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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无言相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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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内还弥漫着产褥淡淡的血气。
新生的孩儿裹在杏色锦缎襁褓之中,小小的一团,哭声细弱,时不时哼唧两声。稳婆仔细替婴儿擦拭干净,用柔软的被褥裹好,小心抱到萧珩渊面前。
小小的婴孩眉眼间依稀能看出几分沈微逾的轮廓。
萧珩渊低头望着怀中温热幼小的生命,心头五味杂陈。
这是属于他们二人的孩子,是当初将沈微逾牢牢捆在深宫的枷锁,可此刻,也是这寒寂庭院里仅存的一点暖意。
他抱着襁褓,缓步走到床榻边。
沈微逾安静地躺着,浑身虚脱无力,脸色白得像窗外面尚未消融的积雪。长长的睫毛垂落,双眼半阖,眼神涣散失焦,还没有完全从生产的损耗里缓过来。
他听见孩童细碎的啼哭,耳尖微微动了一动。
缓慢地转动眼珠,视线漫无目的地飘荡,过了许久,才将目光落在萧珩渊怀里那个小小的襁褓上。
没有初为人父人母的欣喜,没有怜爱,也没有厌恶。
只有一种生物本能的、淡淡的好奇。
“你看,是我们的孩儿。”萧珩渊放轻了所有语调,声音压得很低,生怕惊扰到尚且虚弱的人。他微微俯身,将襁褓轻轻送到沈微逾的手边。
温热小小的身子靠近过来。
沈微逾迟疑片刻,缓缓抬起枯瘦泛白的手。指尖微微颤抖,轻轻碰了碰婴儿柔软的脸颊。
孩子似乎感知到触碰,停止啼哭,小嘴无意识地咂了两下。
触碰到温热肌肤的一瞬,沈微逾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波动。
那是母性本能的微弱回应,却不是记忆归来。他不知道这孩子因何而来,不知道这孩子背后沉甸甸的苦难,只知道这是一团温热、会啼哭的小生命。
他碰了一下,便收回手,又将脸轻轻偏向内侧,避开了视线。
没有拥抱,没有凝望,没有落泪。
生产耗尽了他本就残破的心神,仅仅片刻微弱的本能触动之后,又重新坠入漠然。
“累……”他嘴唇微动,吐出一个单薄的字,便缓缓闭上双眼,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呼吸轻浅,睡得并不安稳,睡梦中眉头依旧浅浅皱起,偶尔会发出一声模糊的、委屈的呜咽。
萧珩渊把襁褓交给一旁的乳母照看。
乳母抱着婴儿退到外间,屋内只剩下沉睡的沈微逾,与立在床前的帝王。
萧珩渊坐在床沿,隔着一层薄被,小心握住他微凉的手腕。
床榻一侧,脚踝那处早已淡化的旧印痕,被厚厚的被褥遮掩。
孩儿平安降生,江山安稳,世间旁人看来,他已是圆满。
可只有他自己清楚,他所犯下的过错,没有被新生命抚平半分。
孩子是无辜的,但孩子,赎不去他施加在沈微逾身上的伤害。
往后的几日。
沈微逾身体慢慢休养好转,可以坐起身,也可以慢慢在屋内走动。
看见乳母抱过来的婴孩,他不会抗拒,愿意伸手轻轻摸摸孩子的小手。
有时孩子哭闹不休,他听见哭声,会莫名觉得心口发闷不安,却不会主动去哄。
他认得这个小小的婴孩,却不明白这是自己的骨肉。
这天午后,阳光浅浅落进窗内。
乳母把熟睡的孩子放在沈微逾身侧的软榻上。
小小的孩童安安静静睡着。沈微逾坐在一旁,垂眸静静看着,指尖悬在半空,迟迟不敢落下。
萧珩渊站在门框边远远望着,心口酸涩。
晚禾端来汤药,轻声劝服沈微逾服下安神调养的药剂。药汤苦涩,沈微逾蹙着眉,乖乖全数喝下,像个听话的孩童。
不再逃跑,不再抗争,不再求饶。
曾经鲜活灵动,挖空心思求生避祸的那个人,被囚笼磨去棱角,如今只剩一具温顺麻木的躯壳。
萧景屹入宫探望,得以进到内室。
看见软榻边一大一小的景象,王爷站在原地久久沉默。襁褓中的小殿下睡得安稳,一旁的沈微逾神色平淡空洞。
“孩子很好。可他……”萧景屹压低声音,语气满是叹息,“依旧没有真正活过来。”
“朕知道。”萧珩渊声音疲惫,眼底满是红丝,“朕不再期盼他能够原谅我。往后余生,我守着他,守着孩子。他若是一辈子这般懵懂,我便护他一辈子不受风雨。”
“若是哪一日,他再一次恢复神智。”帝王顿了顿,喉结滚动,“无论他是恨我,是怨我,哪怕他想要离开皇宫,只要他身子允许,我……愿意放他走。”
这句话,是萧珩渊迟来的承诺。
可就连他自己,心中也清楚。
累累伤痕刻在心魂,就算给予自由,过往的伤痛也永远不会消散。
榻边,熟睡的婴儿轻轻哼唧了一声。
沈微逾闻声侧过头,茫然地望着襁褓,眼神空空荡荡。
庭院外积雪未消,这座金碧辉煌的深宫,依旧是困住他的牢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