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 灵慧尽散
...
-
银镣扣在脚踝,日夜不离。
金属冰凉的寒意,时时刻刻贴着皮肉,走动之时便会响起细碎哗啦的链响,时时刻刻提醒沈微逾,自己永远困在这座四方院落。
掌掴带来的身体伤痛早已消退,可心底的寒意层层堆积。
逃无可逃,求而无用,反抗换来更严苛的禁锢。连挣扎都要顾忌腹中尚未成形的孩儿,不敢肆意冲撞伤害自身。
他不再争辩,不再冷眼对峙,也不再沉默地置气。
一日一日,像是慢慢抽走了魂魄。
起初只是常常坐着发呆,长久望着院门锁死的方向,一坐便是整整半日,旁人唤他,要许久才能缓缓回神。
饭食端到面前,常常忘了动筷。晚禾轻声同他说话,他眼神涣散,目光穿过人的身体,落向虚无的远处。
脚踝银链轻轻一响,他便会轻轻哆嗦一下。
萧珩渊每日处理完政务,便匆匆赶来偏院。
起初他以为这只是沈微逾又一种对抗自己的方式,是消极的赌气。
他耐下心,带来软糯易消化的安胎点心,放缓语调,同他说话。
“微逾,尝尝这个蜜饯。”
沈微逾呆呆看向他,眼珠转动得很慢,好像听不懂话语里的意思,嘴唇微微翕动,没有应声。
既不躲闪,也不怨恨,也没有从前的惧怕求饶。
那一双曾经会委屈、会愤怒、会藏着逃跑小心思的眼睛,如今只剩一片空空茫茫。
萧珩渊心底第一次升起巨大的惶恐。
“微逾,看着朕。还记得朕是谁吗?”
沈微逾眨了眨眼,脑袋微微歪了歪,像是费力思索很久,唇间轻轻溢出模糊破碎的字音:“陛……下?”
语气茫然生疏,仿佛只是机械记住一个称谓,再没有爱恨喜怒。
晚禾站在一旁,眼眶通红,悄悄用袖口拭去眼泪。
几日后,情况愈发严重。
他会抱着膝盖坐在台阶上,盯着地上飘落的花瓣一看几个时辰。
脚踝银镣随动作碰撞地面,叮铃轻响,听见声响,他便会怯怯缩起脚,小声呜咽,却不懂得要把镣铐摘下,甚至不明白这东西为什么长在自己身上。
从前挂在嘴边的那句“陛下放过,臣命薄受不住”,再也不曾说出口。
那些逃跑的盘算,赌气的冷淡,全部消散不见。
腹中孩儿依旧安稳,太医定期诊脉,胎息平顺,只是言词间万般沉重。
“回陛下,侍君身体无恙,胎相稳固。只是忧思郁结过甚,心神重创,情志溃散……如同蒙尘蔽窍。许多旧事,他已经记不太清了。”老太医躬身回话,声音压得极低,“心神之伤,药石难医。”
药可以调养肉身,却治不好被彻底碾碎的灵魂。
萧珩渊站在廊下,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冻结。
他要的从来不是一具空洞麻木的躯壳。
他想要那个会慌慌张张磕头求饶,会挖空心思翻墙逃跑,会对着自己又怕又怨鲜活的沈微逾。
可如今站在他眼前的人,魂魄好似被抽走大半。
那日傍晚,暮色昏沉。
沈微逾赤着半边脚,坐在阶前,指尖好奇拨弄脚踝那副银镣,锁链哗啦作响。
他微微蹙起眉头,被金属冰凉刺得微微瑟缩,却不知道躲避,只是懵懂地歪着头,望着反光的镣身,低声咿呀。
萧珩渊缓步走到他面前,蹲下身。
他伸出手,想要触碰沈微逾的脸颊。
换做从前,沈微逾必会立刻躲闪退开。
但此刻,他只是茫然抬眼,眼珠朦朦胧胧望着萧珩渊,没有惧怕,没有憎恶,像一个懵懂无知的孩童。
“疼不疼?”萧珩渊嗓音干涩沙哑,指尖微微颤抖。
沈微逾似是听不懂这句问话,顺着他的手,懵懂地把脚踝微微抬起,银链拖拽在青石地面,划出刺耳的轻响。
“叮叮……响。”他小声喃喃,语调软软的,没有情绪。
看见这副模样,萧珩渊心口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紧,窒息般的悔恨铺天盖地席卷全身。
是他那一巴掌,是这一副锁住脚踝的银镣,是这座金碧辉煌的囚笼。
是他亲手,一点点磨去了属于沈微逾全部的锋芒与生机。
他伸出手,指尖抚过冰冷的银锁。锁扣牢牢咬合。
从前,他将这副镣铐视作安心的保障。
此刻这副银光闪闪的镣铐,更像拷在他自己心上的枷锁。
“来人。”萧珩渊的声音微微发颤。
李福全连忙快步上前。
“把锁打开。”
内侍捧着钥匙上前。
咔嗒一声。
束缚许久的银镣自脚踝滑落,重重跌落在青石地砖,发出一声沉闷撞击。
脚踝留下一圈淡淡泛青的印痕。
镣铐虽打磨圆滑不伤皮肉,可日复一日的禁锢,痕迹早已刻在肌肤之上。
重获自由的脚踝空空荡荡。
沈微逾低头,茫然看着自己裸露的脚踝,又低头看向地上那副冰冷银镣,脸上没有解脱的欢喜,只是困惑地眨了眨眼睛。
他已经快要记不清,没有锁链束缚是什么滋味。
他慢慢伸出手指,轻轻碰了一碰地上冰凉的镣环,小小的一颤,随即收回手。
没有狂喜,没有痛哭,没有奔向大门。
只是空洞地望着远方紧闭的院门,什么都不再期盼。
萧珩渊跪在青石台阶之上,伸手将单薄的青年轻轻揽入怀中。
沈微逾没有抗拒,也没有依赖,就那样软软地靠在他怀里,眼神空洞地望着虚空,嘴里无意识地轻轻哼着没有调子的细碎鼻音。
庭院秋风卷起落叶,漫天飘飞。
帝王赢了禁锢,赢了挽留。
却弄丢了那个鲜活热烈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