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放过，臣命薄受不住》小言合

13、风雪待产

　　痛意一阵阵卷上来。

　　沈微逾意识重归混沌，只剩下身体本能的难受。他蜷缩在贵妃榻上，双手死死环住高高隆起的小腹，身子一阵阵轻轻战栗，额角渗出一层薄薄的冷汗。

　　方才一瞬清明带来的情绪激荡，牵动了胎相。

　　屋内的地龙烧得再旺，也压不住他身上一阵阵泛起的寒意。

　　“侍君！”晚禾刚好换完炭火回来，一见这番情景，吓得脸色煞白，慌忙扑过来，拿帕子擦拭他额间的冷汗。

　　萧珩渊将沈微逾小心揽住，不敢用力挤压他的肚子，只能用手掌轻轻托住他的后腰。方才那短暂的清醒还烙印在他眼底，那句“陛下放过，臣命薄受不住”反复在耳畔盘旋。

　　喜悦转瞬落空，只剩下铺天盖地的惶恐。

　　“太医！稳婆！全都召进偏院！”

　　院外脚步纷乱，片刻之后老太医连同两名经验丰富的稳婆冒着风雪匆匆踏入暖阁。

　　太医立刻搭上沈微逾的腕脉，神色凝重。

　　“回陛下，胎气躁动，似是要提前发动。侍君心神本就受损，此番生产，会格外凶险。”

　　风雪拍打着窗纸，呼呼作响。

　　萧珩渊站在一旁，指尖冰凉。他可以执掌万里江山，可面对怀中痛苦蜷缩的人，却束手无策。

　　他曾经只想要把人强行留在身边，如今唯一的期盼只剩下母子平安。别的，他再也不敢奢求。

　　内室迅速收拾妥当，软褥层层铺好。稳婆将沈微逾搀扶到床榻躺下。

　　沈微逾神志昏沉，痛得不住微微扭动，嘴里断断续续溢出细碎呜咽。
　　偶尔会蹦出几句破碎模糊的梦呓。

　　“不要……锁……脚……”

　　每一声，都像重锤敲打在萧珩渊心上。

　　他站在床沿，看着床上痛苦辗转的人，却被稳婆拦在外间，不允许入内。产房血气冲撞，再尊贵的帝王，也不能踏入。

　　萧珩渊只能立在隔帘之外，听着帘内传来压抑微弱的痛哼。

　　风雪越下越大，落满整座院落。

　　李福全侍立一旁，看见帝王两鬓在短短时辰之内，仿佛平添了几分灰白。往日锐利威严的眉眼，此刻只剩无尽疲惫与悔痛。

　　“陛下，外面风雪严寒，您要不要暂且去暖阁等候？”

　　“不必。”萧珩渊的声音沙哑低沉，“朕就在这里等着。”

　　他一步不肯离开，隔着一道布帘，守在产房门外。

　　时间一点点流逝，长夜漫漫。

　　帘内痛呼断断续续，时而安静片刻，时而又是一阵难忍的呻吟。

　　有好几次，沈微逾痛得近乎脱力，气息微弱下去，太医便匆忙进去施针调脉，再出来时，神色一次比一次沉重。

　　萧珩渊双手紧握，指节泛白，心中不断在想。

　　倘若可以交换，他宁愿承受这份剧痛的是自己。

　　若是当初没有那一巴掌，没有那一副银镣，没有偏执的禁锢。沈微逾本不该承受这些身心双重的磨难。

　　后半夜，风雪稍歇，天边泛起一点灰蒙蒙的鱼肚白。

　　一声微弱却清亮的啼哭，终于冲破长夜。

　　婴儿的哭声，不大，却清清楚楚穿透布帘，落在每一个人的耳中。

　　屋内一阵忙乱，稳婆欢喜的声音传出来：“恭喜陛下！是小殿下，平安降生！”

　　萧珩渊紧绷一整夜的身躯猛地一晃，长长呼出一口郁结许久的气息，悬着的心终于落下一半。

　　可下一刻，帘内稳婆的声音再度紧张起来。

　　“不好，侍君血势不稳，气息衰弱！”

　　刚刚迎来新生儿的喜悦瞬间被冲散。

　　萧珩渊不顾宫规阻拦，一把掀开布帘大步闯了进去。

　　床榻之上，沈微逾静静躺着。面色惨白如纸，嘴唇毫无血色，浑身被汗水浸透。刚刚经历生产的耗损，本就受损的心神更是摇摇欲坠。

　　他闭着眼，呼吸轻浅微弱。

　　刚刚生下孩子，他甚至没有睁开眼睛看一看自己的孩儿。

　　长长的睫毛垂落，眉头还微微蹙着，仿佛依旧困在无边无际的噩梦之中。

　　小小的襁褓被抱到一旁，婴儿轻轻蹬动手脚，小声啼哭。
　　可床榻上的那个人，依旧陷在浑浑噩噩的混沌之中。

　　孩子平安落地。
　　可沈微逾，依旧没有归来。

　　萧珩渊走到床边，缓缓蹲下，伸出手，极轻地碰了碰他冰凉的手背。

　　新生婴儿的啼哭在屋内回荡，本该是皇家大喜。
　　这座院落里，却满是化不开的悲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