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6、血火同熬
...
-
地下密室油灯摇曳昏黄。
被褥之间漫开一抹刺目的暗红。尖锐的绞痛自小腹翻涌而上,一阵接着一阵撕扯躯体。沈微逾死死咬住下唇,压抑住喉间的痛哼,脊背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额头上冷汗顺着下颌不断往下滴落。
“出血了!快传军医!”侍女声音发颤,慌忙取来干净布巾。
密室厚重石门之外,依旧断断续续传来城头厮杀的轰鸣,隔着石墙闷沉沉震荡过来,每一声巨响,都引得腹中绞痛再加重一分。
军医快步冲入密室,来不及喘息,立刻跪坐床边伸手搭脉。指尖触碰到腕间虚浮散乱的脉象,军医面色骤然凝重。
“胎动大损,是动了红。战事轰鸣惊扰心神,连日忧思耗损本源,先生本就旧伤缠身,根基虚弱,如今孩子危在旦夕。”军医语速急促,一边取出安胎汤药,“需绝对静养,摒除一切心绪波动。可外面炮火不绝,震动不休,药力能不能稳住,全凭天意。”
漆黑药汤被端至面前。沈微逾双手都在轻颤,接过药碗,仰头尽数饮下。苦涩药味漫满喉咙,却压不住腹部一阵阵下坠般的剧痛。
一张又一张沾着尘土的军情纸条还在不断送入密室。
城头战况依旧惨烈。
异族全军北撤,危机去其一,可伪廷主将已经被逼至绝境,驱使士兵不计代价轮番冲锋。多处城墙垛口残破损毁,守军伤亡惨重,唐闵带回的北关援军匆匆登城补防,刀口卷刃,士卒浑身浴血,死守残破的城墙。
萧珩渊披一身染血软甲,立于南城城头。刀刃劈砍留下数道伤口,手臂衣袖已经被鲜血浸透。当得知密室传来消息——沈微逾大出血、胎象垂危,他握着长剑的手猛地一紧,指节泛白。
心底有撕心裂肺的恐慌。可眼下城下敌军潮水般涌来,他身为守城主帅,半步也不能离开城头。
一名亲卫跪在身侧低声禀报:“将军,密室传信,先生命人送来计策。伪廷大军久攻不下,军心已经疲敝。对方主将孤注一掷,后方营寨防备空虚,可以派出剩余全部游骑,打开北暗门,直扑敌军中军大旗。”
剧痛不断侵蚀身体,密室中的沈微逾依旧在牵挂城外战局。
萧珩渊闭上双眼一瞬,压下心中翻涌的焦虑悲痛,再度睁开时满眼冷冽决断。
“依计行事。集结余下所有游骑,由副将带领,自北侧暗门悄然出城,直冲敌中军帅旗。城头所有弓弩全力掩护骑兵突击。”
号角低沉吹响,数百精锐骑士默默集结,暗门缓缓打开一条缝隙,铁骑如尖刀一般悄然潜出城外。
地下密室。
疼痛已经让沈微逾一阵阵泛起眩晕,眼前景物时而朦胧发黑。他侧卧蜷缩,一只手死死护在小腹,身下依旧断断续续有淡红渗出来。
“能不能……保住孩子。”他声音微弱沙哑,问身侧军医。
军医眉头紧锁,低声回禀:“药力已经尽力施展。只是如今外界战鼓不息,心神难安,只能听天命。先生万万不可思虑战事,越是牵挂,气血越难安定。”
道理明明知晓,可满城数万百姓生死悬于一战,他如何能够放下。
远方骤然爆发出震天的喊杀。
城外,我方骑兵骤然冲出,直袭伪廷中军大营。
伪廷主将万万没有料到绝境之中边城还敢派出骑兵突袭。中军营地瞬间大乱,帅旗之下刀光四起。
城头守军见状士气大振,鼓号齐鸣,滚木火油倾泻如雨。
伪廷士兵本已连日苦战疲惫不堪,望见中军方向大乱,帅旗摇摇欲倒,军心顷刻崩溃。无数士兵停止冲锋,开始向后溃逃。
“主将遇袭!撤——”不知是谁一声高喊,伪廷攻城的大军如退潮一般向后溃散。
厮杀的呐喊渐渐衰减。
攻城,被硬生生击退。
城下旷野遍布尸骸,血流浸润泥土。边城,守住了。
城头的厮杀声慢慢平息。
萧珩渊顾不上整顿战场,将军务短暂交付副将,转身大步奔下城楼,铠甲铿锵作响,快步奔向府邸深处,冲向那一间地下密室。
厚重石门被一把推开。
密室之内油灯昏暗。
沈微逾陷在被褥之间,面色白得如同宣纸,唇瓣毫无血色,双目半阖,浑身被冷汗浸透。身下被褥残存斑驳血色。小腹一阵阵隐隐抽痛,他虚弱地喘着气息,神志半是清明半是昏沉。
听见石门响动,他费力抬眼看向门口。
看见满身血污的萧珩渊站在门口。
“城……守住了吗?”微弱的声音轻轻响起。
萧珩渊快步走到床榻边,单膝跪下,伸手轻轻握住他冰凉的手掌,喉间干涩发紧。
“守住了,我们赢了。”
只是,军医站在一旁,神色依旧沉重,并未舒展半分。大胜之后,床榻之上的危机,还远远没有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