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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我好像记得你   夜里, ...

  •   夜里,陆观坐在桌前,铺开了一张新纸。
      他没接新的活儿。只是这两日心里发空,手也空,便想随便画点什么。可纸铺好了,墨也磨了,他握着笔,却迟迟落不下去。脑中空空,像被雨洗过一般。
      谢沉在旁边磨墨。
      他磨得很慢,一圈一圈,极有耐心。砚台里那截旧墨已经越来越短,他每一圈都推得极省,像舍不得多用。陆观看他磨墨的手,指节修长,掌心微凹,手指绕着墨条转,动作又轻又稳。水与墨慢慢相溶,发出极细的“沙沙”声,像雨丝落在竹叶上。
      陆观忽然说:“谢沉,我好像记得你。”
      谢沉磨墨的手停了。
      他没有抬头,只是那双手像被定住了,过了好一会儿,才继续慢慢推起墨来。
      “记得什么?”谢沉问。
      陆观没有立刻回答。他仍盯着谢沉的手,看那截旧墨在砚台里转圈,看墨色一点一点漫开。他忽然觉得,这画面太熟了。熟得他不用闭眼,就能在脑子里勾出下一瞬的样子——谢沉会偏过头来看他一眼,唇角要笑不笑,然后继续磨。
      “不是记得你这个人。”陆观说,“是记得那种感觉。好像以前也这样。你磨墨,我画画。就我们两个。”
      他说得极慢,像在从一条很深的河里往上捞东西。捞到什么就说什么。那些东西不重,却都沾着水,湿漉漉地往下滴。
      “那就对了。”谢沉说。他没有抬头,声音却比平时轻了些,像怕扰了陆观那点若有若无的感觉。
      陆观说:“可是我想不起来更多。”他顿了一下,“我就只记得这个。”
      “慢慢来。”谢沉说。
      陆观没接话。他低下头,看自己面前那张白纸。他忽然拿起笔,在纸上画了起来。画的是墨。他把谢沉磨墨的手画了下来。手指的弧度,腕骨的位置,指节微微凸起的形状。他画得极快,几乎不加思索。那些线条从笔底流出来,像早就藏在纸里,只是等他来勾。
      谢沉看见那画,呼吸都轻了。他认出来了。从前陆观就画过这样的他。也是这样,在夜里,点着灯,画他的手。画完了还嫌他磨墨太慢,说“再快点,墨都凉了”。
      陆观画到一半,自己先停了。他盯着那只画了一半的手,忽然说:“我连这个都记得。”
      谢沉问:“什么?”
      “记得你的手。”陆观说。他的声音轻下去,像在自言自语:“我记得你磨墨的时候,总是慢悠悠的,喜欢用掌心压着墨条,不肯用力。你说太用力了,墨会涩。我记得你无名指外侧,有一块薄茧。”
      谢沉看了一眼自己的无名指外侧。那里确实有一块极薄的茧,是常年磨墨留下的,不细看根本发现不了。他没想到陆观会记得这个。连他自己都很少注意。
      “你记得这么多。”谢沉说。
      “可我想不起来你的脸。”陆观说。他抬起头,看向谢沉,像在认真看,又像在透过他看别的什么。过了好一会儿,他又说:“你站在我面前,我能看见你。可我一闭上眼,你的脸就空了。我只记得一个很模糊的影子,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弯。”
      他说到这里,停下来,像在等谢沉说点什么。可谢沉只是看着他,眼里像蓄着一层极深极沉的东西,不说话。
      陆观把笔放下。他看着谢沉,说:“谢沉,我以前一定很喜欢你。”
      谢沉笑了。那笑很浅,像从眼底浮上来的,可眼角却慢慢红了。他说:“你现在也可以。”
      陆观摇头:“可我不敢。”
      谢沉说:“我等你敢。”
      陆观不说话了。他低下头,把那张画了一半的手推远了些。他盯着那几根未完成的线条,像在数自己还记得多少,忘了多少。他忽然说:“那要是永远都不敢呢?”
      谢沉把墨条轻轻放进砚台边,擦干净手,然后说:“那我就一直在。你什么时候敢,我什么时候抱你。”
      陆观喉咙发紧。他把脸偏向一侧,像被那话里的沉意压得喘不过气。他觉得自己像个站在岸边的人,明知道水不深,却怎么都不敢伸脚。而谢沉就站在水里,不催他,也不走,就那么等着,一直等着。
      “你别说这种话。”陆观说。
      “哪种?”
      “就这种。”陆观说,“你越说,我越觉得自己不配。”
      谢沉敛了笑。他看陆观,眼神认真起来:“你配不配,不是你说了算的。”
      “那谁说了算?”
      “我。”谢沉说。
      陆观没接话。他忽然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夜风灌进来,吹得灯苗乱晃。他吸了两口冷气,觉得胸腔里又胀又闷。他站了好一会儿,才背对着谢沉说:“我想出去走走。”
      “我陪你。”谢沉说。
      “不用。”陆观说。
      “那我远远跟着。”谢沉说。
      陆观没应声。他披了件外衣,推开门,走了出去。雨后的巷子又潮又静,青石板路泛着水光。陆观走得不快,鞋底踩在石板上,发出极轻的“嗒嗒”声。谢沉跟在他身后五六步远的地方,不紧不慢,像一条拖在月光下的影子。
      天阴着,月亮很淡,只露出个模模糊糊的边。陆观走到巷口,忽然停住了。他想起谢沉刚才说的话。他说“那我就一直在”。这五个字,像被夜风吹过来,钻进他耳朵里,怎么也出不去。陆观站在那里,忽然很想知道,三年前的自己听到这话,会是什么表情。是笑,还是也像现在这样,鼻子发酸。
      谢沉在身后停下,没有上前。
      “谢沉。”陆观叫了他一声,没有回头。
      “在。”
      “我要是永远想不起来呢?”陆观说,“你就这么一直等着,不怕白等吗?”
      谢沉说:“不白等。”
      “为什么?”
      “因为我等的人是你。”谢沉说。
      陆观没说话。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被水光拉长的影子。那影子瘦得不成样,像个被人从旧画里裁下来的薄片。他想,谢沉怎么会觉得,等这样的人不白费。
      他没有问出口。他知道问了也白问。谢沉总有法子把话说到他接不住的地方。他只能继续往前走。走过了刘婶家亮着灯的窗子,走过了卖豆腐的摊子,走过了元宝平时嬉闹的空地。谢沉一直跟在后面,不远不近。
      走到元宝住的那条窄巷口时,陆观放慢了步子。他朝里望了一眼。元宝那间小屋黑着,门关得严实。陆观想起那孩子今天没来送柴,也没来找他说话。他忽然觉得,这巷子静得有些过了。他想,明日若得空,该去看看元宝。
      谢沉像是知道他在想什么,低声道:“元宝白天来过,你不在。”
      陆观回头看他:“你和他说话了?”
      “说了几句。”谢沉说。
      “他记得你吗?”
      “不记得。”谢沉说,“但他说,觉得我眼熟。”
      陆观心头一动,没再问。他继续往前走,过了刘婶家,过了纸扎铺,过了那棵被雨水打湿的老槐树。谢沉一直跟在后面,不远不近。两个人的影子在青石板路上并排拖开,中间隔着一小段距离,像一条窄窄的河。
      回到还魂铺时,已是小半夜。陆观站在门口,没急着进去。他回头看向谢沉。谢沉也停下,看着他。
      “我好像真的记得你。”陆观说。
      谢沉笑了一下:“那就好。”
      “不是很好。”陆观说,“我记得的,都是些没用的小事。你的手,你磨墨的样子,你说话的语气。我记得这些,却记不得你的脸。”
      “没关系。”谢沉说,“那些就够了。”
      “够了?”陆观问。
      “够我撑很久了。”谢沉说。
      陆观像被什么哽住,半天没说话。他转身推门,先进了屋。谢沉跟进来,顺手把门带上了。两人谁也没再说话。陆观走到桌边,把那张画了一半的手拿起来,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折好,收进了抽屉里。
      “明天再画。”他说。
      “好。”谢沉应道。
      陆观抬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短,像在确认谢沉会不会又用那种让他接不住的眼神看自己。可谢沉只是低头收拾砚台,动作平静,没有多问。陆观便把灯挑亮了些,坐在桌边,没再动。
      他忽然想,如果记忆是一条漏水的船,那么谢沉就是那个一直往船里舀水的人。明明怎么舀都舀不干净,却还是不肯停。陆观以前不懂,为什么有人会做这种毫无指望的事。现在他有点懂了。因为对方是谢沉。因为这条船,是他们两个的。
      窗外又起了风,吹得门板“吱呀”响了一下。陆观没有去关。他坐在那里,听着那风声,像听一个很远很远的人在说话。他听不太清。可他忽然不那么怕了。他怕的从来不是想不起来。他怕的是,想不起来之后,谢沉就不在了。可谢沉说,他会一直在。
      陆观把脸埋进臂弯,极轻极轻地叹了口气。谢沉听见了,没有问。
      有些话,不必说。有些怕,也已经被夜风吹薄了一层。
      陆观趴了一会儿,忽然闷闷地说:“我想喝萝卜汤。”
      谢沉正在把砚台放回原位,听见这话,动作顿了一下。他看向陆观。陆观仍埋着脸,只露出半个发顶,几缕碎发从臂弯间漏出来,被灯照得发软。谢沉没有多问,只说:“我去做。”
      “现在?”陆观终于抬起头,眼下有些泛红。
      “现在。”谢沉说。
      陆观没再说话。他听着谢沉进了厨房,锅碗轻碰,刀切在案板上,声音不重,却极安稳。他慢慢坐直了身子,看着厨房门里透出来的一小片暖黄。他忽然觉得,这间屋子有了一点活气。不是灯,也不是火,是那个人在厨房里忙碌的声音。
      不多时,谢沉端着一碗汤出来。汤不浓,几片萝卜沉在碗底,热气腾腾地往上冒。陆观接过来,低头喝了一口。很烫。烫得他舌尖发麻。可他没有摔碗。他只是捧着那碗,一口一口地喝,喝得很慢,像在把某个从很远地方传来的暖意,一点一点吞进肚子里。
      谢沉坐在他对面,没说话,只看着他。陆观喝完了,把碗搁下。他抬头看向谢沉,忽然说:
      “我记得这个味道。”
      谢沉眼睛亮了一下。
      “不是记得你。”陆观又说,“是记得它。”
      谢沉点点头:“那就够了。”
      陆观没再说话。他把碗轻轻推到桌子中央,像把一个反复被提起又放下的问题,终于放到了明面上。谢沉伸手把碗收走,去厨房洗了。陆观听着水声,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也没那么怕了。
      他怕了三年。怕忘,怕欠,怕再尝到一点暖就舍不得放。可这个人偏要闯进来,偏要给他做饭、磨墨、守在门口。他逃也逃了,躲也躲了,最后也没逃出这碗汤的味道。
      他想,也许他该承认了。他记得谢沉。不是用脑子,是用别的东西。用嘴,用手,用那一点一碰就疼的旧习惯。
      夜又深了些。谢沉从厨房出来,见陆观还坐在灯下,便说:“不睡?”
      陆观摇摇头。他看了谢沉一眼,忽然极轻极轻地说:“谢沉,我好像……有点舍不得你了。”
      谢沉站在原地,像被这句话定住了。他慢慢走到陆观身边,没敢碰他,只低下头,看着他被灯光映得柔和的脸。
      “那你就多舍不得一点。”谢沉说,“我等着。”
      陆观没说话。他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他知道,从今晚起,他怕的那件事,已经来了。可奇怪的是,他好像也没那么想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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