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 旧梦难归
...
-
银镣被除去,落在青石地上,再不会日夜发出冰冷的哗啦声响。
可枷锁虽卸,刻在心神上的伤痕,却消不去。
沈微逾依旧是那副浑浑噩噩的模样。
吃喝起居都要人提点。晚禾递来吃食,他便张口;若是无人招呼,便能呆呆坐一整天,滴水不进。腹中胎儿依旧安稳,脉象平和,偏偏人,像丢了大半魂魄。
他会漫无目的在院落里慢慢踱步,走到院门口,手抚上紧闭的朱红大门,安安静静站上许久。
却不再抬手去推,不再想着逃跑。仿佛心底已经认定,门外的世界,和自己再无干系。
往日那些机灵狡黠、花式避宠、跪地求饶的模样,尽数不见。
萧珩渊推掉大半晚间的朝堂应酬,日日守在偏院。
高高在上的帝王,放下所有身段。亲手替他拢好衣襟,陪他坐在廊下看落花,耐着性子一遍一遍同他说话。
“微逾,你看,这是你从前爱吃的桂花糕。”
托盘摆上香甜软糯的糕点。
沈微逾垂眸望着,眼神蒙蒙,伸手拿起一块,捏得粉碎,碎屑顺着指缝簌簌落在地上。
他不懂得品尝,只是茫然地把玩。
萧珩渊看着,心口一阵阵揪痛。
他试着提起过往,提起当初他翻墙逃跑,跪在地上那句“陛下放过,臣命薄受不住”。
“微逾,你还记得吗?从前你总想离开这里。”
沈微逾闻言,睫毛轻轻颤动,脑袋微微歪着,费力地回想,眉间浅浅蹙起,露出一点迷茫的痛苦。
“……走?”他小声重复这一个字,随即很快又忘掉,眼神重新变得空洞,“不知道。”
爱恨、委屈、恐惧、期盼,全都蒙上一层厚厚的雾。
伤害真实受过,可那些情绪,他已经很难再清晰感知。
萧珩渊握住他留有淡淡镣痕的脚踝,指尖轻轻摩挲那一圈浅青印痕,满心是蚀骨的悔。
当初那一记巴掌,那一副银镣,初衷是想要把人留在身边。
可他万万没有料到,偏执的占有,最后换来一具没有喜怒的躯壳。
他得到了人,得到腹中的孩子,却彻底弄丢了那个鲜活的沈微逾。
几日后,萧景屹奉召入宫。
闲散王爷本就一直记挂沈微逾,之前屡次想要探望,皆被萧珩渊拦下。今日终于获准踏入这座偏院。
一进院门,就看见廊下的景象。
秋风卷着枯叶,沈微逾穿着单薄的素色长衫,独自坐在台阶上。发丝被风吹乱,目光呆呆望向天际,对周遭一切都漠不关心。
没有生气,没有神采。
哪里还是传闻里那个敢耍小聪明、千方百计躲避帝王恩宠的沈侍君。
萧景屹脚步猛地顿住,满脸难以置信。
他快步走上前:“沈侍君?”
沈微逾缓缓转过头,看向来人,眼神陌生,没有半分反应,仿佛根本不认识这个曾经偷偷给他出逃跑馊主意的王爷。
萧景屹心头一沉,转头看向立在一旁面色憔悴的萧珩渊。
“陛下,这到底发生了何事?!”压低的声音里满是震惊与怒意,“好好一个人,怎么变成这般模样!”
萧珩渊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攥起,眼底布满红丝,声音低沉沙哑。
“是朕的错。”
帝王从未如此坦然承认过错。
“是朕逼得太紧,伤了他心神。镣铐已经除去,可他……回不到从前了。”
萧景屹望着台阶上浑浑噩噩的青年,又瞥见他脚踝上一圈尚未完全消退的青痕,什么都明白了。
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
“陛下想要留人,便是这般留法?锁住脚,伤碎人心。如今人是留在宫中,可这,还是原先的沈微逾吗?”
句句质问,戳中萧珩渊心底最深的伤疤。
他无力辩驳。
晚禾端来一杯温水,递到沈微逾手中。
沈微逾捧着杯子,手一歪,大半杯水泼洒在衣襟上,冰凉浸湿布料,他也浑然不觉,只是呆呆望着地上流淌的水渍。
萧珩渊连忙上前,脱下外袍,小心翼翼裹住他湿透的身子。
触碰之时,沈微逾没有反抗躲闪,只是软软地靠过来,像个不懂自保的孩童。
没有恨,没有惧,什么都没有。
萧景屹看着这一幕,长长叹息一声,满心悲凉。
“孩子尚在腹中,性命无虞,可人心若是碎了,再好的药,也难医治。陛下,您如今就算悔断肝肠,又能如何。”
庭院秋风萧瑟。
萧珩渊将浑身微凉的沈微逾轻轻拥在怀里。
怀里的人安安静静,没有挣扎,没有控诉。
可这份安静,比痛哭怒骂,更叫人窒息。
他赢了牢笼,输尽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