依旧有可能一叶障目，重蹈此次内应作乱的覆辙，拿整座边城冒险。

　　若是撤去隔绝，恢复消息流通，便意味着沈微逾会再度接触刀兵阴谋。每一次筹谋、每一次听闻噩耗，都有可能诱发胎气动荡，再一次把他推到生死边缘。

　　两种结局，皆有代价。

　　长久的沉默之后，萧珩渊缓缓转过身，看向床榻上清瘦苍白的人。眼底的挣扎尚未散尽，偏执依旧埋藏深处，却不再一味强硬。

　　“我可以撤去封锁。”他的声音低沉干涩，一字一字说得艰难，“府内不再扣押往来消息，外面的军情、市井民情，可以如实送入内院。但我有条件。”

　　沈微逾抬眸望着他，静静等候。

　　“不许强撑身体，不可彻夜思虑军务。重大军务只做参考建言，不再独力担下全部谋划。一旦出现腹痛、见红，立刻搁置所有公务，交由我与众将处置。”萧珩渊的喉结滚动，藏不住心底的惶恐，“倘若你不顾身体硬要耗损自己，我依旧会再次将所有文书隔绝在外。哪怕你会恨我。”

　　这是他最大的退让，也是他最后的底线。

　　沈微逾长长呼出一口气，腹中一阵淡淡的酸胀，他下意识按住小腹，轻轻颔首。
　　“我答应。孩子尚在腹中，我亦惜命。我不会拿自己与孩儿的性命肆意赌斗。只是世事摆在眼前，不能闭目掩耳。我会量力而为。”

　　紧绷的氛围稍稍松缓，可那条裂痕不会一瞬间消弭。爱还在，信任却已经留下伤痕。

　　第二日，内院的禁令陆续解除。

　　院门锁不再终日落死，侍女不再全部替换为心腹。边关文书、地方密报，筛选之后，按时送进卧房。只是屋内依旧常备汤药，军医每日两次前来诊脉，时时刻刻留意胎息。

　　沈微逾不会再像从前一般通宵筹划。大多时候倚靠着软垫半卧在床榻，慢慢翻阅文书，看得累了便闭目休憩。只拣关键节点给出见解，具体执行依旧交由萧珩渊与众将。

　　外城残破的修复工作正在加紧开展，流离的百姓安置，阵亡将士抚恤有条不紊推进。

　　来自边境的情报源源不断送进来。豪强联军正在集结，各路乌合之众合在一处，声势浩大，但是派系繁杂，各怀私心，彼此之间猜忌重重。

　　这日午后，阳光落进窗内。沈微逾捧着一卷情报细细阅览，指尖落在纸面，缓缓开口。

　　“联军看似声势滔天，实则一盘散沙。伪廷供给粮草军械，却不会真心为这些地方豪强损耗自己的根基。他们之间只有利益，没有同心。”

　　“不必正面硬碰硬决战。”他语速平缓，不疾不徐，“派遣细作潜入联军各部，散播消息。伪廷打算战后卸磨杀驴，要瓜分各家豪强的属地土地。再暗中拉拢其中实力偏弱、心存疑虑的一部，许以土地安稳，暗中招抚。分化瓦解，远胜于血战硬拼。”

　　“同时加固外城修复工事，多布斥候，严守各处关隘，做好防御固守。以守为主，离间为辅，拖延时间。西境伪廷平叛战事焦灼，拖得越久，对我们越是有利。”

　　萧珩渊坐在一旁，安静听着，将他所言一一记下。

　　看着他垂眸看卷宗的模样，面色依旧苍白，却重新找回几分往日的神采。只是萧珩渊的目光之中，始终藏着挥之不去的悬心，时时刻刻留意他神色的细微变化。

　　可暗流不会就此静待布局落地。

　　联军那边收到伪廷送来的密使怂恿，不愿留给边城休整的空隙。不等所有兵马完全集结，豪强便打算先发制人，率领本部精锐先行急行军，奔袭边城，打一场突袭。

　　斥候连夜策马奔回，紧急战报送入内院。

　　夜色降临。

　　沈微逾接过那封沾着尘土的急报，刚刚读完寥寥数行，腹部骤然猛地一紧，一阵钝痛骤然袭来。他身子微微一晃，手中的卷宗险些滑落。

　　“微逾！”萧珩渊立刻上前扶住他的肩膀。

　　细密冷汗瞬间攀上他的额角，唇色迅速转白。

　　军医匆匆赶来，诊脉之后眉头紧锁：“心绪震荡，胎元又受扰动。万万不可再看军情文书，必须立刻静养。”

　　屋内气氛骤然绷紧。

　　萧珩渊看向桌案上摊开的军情密报，又看向身侧蹙眉忍痛的人。方才好不容易达成的约定，此刻迎来第一次考验。

　　一边是迫在眉睫的敌军突袭，一边是摇摇欲坠的胎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