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别碰我 夜里, ...
-
夜里,陆观坐在灯下画画。
他画的是一幅新接的遗像,城北一个老木匠,做了一辈子门窗,死时手里还攥着把刨子。家属说,老人走前三天就不进食了,只反复念叨“木头要刨平,不然关不严”。陆观听的时候没说话,只点了点头。他不认识那老人,但画着画着,竟从那满脸纵横的皱纹里看出一点执拗来。
他下笔很慢,像怕惊着纸上的人。窗外风不大,雨停后空气清冽,带着股从远处飘来的木樨香。陆观半垂着眼,灯光把他的侧脸勾出一道极细的金边,额前碎发落下一小片阴影。他太专心了,连谢沉什么时候走到身边都没察觉。
谢沉是来送茶的。
他端着一只旧陶杯,里面泡的是陈皮水,不浓,只借那一点清气给陆观提神。他走到桌边,见陆观正勾到眉眼处,便没出声,只轻轻把杯子往陆观手边放。
偏偏陆观这时抬了下胳膊。
他本想去砚台里蘸墨,手肘一抬,正好撞上谢沉放杯子的手。杯身一歪,茶水泼出来,顺着桌沿往下淌。谢沉眼疾手快,另一只手先扶住了杯,又顺势按住了陆观那截扬起的小臂。他动作很快,掌心的温度透过单薄衣袖,极清晰地烙在陆观皮肤上。
陆观整个人都僵了一下。
他没出声,也没立刻躲。他只是低头看着谢沉按在他小臂上的那只手。那手很大,指节分明,因为扶得急,力道没收住,压得有些重。陆观像被定住了,过了两息,才极慢极慢地把胳膊从谢沉手里抽出来。
“茶水凉了,我给你换一杯。”谢沉先开口,语气平常,像刚才什么也没发生。
陆观“嗯”了一声,连自己都没察觉那声音有多哑。他抽回手,把袖子往下拽了拽,盖住小臂。谢沉没再说话,端着那杯半翻的茶出去了。
陆观坐在原地,手里还攥着笔。他盯着纸面,半天没落下去。谢沉刚才那一按,像在他小臂上留了个印子。不疼,甚至没什么特别的,可他就是觉得那一块皮肤和其他地方不一样了。像被人轻轻烫了一下,过了很久还能感觉到热。
他放下笔,把袖子慢慢卷起来。小臂上什么都没有。没有红痕,没有印记。他甚至说不清谢沉到底碰的是哪一处。可他知道,肯定有哪里不一样了。
他忽然有些烦。烦谢沉,也烦自己。他重新拿起笔,逼着自己往纸上画,可笔尖一落,就在老木匠的眼角处洇开一团墨。他愣愣看着那团墨慢慢散开,像看着什么从身体里流出去。
“还是这样。”谢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陆观没回头。他放下笔,低声说:“哪样?”
“不让人碰。”谢沉说。
陆观沉默了一瞬。他确实不让人碰。可刚才那一下,他其实没想起来要躲。是过了两息才抽回来的。这比躲更让他害怕。
“你以前也不让人碰。”谢沉端着新茶走过来,放在他手边,语气很平,“后来是我不要脸,天天往你跟前凑,你才慢慢习惯。”
“那现在我不习惯。”陆观说。
“我知道。”谢沉点了点头,没再往前。他站在离陆观一步远的地方,既不走,也不靠过来。那距离像量过的,刚好。
陆观忽然问:“你以前也这么碰我?”
“经常。”谢沉说。
“我怎么不记得。”
“你慢慢会记得。”
陆观不说话了。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腕。那截被谢沉按过的地方,又烫起来。他把手收进袖中,声音很低:“碰了也没用。我记不住。”
谢沉没接这句话。他只是站在那儿,像在等陆观把话说完。
陆观说:“谢沉,我不是不让你碰。我是怕你碰了,我就舍不得了。”
谢沉看着他。
“我记性不好。你对我越好,我越怕。我怕哪天又把你忘了。”陆观说到这里,顿了一下,声音又低下去,“不是忘你长什么样,是忘了你这个人。忘了你叫谢沉,忘了你碰过我。”
他抬起脸,看向谢沉,眼睛红了一圈,却始终没让泪掉下来。
“你可以忘。我不怪你。”谢沉说。
陆观像被戳了一下。他偏过头,用力吸了口气。他知道谢沉会这么说。就是因为知道,才更难受。
“我怪我自己。”陆观说。
屋里静了。灯花又“啪”地爆了一下,把两个人的影子都晃了晃。陆观慢慢站起身,把笔放回笔架,又把画了一半的人像翻过去,盖在桌上。他做这些时,动作极慢,像在努力把自己从刚才那阵情绪里拉出来。
“我去睡了。”他说。
谢沉“嗯”了一声,没有跟。陆观往屋里走了两步,又停住。他没有回头,只低声说:“茶我明天喝。”
“好。”谢沉说。
陆观进去了。门没关严,留了一道极窄的缝。谢沉站在堂屋,看着那道缝,又看看桌上那杯已经重新换过的陈皮水。他知道陆观不会喝。明天也不会。可他明天还会再泡一杯。
他走过去,把陆观翻过去的那幅画翻回来。老木匠的眼角被墨洇了一块,像哭过。谢沉看了一会儿,用指尖极轻地点了点那团墨,没擦。他转身把灯挑小了些,火光暗下去,整间屋子都沉进一层温吞吞的昏黄里。
里屋传来极轻的翻身声。陆观还没睡。
谢沉在条凳上坐下来,背靠着墙。他摊开自己的掌心,看了看那道已经有些发深的墨痕。他忽然想,陆观刚才说的不是“别碰我”,是“怕你碰了,我就舍不得了”。他细细品了品这句话,像含着一块极苦的糖。
他忽然极轻地笑了一下。那笑在黑暗里散开,没人看见。
他知道,陆观已经有些舍不得了。只是那个人自己还不肯认。没关系。他可以等。反正三年都等了,不差这一晚。
夜渐深了。雨后的凉气从窗缝里渗进来,把屋里的墨味和那点陈皮香都浸得发冷。谢沉没有去睡。他仍坐在条凳上,闭着眼,像睡着了,又像只是醒着。他的呼吸很浅,浅到几乎和夜风混在一起,听不出分别。
里屋的翻身声又响了几次。陆观显然也没睡着。木床老旧,稍一动弹,就发出“吱呀吱呀”的响。谢沉听得出来,他在翻来覆去地折腾,像被什么念头压得不得安生。
又过了一会儿,那声音停了。谢沉以为他终于睡了,刚想起身去把窗子掩严实些,却听见门缝里透出一声极轻极轻的响。
不是翻身。是门被轻轻拉开了。
谢沉没有动。他仍闭着眼,呼吸不变。他感觉到那扇门开得极慢,像有人赤着脚站在门后,犹豫着要不要出来。过了好一会儿,才有一小片影子覆过来,停在离他不远的地方。谢沉仍不动。他怕自己一睁眼,那人就逃了。
陆观站在堂屋中央,看着靠在墙边的谢沉。谢沉似乎睡着了。头微微侧着,几缕碎发垂在额前,肩线松下来,呼吸轻得几乎看不见。他这样的人,连睡着了都像在守着什么,不肯躺下。陆观忽然有些难受。他说不清是为什么。只是觉得这个人应该睡在床上,而不是缩在一条硬邦邦的条凳上,靠着冷墙过夜。
他往前迈了一小步,又停住。他忽然想起自己出来干什么。他不知道。他只知道睡不着。满脑子都是谢沉按在他胳膊上那一下,还有那句“你可以忘,我不怪你”。他像被这两样东西堵在胸口,翻来覆去都不得安生。
他想,不如出来看看。看一眼,就回去。
可他看了,却更走不动了。
他站在谢沉面前,低头看着那张脸。灯已经快灭了,只剩一点微光,把谢沉的眉目照得柔和至极。陆观慢慢抬起手,指尖在谢沉袖口上方停了停。他没有碰。他只隔着半寸,像在描摹那截衣袖的轮廓。
“陆观。”谢沉忽然开口。
陆观手一僵,停在半空。谢沉仍闭着眼,却准确无比地叫出了他的名字。他的声音很低,像在梦里,又像醒着。
“我吵醒你了。”陆观说。
“没有。”谢沉慢慢睁开眼。他抬头看向陆观,目光在昏暗中又深又静,“我根本没睡。”
陆观站在那里,喉咙发紧。他忽然觉得自己像个被撞破心事的孩子,又难堪又无措。可谢沉没有笑他。谢沉只是那样看着他,像在说:你想站多久,我都陪你站。
陆观慢慢放下手。他别开脸,说:“我睡不着。”
“我知道。”
“你也不睡。”
“我不困。”
陆观没再说话。他忽然蹲了下来,离谢沉很近。他抱着自己的膝盖,把脸埋进去。好半天,他才闷闷地说:“你以后别睡条凳了。”
谢沉没有应。
“这凳子太窄。”陆观又说,“翻身都翻不了。”
谢沉说:“那你让我睡哪儿?”
陆观没抬头。他的声音从臂弯里传出来,又闷又轻:“爱睡哪儿睡哪儿。”
谢沉极轻地笑了一声。他忽然很想伸手摸摸陆观的头。可他没有。他只是往旁边挪了一点,给陆观腾出一小块位置。
“你也不许睡地上。”谢沉说。
陆观没动。过了很久,他慢慢抬起头来。他的眼睛在暗处亮得厉害,像蓄了一层没掉下来的水光。他看着谢沉,像要说什么,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挤出两个字:“你管。”
谢沉没再逗他。他伸出手,掌心朝上,悬在陆观面前。
“起来吧。”他说,“地上凉。”
陆观盯着那只手。掌心很宽,纹路干净,在极暗的光里,像一张干干净净的纸。他只要把自己的手放上去,就再也收不回来了。他怕。可他又想起刚才自己睡不着跑出来,不就是为了看一眼这个人吗。
他到底没伸手。
他站起来,自己拍了拍衣摆。谢沉也没勉强,收回手,跟着站起来。两人都没说话。陆观往屋里走了几步,到门口时,忽然停下。他没有回头,只是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谢沉。”
“嗯。”
“今晚的风很凉。”
谢沉说:“是。”
“你睡屋里。”陆观说。
他说完,没等谢沉反应,便推门进去了。门没有关严,和刚才一样,留了一道缝。
谢沉站在堂屋里,看着那扇门。那道缝不大,只容得下一线光。可他知道,那是陆观给他留的。他慢慢走过去,在门口站了站。他听见里面传来陆观上床的声音,木床“吱呀”响了两下,然后便安静了。
谢沉没有进去。他在门槛外坐了下来,背靠着门框,仰头看了一眼屋梁。这间屋子他已经三年没睡过了。可这一晚,他不想以这种半推半就的方式进去。
他只是坐着,像从前无数个夜里一样,替陆观挡着从门缝里钻进来的风。
屋里,陆观睁着眼睛,盯着帐顶。他知道谢沉就在门外。他知道这个人不会进来了。可那扇门留着,像他们之间终于有了一点不必言明的余地。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被子里。被褥有些潮,带着雨天的水气。他忽然想,谢沉说“你慢慢会记得”,到底要到什么时候。他怕自己还没记起来,就已经先习惯了这个人的存在。
可他又觉得,也许习惯和记得,本来就是一回事。
这么想着,他竟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梦里仍有雨,仍有巷子,仍有一个人坐在门外,背靠着门框,守了他一整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