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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一瞬清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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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雪落满庭院,飞絮一般洋洋洒洒,把亭台廊檐覆上一层素白。
沈微逾的肚子已经高高隆起,行动渐渐迟缓。冬日畏寒,大多时候都待在暖阁之中,裹着厚厚的狐裘披风。
神智依旧大多时候混沌茫然。
会下意识抚摸自己凸起的腹部,仿佛本能知晓腹中有一个小小的生命,只是说不清其中缘由。
萧珩渊几乎寸步不离。夜里睡觉总是半醒,夜里只要沈微逾稍稍翻身,他便立刻睁开眼睛,小心护着他的腰腹。脚踝那圈镣铐留下的青痕,颜色淡得几乎看不见,可萧珩渊依旧坚持让他终日穿着柔软棉袜,绝不肯再让那处肌肤暴露在外。
太医每隔两日便前来诊脉,反复叮嘱,产期将近,万事不可受惊吓。
这一日午后,大雪暂歇,一缕淡淡的日光穿透云层,透过窗棂洒进屋内。
暖阁烧得暖和,晚禾出去更换炭火,屋中只剩他们二人。
沈微逾靠在铺着软垫的贵妃榻上,垂着眼,无意识摩挲自己隆起的小腹。窗外落雪簌簌作响,四下安安静静。
不知是什么契机,好似蒙在心神上的那层浓雾,被一缕微光轻轻撕开一道缝隙。
混沌涣散的眼神,一点一点聚拢焦距。
空洞茫然褪去,渐渐浮起熟悉的情绪——疲惫,悲凉,还有藏在深处的惧怕。
他僵坐在榻上,缓缓抬起自己的手,低头看向微微隆起的肚子。
巴掌、冰凉银镣、紧闭的院门、逃不掉的深宫,所有被掩埋的回忆,潮水一般汹涌地涌回脑海。
一瞬间,全部记起来了。
沈微逾浑身轻轻发抖,指尖止不住地战栗,呼吸骤然急促,小腹随之传来一阵隐隐的坠胀。
不是懵懂无知的咿呀,是属于沈微逾原本的、带着沙哑颤抖的声音,轻轻溢出喉咙。
“……我想出去。”
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
坐在一旁翻阅卷宗的萧珩渊猛地一怔,手中的毛笔“嗒”地掉落在案几之上。
他缓缓抬头。
眼前人的眼眸不再空洞涣散。那双眼睛,是他思念了无数个日夜的,属于沈微逾的眼睛。带着伤痛,带着恐惧,带着压抑许久的绝望。
短暂的清醒。
萧珩渊心口狠狠一缩,又狂喜,又恐慌。狂喜他终于醒过来,却又恐惧苏醒随之而来的全部伤痛。
他小心翼翼往前迈出一小步,不敢靠得太近,生怕刺激到他。
“微逾……你认得朕了?”
沈微逾抬眼望向他,眼眶迅速泛红,泪水无声地漫上眼眶。过往所有的折磨一幕幕在心底重放。掌掴的灼痛,脚踝金属刺骨的冰凉,无处可逃的高墙。
可身体里,还怀着他的孩子。
逃不掉,依旧逃不掉。
他微微往后蜷缩,后背抵住榻边雕花栏杆,双手牢牢护住硕大的腹部,浑身抑制不住地轻轻颤抖,就像当初刚戴上脚镣那一日一般。
“不要靠近我。”他的声音发颤。
没有歇斯底里的哭喊,只是满满的畏惧。
萧珩渊脚步顿住,站在几步之外,双手垂在身侧,指节绷得泛白。
“我不碰你。”他低声应下,嗓音干涩,“我不动。”
屋子里静悄悄的,只听见窗外落雪沙沙的声响。
沈微逾的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滚落,一滴滴落在狐裘衣料上,晕开小小的湿痕。积压许久的委屈终于得以宣泄,却又不敢大哭,怕牵动腹中胎儿,只能压抑地轻轻啜泣。
“我全都记起来了。”他望着萧珩渊,“巴掌,脚镣,这座院子。我曾经拼命想要逃走。”
萧珩渊垂着眼,胸膛微微起伏,坦然承受他所有的控诉。
“是朕的罪孽。”
“你打开了镣铐,可伤害早就已经留下。”沈微逾吸气,胸口微微起伏,“锁链不在脚上,却锁在我的心里。就算让我走遍整座皇宫,我依旧是囚徒。”
那一句熟悉的老话,隔了漫长岁月,再一次轻轻响起,带着浓重的疲惫,再没有从前半分故作示弱的戏谑。
“陛下放过……臣命薄受不住。”
时隔许久,再度听见这句话。
萧珩渊心口如同被利刃切割,痛得几乎难以呼吸。
就在这时,沈微逾眉头骤然狠狠蹙起,脸色瞬间发白,一只手紧紧按住下腹。一阵强烈的酸胀坠痛猛地袭来。
“呃……”他闷哼一声,身子微微痉挛。
方才情绪起伏太大,牵动胎气。
那片刻难得的清明,如同风中残烛。
眼中刚刚聚拢起来的光亮,又迅速一点点消散。
眼神再度开始涣散,聚焦慢慢溃散,泪水还残留在脸颊,眼底重新蒙上一层厚厚的薄雾。
方才那些清晰的记忆,又快速向下沉落,再次坠入混沌的迷雾之中。
他还维持着蹙眉忍痛的神态,可眼中已经认不出面前的帝王。
“疼……肚子疼……”他喃喃低语,语调又变回懵懂茫然,身体因为宫缩带来的不适微微蜷缩。
清醒只有短短片刻,便又消散。
萧珩渊快步上前,这一回顾不得他的抗拒,伸手稳稳托住他摇摇欲坠的身体,内心翻涌着巨大的失落与心疼。
方才那一瞬,他看见了希望。
可希望仅仅短短片刻,转瞬即逝。
“来人!传太医!快!”萧珩渊扬声呼喊,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颤抖。
大雪纷飞,漫天白雪掩埋庭院里一切痕迹,却掩埋不了人心深处累累伤痕。
刚刚短暂归来的沈微逾,又再一次走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