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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碎影零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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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一日一日缓缓流淌。
秋去冬来,庭院的树木落尽枯叶,寒风穿过回廊,卷起阵阵寒气。
沈微逾的小腹已经悄悄微微隆起。腹中孩儿安稳生长,身体皮肉日渐康健,唯独神智依旧朦朦胧胧。
萧珩渊几乎将大半心思全都扑在了他身上。
不再深夜处理完政务才过来,许多时候,直接把简牍卷宗搬到偏院的暖阁。一边批阅奏折,一边时不时抬眼望向不远处的沈微逾。
他不许院内再出现铁器银器,所有尖锐物件尽数撤走。
亲自挑选柔软厚实的棉袜,日日替他穿上,遮住脚踝那一圈淡青色旧痕,不愿再叫那道印记映入眼帘。
沈微逾大多时候安安静静坐在暖阁的软垫上。
有时把玩一束干花,有时盯着窗上的冰花发呆。有人同他说话,他会迟缓地给予一点回应,却很少有属于自己的情绪。
会饿,会冷,困倦了便会靠着软垫沉沉睡去。
可从前的狡黠、畏惧、委屈、想要逃离的执念,都沉在意识深处,像被厚冰掩埋。
这一日午后,屋内燃着暖暖的地龙,暖意融融。
晚禾端来一碟蒸得软糯的桂花糕,正是从前沈微逾最喜爱的吃食。
糕点甜香漫开。
原本呆呆坐着的沈微逾,鼻尖轻轻翕动了几下。
他缓缓偏过头,望向那一盘糕点,眉头轻轻蹙起,太阳穴隐隐作痛。
有什么破碎模糊的片段,毫无预兆地从混沌脑海里一闪而过。
高墙。老槐树。
自己费力攀在墙头,腰间鼓鼓囊囊塞着包袱,墙下站着玄衣的人影。
还有一句熟悉的话语,模糊地在心底盘旋,却抓不住完整的字句。
“陛下……放过……”
低声的呓语轻轻从唇边漏出,声音极轻,几不可闻。
萧珩渊正在一旁翻看奏折,耳尖一动,立刻放下手中的笔,快步走到他身前。
“微逾?”
沈微逾捂着额头,脑袋微微摇晃,神色流露出一丝浅淡的痛苦。眼眸不再是全然空洞,眼底泛起一层薄薄水雾。那些回忆碎片来得快,消散得也快。
仅仅片刻功夫,那一点微光又重新湮灭。
他松开按在额头的手,茫然眨了眨眼,不解地望着面前神色紧绷的帝王。
“疼……头疼。”
再也记不起方才想起的是什么,只剩下一阵朦胧的头痛。
萧珩渊心口又酸又涩,伸手不敢用力碰他,只用掌心轻轻扶住他的后颈,柔声安抚。
“无事,不想了,不必去想。”
他既盼着他恢复神智,又深深恐惧。
若是沈微逾全然清醒过来,过往所有伤痛会一并归来。巴掌、镣铐、牢笼,所有的绝望会再一次压在他身上。
清醒,于他而言,究竟是救赎,还是又一轮折磨。萧珩渊自己也分不清。
傍晚,萧景屹入宫探望。
他带来一小把风干的野菊,是城外山野间寻常花草。
从前沈微逾还能思虑逃跑的时候,曾同王爷随口提过,向往城外山野花开遍地。
萧景屹将花束轻轻递过去。
沈微逾望着黄色细碎花瓣,迟疑片刻,伸手接过,抱在怀中。指尖抚过干枯花瓣,神色平静,没有欢喜,也没有感伤。
“好看吗?”萧景屹轻声询问。
沈微逾点点头,又摇摇头,说不出完整的回答。
萧景屹看向一旁立在窗边的萧珩渊,压低嗓音。
“偶尔会冒出片刻恍惚,也仅仅只是片刻。太医说,能不能复原,全凭他自己的心念。外力强求不得。”
萧珩渊望着不远处怀抱野花的单薄身影,腹部已经微微凸起,一身素色棉衣,安静得像一幅没有生气的画。
“我知道。”他声音低沉沙哑,“我不再奢求他能原谅我。只求他平安,只求腹中孩儿平安。若是他一辈子都这般懵懂,我便守他一辈子。”
往后岁岁年年,他甘愿背负这份罪孽,日夜守在牢笼之中,守着自己亲手摧残的人。
入夜。
寝帐之内烛火幽暗。
沈微逾沉沉睡熟,睡得并不安稳,眉头时不时轻轻皱起。睡梦里嘴唇微微蠕动,断断续续吐出破碎含糊的音节。
“……不要锁……不要打……”
梦里面残存着伤痛的残影。
萧珩渊躺在身侧,不敢熟睡,一直睁着眼,静静凝视他的睡颜。听见梦呓,身体骤然僵住。
他缓缓伸出手,悬在沈微逾上方,久久不敢落下,生怕惊扰睡梦之中的人。
良久,才极轻极轻地,隔着薄薄被褥护住他隆起的小腹。
窗外北风呼啸,拍打窗棂。
屋内暖意融融,却驱不散心底无尽寒凉。
记忆的碎片偶尔会破土而出,却始终拼不回完整的从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