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2、煮雨 雨是从 ...
-
雨是从后半夜开始下的。
陆观先醒。他听见瓦片上密密匝匝的响,像无数细小的手指在挠屋顶。他睁开眼,屋里黑着,窗纸上透进一层灰蒙蒙的光,雨声从外头漫进来,把整间屋子都浸得发潮。他翻了个身,面朝里。谢沉就睡在旁边,呼吸很浅,像一片叶子落在枕上。
陆观没动。
他想,下雨也好。下了雨,初五就安安生生地过了。赵九总不会在这种天还派人来。
雨下了一夜,到天亮也没停。院子里的白头翁小苗还没出,木盆里积了一层薄薄的水,亮汪汪的,像谁往盆里搁了面碎镜子。陆观披衣起来,走到堂屋,把门推开半扇。雨气扑面,混着新翻泥土的腥味和极淡的一股艾草气。他站在门边,看了一会儿,又把门掩上。
谢沉已经起来了。他卷着袖子从里间出来,头发散着,眉眼还带着点刚醒的倦气。
“今天不出门了。”谢沉说。
“本来也没打算出去。”
“家里菜还够。前日买的青菜没吃完,米也有。”
“那吃什么?”
“你想吃什么?”
陆观想了想:“随便。热乎就行。”
谢沉笑了一下,进厨房去了。陆观在堂屋里踱了两步,又走到门口,把门重新推开一条缝,看院里的雨。雨丝斜着打下来,在石板上溅起一片极细的水雾。白头翁木盆的边缘被雨洗得发黑,土面上浮着几粒没渗下去的小石子。陆观看了一阵,忽然回身去厨房,对谢沉说:“煮点茶吧。”
谢沉正切菜,闻言停了一下:“怎么想喝茶了?”
“下雨天,不喝茶干什么。”
“你不讨厌下雨天?”
“讨厌。但今天下得正好。”
谢沉没问他为什么。他知道。陆观不想在今天出门,不想在今天被赵九的人堵在街上。下雨,就等于老天替他们挡了一回。他走到灶边,把茶壶拎起来,去水缸里舀水。谢沉看着他,没再说话,只把切好的菜归到碗里,让出半个灶台。
陆观把茶壶搁到小炉上,引了火。茶是前些日子刘婶送来的粗茶,叶大梗粗,闻着不香,煮起来倒有股子很老实的苦涩气。他慢慢扇火,等水响。谢沉在旁边切菜,刀在砧板上一起一落,声音极匀,和外面的雨声叠在一处,像有人给这雨打着拍子。
“他今天应该不会来。”谢沉忽然说。
陆观扇火的手没停。
“来也不去。”
“我是说,他派人来。”
“那也不开门。”
谢沉笑了一下。他继续切菜,刀在砧板上又落下几回。雨声稳稳地压着,把两个人的话都衬得很轻,像在说一件已经过去的事。
两人把茶和饭都端到堂屋门口。陆观把矮桌搬到门边,谢沉铺了两只碗。外头雨势小了些,细密的雨丝被风带进来,落在门槛外头,洇出一片深色。两个人并排坐下,面朝院子。
陆观倒茶。茶水从壶嘴出来,冒着白气,落进杯子里,声音又小又闷。他先把头一杯推到谢沉面前。
“你茶泡得不错。”谢沉喝了一口。
“我什么都泡得不错。”
“除了药。”
陆观脸一黑:“你能不能别提那回。”
“哪回?煎糊了,差点把灶烧了那回?”
“谢沉。”
“你还说,糊了的锅能当镜子。”
“我没说过。”
“你说过。锅底那层黑壳,你拿铲子刮了半天,说这都能照出人影了。”
陆观不说话了。谢沉笑得肩膀直抖,杯子里的茶都晃出来几滴,落在矮桌上。陆观看他笑,本想骂他,又觉得骂了也没用,只“啧”了一声,端起自己那杯,转头去看雨。
雨丝斜斜,打在院里的青石板上,溅起细小的水花。院墙脚下的青苔吸饱了水,绿得发亮。那株刚种下的白头翁还没出土,土面被雨洗得平平整整,像在等谁来画第一笔。
“我以前最讨厌雨天。”陆观忽然说。
谢沉止了笑,侧过脸看他。
“现在呢?”
“现在也烦。但没那么烦了。”
“因为有人陪你?”
陆观没答。他把手里的茶转了半圈,杯壁的热透过掌心,顺着胳膊往上爬。雨声密密地落在瓦上、檐下、院里,把别的声音都吞了。屋里只有茶壶里的水还在小火上“咕嘟咕嘟”轻响。
谢沉也不催。他低头喝自己的茶,喝得极慢。外头有风来,把雨丝斜着送进来,他往陆观那边挪了挪,像无意的。
“谢沉。”
“嗯。”
“你以前喜欢雨天吗?”
“没喜欢过。”
“那你还总在下雨天出去买菜。”
“因为你不肯去。”
陆观一顿:“我有那么懒?”
“你不是懒。你是烦下雨天。一到雨天就坐也不是,站也不是,看谁都不顺眼。我只好出去,省得你拿我出气。”
“我拿你出过气?”
“出过。有回雨下大了,我回来得慢,你说我是不是死在路上了。后来你把我衣裳剥下来烤,又熬了姜汤,拿眼睛瞪着我喝。”
陆观听完,好半天没说话。他完全不记得有这回事。可谢沉说得那么细,细到衣裳怎么剥、姜汤怎么熬、眼睛怎么瞪。像在说昨天的事。
“我那时候,是不是挺凶?”他问。
“不凶。就是嘴硬。一边骂,一边把火拨旺了给我烤。”
“那你还喜欢?”
“喜欢。”
谢沉说这两个字时,没看他,只看着院里那盆被雨浇着的土。陆观喉咙发紧。他也把目光转到那盆土上。雨落在土面,一滴一个窝,像谁用手指一下一下轻轻点着。白头翁还没长出来,可那些水渗下去,不知道在里面浸出了什么。
“这雨什么时候能停?”陆观问。
“怕是要下到傍晚。”
“下到傍晚,院里的地就该泡烂了。”
“那我等雨停了,把木盆挪到廊下。”
“挪什么。现在挪。”
谢沉看着他:“现在雨大。”
“就几步路。”
陆观放下茶杯,起身往雨里走。谢沉喊他,他没应。他走到木盆前,弯下腰,把盆端起来。雨点打在他后背、肩头,很快把外衫浸出一片深色。谢沉追出来,站在廊下:“你进来!”陆观也不理,只顾把木盆端到廊下,轻轻放稳,又顺手把土面上几粒被雨打浮的石子按回去。
他回到廊下时,半身都湿了。谢沉一把抓住他胳膊:“你发什么疯。”
“你昨天说,不能浇多。今天雨这么大,不挪进来,种子会烂。”
“那我不会去?非要你跑这一趟。”
“我跑得快。”
谢沉瞪着他,到底没再说。他回屋拿巾子,陆观就站在廊下,头发丝往下滴水,脸绷着。谢沉把巾子盖在他头上,力道不轻不重地擦。
“你这个人,就是听不得别人说一句你的花不好。”谢沉说。
“那也是你的花。”
谢沉手停了一下。他又继续擦,动作慢下来。
“是。也是我的。”
陆观不说话了。他由着谢沉擦头发,眼睛却一直看着廊下那盆白头翁。雨下得大,廊外白茫茫一片,只有那盆土安安稳稳地搁在干处,像被他从雨里抢回来的一小块地。
两个人重新坐回门边。陆观换了件干衣,披着,裤脚还挽着。谢沉又倒了两杯热茶,一杯塞进他手里。
“冷不冷?”谢沉问。
“不冷。”
“淋成这样还不冷。”
“你比我冷。你刚才站廊下,风全往你身上刮。”
谢沉没接这句,只把茶往前举了举。陆观接过来喝了一口。茶比刚才更浓了,煮得久了,苦味压过香气,可热乎乎地灌下去,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
雨还在下。雨声细密、匀长,像一张网,把整个还魂铺都兜在里面。陆观并着腿,手握着茶杯,胳膊肘和谢沉挨着。他觉得自己刚才那趟跑得值。盆湿了,土安生了,种子还在底下。
“谢沉。”
“嗯。”
“我茶泡得真好。”
谢沉笑了:“你什么都泡得好。”
“除了药。”
“这次是你自己说的。”
陆观“嘁”了一声,别过脸去。雨从檐头滴下来,在门槛外的石板上砸出一排齐齐的小坑。谢沉把最后一点茶倒给他。两个人都没再说话。
院里的雨气漫进来,和他们杯中的茶气混在一处,分不清哪是雨,哪是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