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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画箱 那天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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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傍晚,天阴下来了。
白头翁种下去才半日,土面已经干了一层。陆观晚饭后拎了半瓢水,蹲在木盆前慢慢浇。谢沉洗了碗出来,手里还擦着一只碟子,走到他旁边站定。
“浇多了。”谢沉说。
“你懂什么。土看着湿,底下的根才刚沾水。”
“它还没根。”
陆观手一停:“没根就不用浇水了?”
“要浇。但不能这么浇,会沤烂种子。”
“你下午说让我多浇。”
“下午是下午。现在是傍晚,天阴,水汽重。”
陆观“啧”了一声,把水瓢放下了。谢沉在他旁边蹲下来,伸手在土面按了按,说:“这样刚好。明天早上再补一点。”
陆观没接话,只看着那盆土。两个人并排蹲着,谁也没说话。院墙外有小孩跑过去,脚步声又密又轻,像撒了一地的小石子。
“谢沉。”
“嗯。”
“你以前给我当过画,是不是?”
谢沉侧过脸看他。
“怎么突然问这个。”
“下午种花时,我忽然想起来,我好像画过你。不是这一回。是以前。很多张。多到记不清。”
谢沉把擦碟子的手收回来,碟子搁在膝上,没说话。
“我是不是画过你很多张?”陆观又问。
“画过。”
“多少张?”
“一百三十七张。”
陆观不说话了。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指腹上还沾着一点水,凉丝丝的。天光已经很暗了,院子里起了风,槐树枝还没抽芽,在风里划出很轻的声响。
“那些画在哪?”他问。
“阁楼。旧箱子里。”
“你上去看过?”
“看过。你忘一次,我就上去看一次。”
陆观喉咙动了动。他站起来,把水瓢放回桶里,转身朝屋里走。走了几步,又停下。
“走,上去看看。”
谢沉没动。
“你现在想看?”
“嗯。”
谢沉把碟子放下,跟着他进了屋。
阁楼的木梯在脚下“咯吱咯吱”响。陆观走在前面,一手提着油灯,一手扶墙。谢沉跟在后面,离他不过两级台阶。灯影在头顶晃,照得两个人的影子在墙上忽长忽短。
“你小心点。”谢沉在后面说。
“我又不是不会走楼梯。”
“这梯子有一级松了。”
“哪级?”
“你脚下下一级。”
陆观跨过去,没踩。果然,那级木板往下塌了半寸,发出很轻的“吱”声。
“你记这个干什么。”陆观说。
“你以前总踩。”
“摔过?”
“没摔。每次都被我拽住了。”
陆观没说话。他到了楼口,推开那扇矮门。尘气扑面,他侧了侧头。油灯的光涌进去,照出满屋旧物。那口旧木箱就摆在墙根,上头压着两摞旧书和一块不用的砚台。
陆观把灯挂到墙钉上,走过去,把旧书和砚台搬开。箱扣生着铜绿,他抠了一下没开,又用掌根一顶,“嘎”一声弹开了。
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一叠画纸。
陆观蹲下来,拿起最上面一张。纸上落着薄灰,他轻轻吹了吹,灰散开,露出画上的人。谢沉坐在老槐树下,穿着一件浅灰衫子,一条腿曲着,一条腿伸着,手里在剥什么。脸朝着画外,嘴微微张着,像正在跟画的人说话。
“这是我画的?”
“三年前的春末。那天你从城东回来,看见我坐在树下剥蚕豆,说别动,然后进屋拿了纸笔。”
“剥蚕豆?”
“嗯。你说我剥豆子的时候,手很静。”
陆观没说话。他把这张放到地上,又拿起下一张。
画上是谢沉站在灶前,半侧着身,手里拿着锅铲。背后是烟气,把他的轮廓晕得有些虚。
“这张呢?”
“那天下雨。你说想喝热汤,我熬了萝卜汤。你让我别动,画完了再盛。”
“我画得真慢。”
“不慢。汤没凉。”
陆观“嗯”了一声。他一张一张往下翻,谢沉就一张一张讲。油灯在两人之间轻轻晃,火光把陆观的手指照成暖黄色,也把谢沉的脸映得半明半暗。
“这张是冬天。你从画铺回来,半身雪。我给你拍,你不让,说肩上还没拍干净,正好入画。”
“这张是你喝醉了,非说我会发光。其实那时候是灯快灭了。”
“这张是你给我剪头发。剪到一半,你说太难看了,得画下来存个把柄。后来你自己也忘了。”
“这张是我在院里修窗。你蹲在旁边看,说风太大了,不如把我也钉进去。”
陆观手里一顿:“把你也钉进去干什么?”
“钉进去就吹不走了。”
陆观没接话。他把那张画翻过去,又往下看。
下一张画的是谢沉的背影。站在河岸边,衣摆被风吹起来,像要往河里走,又没走。整张画只有那一个背影,岸上的草都虚着。
“背影也画过。”陆观说。
“画过。你说我走路不好好走,总像要散在风里。”
“然后呢?”
“然后你就画了。画完说,这下散不了了。”
陆观笑了一下。很轻,像从鼻腔里漏出来的一点气。
越往下翻,画纸越新。有些画上谢沉在笑,有些没笑。有些只画了半张脸,有些只画了一只手。还有一张,只画了一只眼睛。那只眼睛占满了整张纸,眼尾微微上挑,瞳仁里点着一点极小的光。
“这又是什么。”陆观把那张举起来。
“那天你凑得太近,我不让你看,你就把我推开,说要看仔细。看完了,就画了这只眼睛。”
“我画你眼睛干什么。”
“你说,我眼睛里有你。”
陆观的手停在半空。油灯的光从那张画背面透过来,那只眼睛像活了一样,正从纸上看着他。他看了一会儿,把画放到一边,没说话。
谢沉也安静下来。
箱底还剩最后几张。陆观没急着翻。他蹲在原地,前后左右都是画,像被一百多个谢沉围在中间。有的在剥豆子,有的在煮汤,有的在修窗,有的站在河边,有的只剩一只眼睛。他们都不动,却又都在看他。
“我画了你一百三十七张。”陆观说。
“是一百三十七张。”
“你数过?”
“数过。每多一张,我就在心里记一笔。”
“记这个干什么。”
“不干什么。就是想记着。”
陆观抬头看他。谢沉靠着墙,站在油灯照不到的边上,半个人都陷在暗里。陆观忽然觉得,这个人和这间阁楼一样,不能细想。细想就旧得叫人害怕。
“这些画,我一张都不记得。”陆观说。
“我知道。”
“你都知道。”
“你的事,我都记得。”
陆观低下头。他把摊了一地的画拢起来,码成厚厚一叠。然后他抽出一张,举到灯下。
画上谢沉在笑,眉眼舒展,背景是院里的老槐树。那时槐树还小,叶子稀稀落落,绿得发亮。谢沉坐在树根上,仰着脸,像刚被谁叫了一声,还没来得及收起笑。
“我画了你一百三十七张,你最喜欢哪张?”陆观问。
谢沉伸出手,从他手里把那张画抽出来。
“这张。”
“为什么?”
“你把我画得最好看。”
陆观凑近看了一眼。画上笔触并不细,衣褶处甚至有一笔拖太长。可谢沉的眉眼是活的,眼角眉梢都往上扬,像盛着一点从槐叶间漏下来的光。
“画得也就那样。”陆观说。
“你以前说,这张最像我。”
陆观没说话了。他低头看那画,手指在纸边缘慢慢摩挲,像在认一个从没见过又格外亲切的人。
谢沉在他旁边蹲下来。阁楼里很静,只有风从小窗缝里钻进来,把地上的灰吹得轻轻打旋。
“这张画,你画了半个下午。”谢沉说,“我坐得腿都麻了,你不让动。后来天阴了,你收笔的时候说,以后老了,也要这么坐在一起。我笑你老得掉牙。你说我比你先掉。”
陆观没接话。
“你当时还问我,谢沉,你知道我为什么画你吗。我说不知道。你说,画下来,你就跑不了了。我没说话。其实我当时想,我本来也没跑过。”
陆观喉咙动了一下。他把画慢慢卷起来,又展开。纸上的谢沉还笑着,眼睛弯弯的,像三年前的某一天,真的被他留在了这张纸上。
“那现在呢?”陆观问。
“现在什么?”
“现在你还在画上吗。”
谢沉看向他。
“不在了。”他说。
陆观的手停了一下。
“现在我在这儿。”谢沉说,“不在纸上。”
陆观没抬头。他盯着那张画,很久很久,久到油灯的火苗往一边斜了斜,他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影。
“你以前说,画下来我就跑不了了。”谢沉又说,“可你忘了。画不会跑。但我会从画里走出来。”
“走到哪?”
“走到你面前。”
陆观终于抬起头来,看着他。小窗外天已经黑透了,风从缝里挤进来,把油灯吹得轻轻晃。谢沉的脸半明半暗,看不清神色,只一双眼睛静得发亮。
“这张画,我留着。”陆观说。
“本来就是你的。”
“你说是你的。”
“我是你的。画也是你的。”
陆观把画重新折好,放进袖中。他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灰。谢沉跟着站起。两个人站在狭小的阁楼里,头顶的梁木低低压着,像要压下来,又到底没有。
陆观没急着走。他重新蹲下去,把箱子里剩下的画一张张往外拿。这些画比上面的旧得多,纸张发脆,有几张边角已经碎成小块,拿起来时簌簌往下掉渣。陆观不敢用力,只拿指甲一点一点拨。谢沉也蹲下来,帮他把碎纸片归到一边。
“这些是更早的?”陆观问。
“有些是你爹留的。”
陆观手一顿。
“我爹?”
“嗯。他以前也画,画得少。有几张练笔,画的是墨,不是人。”
陆观把最底下一张已经不成形的画拿起来,画纸已经黄透,上面只剩几道极淡的墨痕,已经看不出原来的形状。他对着灯看了半天,没看出是什么。
“这是墨?”他问。
“是。你爹说,他画的是墨的骨头。”
“墨还有骨头。”
“你爹说有,那便有。”
陆观没说话。他把那张残画轻轻放到一边,继续往下翻。箱底最深处,手指忽然碰到一个硬物。他拨开最后几张旧纸,摸出来一块小铜牌。
铜牌极小,还没掌心大。上面刻着一个字:守。
陆观把铜牌举到灯下。铜面已经旧得发乌,边缘却还光滑,像被人反复摩挲过。刻痕里嵌着暗色的锈,那个“守”字一笔一画,却仍清清楚楚。
“这什么?”陆观问。
谢沉看了一眼。
“你爹的东西。”
“我爹不戴这个。”
“养父的。”
陆观没再问。他把铜牌攥在手里,铜面贴着手心,冰得他一激灵。他想不起来养父什么时候有过这样一块牌子。养父走得早,关于他的记忆本来就不多,到如今只剩几个模糊的影子:下雨天坐在门槛上等郎中,灯下给人缝衣裳,病到最后还交代他“能救人就救人”。
可这块铜牌,他一点印象也没有。
“他以前戴在身上?”陆观问。
“一直戴着。”谢沉说,“到走那天也没摘下来。”
“那怎么在我这里?”
“你养父走前,把这个留给了你。你把它和画放在一起,说怕丢。”
陆观低头看那块铜牌。窗外的风突然大起来,小窗“咣”地响了一声。油灯的火苗被灌进来的风压得一矮,眼看要灭,谢沉伸手一挡,火苗又慢慢立了起来。
“这个‘守’字,是什么意思。”陆观说。
“守得住的意思。”
“守什么?”
谢沉没答。
陆观抬头看他。谢沉半张脸映在火光里,另外半张埋在暗处,神色很静,像一块沉在水底多年的旧铜。
“以后你会知道的。”谢沉说。
陆观没再问。他把铜牌翻过来。背面没有字,只有无数细小的划痕,像被谁的指甲一遍遍刮过。他不知道这些划痕是怎么来的,也不敢问。他只觉得这牌子在掌心里越来越重,重得他不得不把它握住。
“谢沉。”
“嗯。”
“我养父走的时候,是不是让你看着我?”
“没让。他说,你肯让谁看,谁才能看。”
“那你怎么还不走?”
“我走了。又回来了。”
陆观喉咙发紧。他站起来,把铜牌塞进怀里,贴着心口。凉意透过里衣渗进来,像谁用一根极细的线,把他和什么东西慢慢缝到了一起。
“下去吧。”他说,“天全黑了。”
“好。”
谢沉先一步往楼口走。陆观跟在他身后。走到楼口时,陆观回头看了一眼。满地的画还摊在灰暗里,油灯孤零零地挂在墙钉上,火苗轻轻晃,像这间阁楼里唯一还在喘气的东西。
他转过身,下了楼。
院里的白头翁还没出土。
天阴得厉害,像要下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