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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赵九的请帖 请帖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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请帖是傍晚送来的。
那会儿陆观正在院里给白头翁浇水,谢沉在屋里收衣裳。来人是个十四五岁的小厮,穿得齐整,手里捧一封红帖,站在门槛外头,弯着腰,说奉赵九爷的命,来请陆画师下月初五去锦和堂吃酒。说那天是药铺重开三周年,想请陆画师写幅字,镇一镇堂。
陆观没接帖。
他半蹲在木盆边上,手里还拎着半瓢水,回头看了那小厮一眼,说:“我不写字。”
小厮笑:“赵九爷说了,不白写,润笔从厚。”
“不写。”
“陆画师,您再想想。赵九爷是诚心请。”
“诚心?”
陆观把水瓢往桶里一扔,水溅出来,洒在门槛外头。小厮往后让了让。
“你回去跟他讲,还魂铺只画死人的像,不写活人的字。他要是想写字,找街口代书摊子去。”
小厮还想说话。谢沉从屋里出来了。
他手里抱着一叠叠好的衣裳,站在陆观身后。天阴着,他的脸在廊下显得比平日更白。小厮抬头看他,先是一愣,目光在谢沉身上停了好几息,才又落回陆观脸上。
谢沉没看那小厮,只对陆观说:“水浇多了。”
“知道。”陆观说。
谢沉把衣裳放到廊下的竹椅上,走到门槛前,对那小厮说:“帖子放下,话带回去。人不用再来了。”
他说得平。声音不高,像在说今天晚饭吃什么。那小厮却退了半步,把请帖往门板上一搁,躬了躬身,转身跑了。
陆观一直蹲着没动。等那脚步声出了巷子,他才站起来,把水瓢捡回桶里。
“你出来干什么。”他说。
“衣裳叠完了。”
“我是问你出来跟他说什么。”
“你要是不想跟他绕,我替你说。”
“我自己的事,不用你替我。”
谢沉没接话。他走过去,把门板上的请帖拿起来,没翻开,只捏在手里。
“他果然来了。”谢沉说。
陆观“嗯”了一声。
“比我想的晚。”谢沉说,“我原以为一开春他就会来。”
“来不来都一个样。”
“这次不一样。他送的是帖子,不是自己上门。”
陆观把木盆边的碎草捡了捡,扔到墙根。天已经黑下来了,院里的地潮潮的,泛着一股雨后泥腥气。
“自己上门也好,送帖子也好。”陆观说,“我不去,他还能绑我?”
“他不会绑你。”谢沉说,“他会等。”
“等什么?”
“等你坐不住。”
陆观手一顿。他当然知道谢沉在说什么。赵九这个人,从来不硬来。他站在药铺门口笑一下,就能让人后颈发凉。可具体在笑什么,陆观说不清楚。就像有些旧东西,还没想起来,身体先认了。
晚饭是谢沉做的。陆观吃得少,碗里剩了半碗。谢沉也不劝,只把他爱吃的菜往他这边挪。陆观拨了两下饭,忽然说:“他下回来,你自己别出去。”
“好。”
“我不是怕你吃亏。”
“我知道。你是怕他看我的眼神。”
陆观不说话了。谢沉说得太透。赵九看谢沉的眼神,从卷一那回在药铺门口他就见过了。懒洋洋的,像猫在打量老鼠。那时候他说“我不喜欢”,谢沉就记到了现在。
“谢沉。”
“嗯。”
“你以后别单独见他。”
“好。”
“我说的是任何时候。哪怕他来还药钱,送东西,或者半路遇到。”
“好。”
“别光说好。”
“我答应你。”
陆观看他一眼。谢沉说这话时,神色很平,像他每次应下“明天给你煮红枣水”一样。陆观心里那点堵着的东西松了半分,又没全松。
饭后谢沉去洗碗。陆观坐在灯下,把木盒又拿了出来。
盒盖掀开,一股陈年纸味浮上来。那张纸条还在。赵九不可信。若他上门,别让他见谢沉。字迹比上次看又淡了些,边角起毛。“赵九”两个字收得极硬,捺角几乎戳破纸背。陆观伸手在“不可信”三个字上慢慢抚过去,指腹下纸面微糙,像谁在很久以前,把一句很重的话压进了纸里。
谢沉洗完碗回来,见他又在翻那张纸,没出声。他走到案边,把灯挑亮了些。光扑在陆观脸上,把他眉眼的轮廓照得清清楚楚。
“又翻出来了。”谢沉说。
“嗯。”
“你不用翻它。我记得。”
陆观没抬头。
“你记得是你记得。”他说,“我总怕自己哪天连这张纸都忘了。”
谢沉在他对面坐下来。灯在两人中间,把他们的脸都映得半亮半暗。
“我帮你记着。”谢沉说。
“你总说帮我记。”
“因为只有我记得,你才不用记。”
陆观抬起头来。谢沉看着他,眼睛静得发亮。陆观忽然觉得心里被什么撞了一下。他别开脸,把纸条折好,放回盒底。
“赵九送帖子来,你觉不觉得,他是在看我们怎么应。”陆观说。
“他是。”
“那我们怎么应?”
“不应。”
谢沉说得极轻,像在说今晚月色不好。陆观点了点头。
“那就别应。”他说,“让他等。”
“好。”
“不过有件事。”
“什么?”
“以后你出门,我跟着。”
谢沉笑了一下:“你不是一直跟着吗。”
“我那是顺路。”
“顺路顺到我买菜、去河边、到巷口,顺得挺全。”
陆观不说话了。谢沉笑完,正了神色,说:“好。你跟着。我们一起走。”
陆观“嗯”了一声。
那封请帖在门板上放了一夜。第二天早上,陆观起来,看也没看,把它扔进了灶膛里。火苗窜上来,红纸黑字蜷成一团,很快烧成一片灰,被风一卷,从烟囱里散了出去。
谢沉站在院里,给白头翁浇了第一瓢晨水。他抬头看陆观,说:“烧了?”
“烧了。”陆观说。
“不后悔?”
“有什么好后悔的。”
“他要是再送呢?”
“再送再烧。”
谢沉笑了。他低头继续浇水,水珠子从瓢沿滴下来,落在土面上,一颗一颗渗进去。陆观站在门槛里看他。天还是阴的,可谢沉穿着浅灰衫子,站在那方深色的土前,像把整个灰蒙蒙的院子都照亮了一寸。
陆观忽然说:“谢沉。”
“嗯。”
“初五那天,我们哪儿也不去。就在家。”
“好。”
“你想吃什么,我去买。”
“你不是不会做饭?”
“我买。你做。”
谢沉笑出了声。这是他入春以来,笑得最开的一次。陆观被他笑得耳根发烫,转身往屋里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说:“别浇太多。你昨天还说我浇多了。”
“我浇的,刚刚好。”
“你浇的,就刚刚好?”
“我浇的,正好。”
陆观“嘁”了一声,进了屋。
院子里,白头翁还没有出土。可那方土湿润润的,像有什么东西,正慢慢从底下往上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