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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2、隔墙风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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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墙把内院与外界隔成两个世界。
院中草木和煦,汤药温养,衣食周全,听不到金戈交鸣,听不见市井喧嚣。可那股没来由的惶惶不安,如同潮水,一遍遍漫上沈微逾心头。
小腹一阵阵间歇性发紧,不算剧烈,却反反复复,提醒着潜藏的凶险。
他得不到任何来自外界的消息。侍女侍从皆是心腹,应答永远温和滴水不漏。问及边境、问及周遭州县,只回一句“一切安好,将军自有安排”,再无更多言语。
萧珩渊每夜归来,脸上掩去军务里的风霜,只拣细碎温和的闲话来讲。
院里的海棠开得正好,集市新来了柔软的棉料,城外流民开垦的田地已经冒出青苗。
绝口不提假意归降的豪强,不提暗中集结的私兵,不提那份摊在厅堂案上带着杀气的密报。
沈微逾静静听着,不反驳,也不多追问。只是那双原本清亮的眼眸,蒙了一层淡淡的薄雾。
这一晚,萧珩渊比往日回来得更晚。
衣摆边角还沾着郊外尘土,眉宇压着化不开的沉郁。
假意归附的豪强已经完成兵马集结,表面派遣使者送来厚礼,前来边城拜谒,表示愿意献上属地,效忠萧珩渊。实则打算借着献降的机会,派出精锐混入队伍,借机制造动乱,内外呼应偷袭边城城门。
对方的献礼使团,三日之后便会抵达边城城外。
厅堂之中众将分为两派。
一部分将领主张直接于城外设伏,将使团一网打尽,根除祸患。
另一部分顾虑,贸然屠戮归降使团,会吓得其余周边豪强拼死倒向伪廷,于大局不利。
两难抉择沉甸甸压在萧珩渊肩上。
他站在院落外的廊下,在内院门前伫立许久,终究还是没有推开房门。
这件事,他不能告诉沈微逾。他不敢赌,不敢再承受一次他气血震荡、胎元动摇的风险。
踏进卧房之时,萧珩渊敛去眼底的忧虑,神色如常。
沈微逾半靠床头,烛火映出他清瘦的侧影。他抬眼,一眼便看见他袖口未洗净的泥土,还有藏不住的疲惫。
“又有战事将至,对不对。”沈微逾轻声开口。
“只是巡查城外屯田,并无战事。”萧珩渊走到床边坐下,伸手想去抚一抚他的鬓发。
沈微逾微微偏头,轻轻避开了他的触碰。
细微的躲闪,像一根细刺扎在萧珩渊心上。
“珩渊,”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久病带来的虚弱,却异常清醒,“你可以护住我的身体,护住腹中孩儿,可你挡不住我心里的预感。你把所有风雨独自扛在墙外,可若是决断出现疏漏,边城倾覆,这座院子的高墙,又能护得住我们多久。”
萧珩渊指尖僵在半空,喉结滚动:“我不会出错。”
“人皆会出错。”沈微逾垂落眼帘,手掌轻轻覆在隆起尚不明显的小腹,“当初死士夜袭,若不是我提前传令侧门迂回袭扰,府衙早已陷落。如今你隔绝我的耳目,等于废掉一双曾经帮你看清陷阱的眼睛。”
萧珩渊闭了闭眼,心底的偏执与恐惧在拉扯。
一幕幕画面在脑海翻涌:血泊、断续微弱的呼吸、军医那句二者恐难两全。他再也不愿重温那种濒临失去的绝望。
“我宁可犯错,也不愿再拿你的性命博弈。”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压抑的颤抖,“就算退一万步,局势恶化,我会带着你与孩子突围远走。边城可以舍弃,你们不能有事。”
这句话落下,屋内陷入一片死寂。
沈微逾望着他,眼底浮起一层淡淡的悲凉。
那是他们一同熬过饥荒、浴血守护的城池,是无数百姓赖以活命的故土。在萧珩渊的权衡之中,已经变成了可以随时舍弃的筹码。
一夜无话。
同处一室,中间却横亘着一堵无形的厚墙。
三日光阴匆匆流逝。
豪强的献降使团如期抵达边城之外。队伍浩浩荡荡,携带大批牛羊礼器,一派诚心归顺的模样。城外守军依令接待,将他们安置在城外帐幕,暂时不许入城。
萧珩渊与众将在城头观望这支队伍。表面礼数周全,暗中早已布下重重伏兵,只待对方露出谋逆的破绽,便可即刻收网。
可豪强首领极为狡诈,行事滴水不漏,献礼、言辞谦卑恭顺,没有半分异常破绽。伏兵迟迟找不到动手的由头。
僵持在城外,局势悬于一线。
内院之中,沈微逾坐于窗前。
今日风很大,阵阵风声穿过院落。他坐在窗边,指尖无意识摩挲窗沿。心底那股不安越来越强烈,腹中一阵阵发紧,隐隐作痛。
他叫来了贴身侍女,语气平静:
“帮我传一句话出去,不必通报将军。想办法递到城外值守官吏耳中。
假意归降之人,越是举止无懈可击,内里越是藏着杀招。提防使团之中暗藏少量精锐,不强攻城门,会伺机收买城内底层士卒,于城内制造骚乱,作为内应。不要只盯着帐外的兵马,盯紧城内守城的底层兵卒。”
侍女脸色一白,面露难色:“先生……所有向外传递的消息,都要经过将军查验,私传消息,是禁令……”
沈微逾抬眸看向她。
“若是边城内乱,这座院子,没有人可以安稳活下去。”
侍女进退两难。一边是将军严令,一边是先生恳切的告诫,城外风雨迫在眉睫。
风拍打窗棂,呜呜作响。墙外,暗流已经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