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集市 雨停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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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停了两日，青石板路干了大半，巷子里的水渍缩成深深浅浅的灰痕。天还阴着，云层薄了些，透出一点惨白的光。陆观在屋里闷了几天，到底憋不住，拿了钱袋准备去集市上添点米面和油盐。
他前脚刚跨出门，谢沉后脚就跟了出来。
陆观回头看了他一眼：“你别跟着我。”
谢沉像没听见似的，把门带上，很自然地说：“你以前总让我跟着。”
陆观没理他，抬脚往巷口走。谢沉就走在后头，不紧不慢，始终隔着一步远。陆观加快了步子，谢沉也快。陆观放慢，谢沉也慢。两个人一前一后，踩在青石板路上，像一条线牵着两个影子。巷子里有挑水的、倒夜香的、送菜的老人，都各走各的。陆观能听见谢沉跟在自己身后的脚步声，不重，却稳，一下一下，和着自己的步调，跟得很熟。
到了集市，人声稠起来。卖布的、卖糖人的、磨剪子的、卖豆腐脑的，吆喝声此起彼伏。陆观常来的几个摊子都在，他沿着路边慢慢走，眼光在各样菜蔬上扫过去，手指在袖子里捻着铜板。
走到一个卖菜的摊子前，陆观停下。他低头看菜，随手拿起一把萝卜。萝卜还带着泥，叶子翠生生的，根须上沾着水珠。
谢沉在他身侧轻声说：“买两个就行，你一个人吃不了多少。”
陆观手一顿，转头看他：“我什么时候说要做萝卜？”
谢沉说：“你嘴上不说，手已经拿了。”
陆观像被噎了一下。他低头看自己手里的萝卜，确实正握得紧。他“啧”了一声，把萝卜丢回摊子上，对菜贩说：“来两颗白菜。”菜贩答应着，麻利地拣了两棵。陆观付钱时，谢沉已经接过白菜，抱在怀里。陆观看他一眼，到底没说什么。
往前走是豆腐摊。白嫩嫩的豆腐浸在清水木格里，颤巍巍地晃。摊主是个年轻媳妇，正拿薄木片切方块。陆观走过去，还没开口，谢沉已经说：“要嫩一点的，你爱吃嫩的。”陆观转头瞪他：“你买还是我买？”谢沉不说话了，只笑了笑。
再往前，是鱼摊。木盆里养着几尾鲫鱼，翻来覆去地扑腾。陆观本不想买鱼，可那鱼鲜活得扎眼，他脚下一慢，谢沉又开口了：“别买这种刺多的，你小时候被卡过。”
陆观终于烦了。他猛地转身，朝谢沉低吼：“你能不能闭嘴？”
他声音不大，但压得极低，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旁边有人看过来，陆观更恼，脸上火辣辣的。谢沉却一点都不生气。他看陆观，眼睛里带着点无可奈何，又带着点纵容，说：“不能。我三年没说了，得补回来。”
陆观瞪着他，像要发火，可那火气冲到胸口，忽然就散了。他想起这个人确实有三年没说过这些了。三年，一千多天。他现在说的每一句，都是那三年里攒下来的。陆观心里又酸又闷，像被人往嗓子眼里塞了颗青梅。他不再看谢沉，转身继续走。他走得很急，步子也乱，菜贩子们一声声吆喝，他全听不进去。谢沉跟在后头，还是那一步之遥，还是那样不紧不慢。
走到巷口，人渐渐少了。陆观却突然停住。
他站得极突然，谢沉差点撞上他。谢沉稳住脚步，刚要开口，陆观已经转了过来。他站在巷口的青石阶上，比谢沉矮了半头，整个人绷得像一根将断的线。他抬头看谢沉，眼睛很黑，像浸了墨。
“谢沉。”陆观叫了他一声。
“嗯。”谢沉应了。
陆观说：“你现在对我好，我以后都会忘。你不觉得亏吗？”
谢沉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陆观，像在认真想。过了一会儿，他说：“不亏。”
陆观说：“我对你好，是我自己记着。”谢沉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极简单的事。
“可我记不住。”陆观说。他声音发紧，像怕自己说不完这句话：“你今天告诉我买什么鱼、买什么豆腐、我什么口味、我小时候卡过鱼刺。这些我明天就忘了。你懂不懂？我明天连你长什么样都不一定记得。”
谢沉：“没关系。”
陆观更急了，像一拳砸进棉花里。他往前逼了一步，几乎和谢沉贴在一起，仰着脸，嗓子都劈了：“怎么没关系？你凭什么觉得没关系？你对我好，你什么都记着，我什么都不记得。这公平吗？”
谢沉看着他，眼神很静。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很轻，像春末最后一阵风。
“你多喝一碗汤，多笑一次，我就赚了。”谢沉说。
陆观一下没了声。他张了张嘴，像被人抽走了所有词。他站在那儿，胸口起起伏伏，瞪着谢沉，眼里像有什么东西要漫出来。可最终他一个字都没再说。
他猛地转身，继续往前走。走得很急，像在逃。
谢沉没有追。他站在原地，看着陆观单薄的背影没进巷子深处，像被灰墙一口吞了。他低头看了看怀里抱着的白菜，又看了看菜场的方向，轻轻叹了口气，抬脚跟上去。
这一次，他跟得更近了些。
陆观走得快，脚步“啪嗒啪嗒”地踏在青石板路上。他其实不知道要去哪里，只闷着头往前走。风吹过来，带着雨后泥土的腥气，凉得他眼眶发酸。他抬起手，狠狠擦了一下眼睛。手背太凉，脸却滚烫。他知道自己说不过谢沉。那个人总有办法把话说得又轻又稳，像往他心口上放东西，放得满满的，让他连推都推不动。
他想起谢沉刚才说的“三年没说了，得补回来”。他想起谢沉知道自己爱吃嫩豆腐，知道自己小时候被鱼刺卡过。他想起谢沉站在他面前，说“你多喝一碗汤，多笑一次，我就赚了”。这世道，哪有这样做生意的。分明是在做亏本买卖。
陆观越想越气，气自己。气自己没用，气自己连一句像样的狠话都说不出来。更气自己，竟然有一瞬间想回头，想告诉谢沉：那你别对我好。别让我欠你。别让我再忘了你。
可他到底没说。
他不敢。
他怕自己真的会哭出来。他怕自己一回头，就再也迈不动脚。
巷子到头了。前面是条窄街，卖纸扎的、卖香烛的，零散几家。陆观慢慢停下来，扶着一户人家的墙，喘了两口气。身后有人走上来，停在他半步之外。他没有回头，但他知道是谁。
“你还跟着？”陆观说。
“跟着。”谢沉说。
“我回去还早。”
“我陪你。”
陆观没说话。他肩膀微微塌下来，像终于松了那口一直提着的气。他忽然想，如果谢沉非要跟着，那便跟着吧。反正他骂也骂了，甩也甩了，这人就是不走。他还能怎么办。
他转过身，没看谢沉，只伸手：“菜给我。”
谢沉把白菜递过去。陆观接过来，抱在怀里。两个人沿着原路往回走。陆观走得不快，谢沉跟在他身侧。谁也没再说话，只有两双鞋一前一后踩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声音叠着声音，像走了很远很远的路，还要继续走下去。
经过一家卖糖人的小摊时，陆观脚步顿了一下。摊前围着几个孩子，正仰头看糖人师傅捏一只兔子。糖稀在石板上一滚，耳朵便翘起来，活灵活现。陆观忽然想起元宝。那孩子也喜欢糖人，上回发烧前还缠着他说，等下次赶集要买个猴子。陆观没答应，只说明年再说。
他站了这么一瞬，谢沉已经朝那摊子走了过去。陆观一愣，叫住他：“你干什么？”
谢沉没回头，和糖人师傅说了几句，付了钱。不大会儿，他拿了只糖猴子回来，递给陆观。
“给元宝。”谢沉说。
陆观看那只糖猴子。黄澄澄的，细胳膊细腿，尾巴高高翘着。他想起元宝每次看糖人时眼睛发亮的样子，胸口像被什么东西揉了一把。他伸手接过，小声道：“多事。”
谢沉也不辩，只说：“他喜欢。”
陆观没再说话。他把糖猴子小心地拿在手里，走了一段，又怕风大吹化了，便举得离身子远些，偏那姿势怎么看怎么别扭。谢沉在旁边走着，唇角极轻地弯了一下。
“笑什么？”陆观没好气。
“没笑。”谢沉说。
“你笑了。”
“你看错了。”
陆观“哼”了一声，不再理他。可他自己不知道，他走得比刚才慢了，也不逃了。两个人挨得近了些，中间只隔着半臂宽。风从街头吹到街尾，带着糖稀的甜味和雨后石板路的水气。陆观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糖猴子，忽然说：“等元宝来了，你自己给他。”
“好。”谢沉说。
“他若又不记得你——”
“没事。”谢沉说，“我再给他买一个。”
陆观闭了闭眼，没再说什么。他想，这人的好，当真是不要命的。像水，慢慢淹过来，不声不响，却让人再也浮不出去。
回到还魂铺时，天已经暗下来。陆观把白菜放进厨房，又将糖猴子插在窗台上一只空碗里。他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那糖猴子被最后一缕天光映得发亮，像要活过来。谢沉在院中收晾衣竿，风把空衣架吹得摇摇晃晃。陆观没有出去。他只是站在窗内，用极低极低的声音说了一句：“谢谢。”
谢沉没听见。他正背对着窗，把衣竿抱进屋檐下。
陆观看着他弯下腰的背影，忽然有些庆幸这阵风够大，把那两个字吹散了。不然他真不知道该拿什么脸去面对谢沉回头时的那双眼睛。
天彻底黑下来之前，陆观走到桌边，点了一盏灯。他把钱袋放回柜中，又数了数买回来的东西。谢沉端着一盆洗好的菜从厨房出来，经过他身边时，极自然地把他往旁边拨了拨：“让让，别挡光。”
陆观没动。他站在原地，等谢沉过去了，才小声骂了句：“到底谁是主人。”
谢沉听见了，回头笑：“你是主人。我是那个多事的帮工。”
陆观没接话。他坐到椅上，手指在桌沿轻敲。灯花爆了一下，满屋子光都跳了跳。他忽然觉得，这间屋子好像没那么空了。
甚至，还有一点像从前。虽然他不记得从前。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集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