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放过，臣命薄受不住》小言合

87、长夜死生

　　府外街巷硝烟未散，满地兵刃与血迹还来不及清扫。

　　卧房之内烛火摇曳，光线忽明忽暗。
　　沈微逾静静躺在被褥之间，面色惨白得如同宣纸，浑身被一层冰凉冷汗浸透，呼吸细弱，时断时续。身下被褥的暗红血迹还在缓缓晕开，一阵阵宫缩般的绞痛反复席卷躯体，他偶尔会无意识蹙紧眉头，发出压抑极轻的闷哼。

　　军医双手都在微颤，不断更换止血布巾，一碗又一碗滚烫的安胎汤药缓缓喂入唇间。药力能不能稳住摇摇欲坠的胎元，谁都没有把握。

　　萧珩渊除去染血的战甲，只着内层染了点点血渍的衣衫，守在床榻边。他握住沈微逾冰冷无力的手掌，那只手凉得几乎没有温度。院内外重重布下护卫，不许任何人喧哗，连脚步声都放得极轻。

　　院外远方旷野，巨大的喧嚣依旧遥遥传来。

　　昨夜城内死士突袭、警钟长鸣，本就互相猜忌的伪廷与异族两大阵营，矛盾彻底引爆。

　　异族大首领听见边城急促警钟，又见伪廷那边按兵不动，当即认定：伪廷故意派遣死士入城，想要独自拿下边城，独占所有战利品，打算事成之后再反手吞并自己的草原部队。

　　伪廷主将看见异族大营调动骑兵，向自己侧翼缓缓压近，也认定异族想要趁乱偷袭。

　　积怨、猜忌、长久的提防，再也压抑不住。

　　旷野之上，号角骤然齐鸣。
　　没有边城从中挑拨，两支原本相约合兵攻城的大军，直接互相开战。

　　铁蹄奔腾，箭雨漫天，草原骑兵与伪廷步兵在边城外面的平原厮杀混战。喊杀声滚滚如雷，隔着城墙遥遥传入城内。

　　边城城头的将士站在垛口，静静望着远方旷野上自相残杀的两支敌军。所有人心中五味翻涌。强敌没有被我们击溃，却因疑心自相攻伐。

　　城头不敢有半分松懈，依旧全副武装严阵以待。谁也不知道，会不会其中一方快速取胜，转头再度扑向边城。

　　可卧房之中，听着远方连绵不绝的战场轰鸣，对床上之人却是无尽煎熬。
　　每一阵远方传来的战鼓震动，都会引得沈微逾身子细微一颤，腹中疼痛随之加剧。

　　夜半三更。

　　他几度陷入半昏迷，意识浮沉游离，偶尔短暂睁开双眼，目光朦胧涣散。
　　“城外……怎么样。”他气息微弱破碎。

　　“他们打起来了，伪廷和异族互相交战。”萧珩渊俯下身，凑近他耳畔轻声回话，刻意压低声调，“不必担心城外，城头守备完好。你只需要好好撑过去。”

　　沈微逾微微眨了眨眼，似是听懂，轻轻点了下头，随即又闭上双眼。额角冷汗不断滑落。

　　军医低声向萧珩渊禀报：“出血尚未止住，气血持续耗损。若是再受惊扰，大人与腹中孩儿，二者恐难两全。”

　　这句话压得萧珩渊心口如巨石重压。他望着床榻上奄奄一息的人，指尖微微发抖。

　　天边渐渐透出一丝灰蒙蒙的鱼肚白，漫漫长夜将近熬到尽头。

　　城外旷野的厮杀声，慢慢低沉、衰弱下去。

　　一夜混战之后，双方都付出惨重伤亡。
　　异族大首领眼见部下死伤惨重，不愿再继续无谓消耗，不愿再和伪廷纠缠。黎明破晓之时，鸣响号角，率领残存的草原骑兵，拔营向北，匆匆撤回漠北草原。经此一战，短期之内绝不会再度南下中原。

　　伪廷主将损失大批兵卒，元气大伤。盟友已经撤兵远去，单凭自己残损的部队，再也没有力量攻破守备完整的边城。他站在狼藉的战场之上，望着高高的边城城墙，满心不甘，却无可奈何。最终只能下令全军缓缓后撤，退守百里之外，转为对峙僵持，不再发动强攻。

　　压在边城头顶的灭顶危机，就这样戏剧性的散去。

　　天大的转机已经到来。
　　可卧房之中，生死还没有分出胜负。

　　清晨天光透过窗纸照进屋内。
　　沈微逾呼吸微弱，许久才有一次浅浅的起伏。出血渐渐放缓，却依旧没有完全止住。他陷入长久的昏睡，只是偶尔，会无意识地将手轻轻虚虚覆在自己的小腹。

　　军医不断诊脉，良久，长长呼出一口气，眉眼之间透出一丝劫后余生的疲惫。

　　“脉象……稍稍稳住了。血渐渐收住。胎元依旧虚弱万分，依旧万分凶险，算是闯过了昨夜的鬼门关。只是往后数月，必须寸步不离卧床静养，万万不可忧思、不可听闻杀伐惊扰。但凡再有一丝刺激，便再无挽回余地。”

　　悬在所有人心中的利刃，稍稍挪开一分。

　　萧珩渊紧绷整夜的脊背，终于微微松弛下来。他俯身，额头轻轻抵了抵沈微逾微凉的手背，眼底布满血丝，一夜之间，平添几分憔悴。

　　城外，硝烟渐渐消散。
　　边城活下来了。
　　城内的百姓走出家门，望着远方退去的敌营方向，低声落泪。熬过饥荒，熬过攻城，熬过死士入城的祸乱，终于等到喘息的曙光。

　　只是这场战争留下的伤痕，深深烙在整座城池，也烙在床榻上的人的身体里。
　　太平尚未真正到来，百里之外依旧驻扎着伪廷大军，边境依旧暗流涌动。
　　而腹内小小的生命，还要在满目疮痍的乱世当中，艰难继续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