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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回温 ...


  •   开春了。

      谢沉前些日子的风寒已经好了大半,只偶尔晨起还咳几声。人清减了些,手腕愈发见骨。陆观看在眼里,嘴上不说什么,只每天买早点时多给谢沉加一份甜粥。

      “我吃不了这么多。”谢沉说。

      “吃不了也得吃。你瘦成那样,风一吹就倒。”

      “我倒不了。”

      陆观“嘁”了一声,把粥推过去。

      那天早上天阴,门外石板路上蒙着一层薄薄的水汽。巷口那棵槐树还没抽芽,枝干黑瘦黑瘦的,像谁用细笔在灰天上勾了几道。陆观把粥碗摆好,又去拿筷子。竹筷在碗沿上磕出两声轻响,谢沉已经坐下来,把勺子递过来。

      “你吃你的,看我干什么。”陆观说。

      “你气色比前阵子好。”

      “前阵子是没睡好。”

      “现在呢?”

      “现在也一般。”

      谢沉笑了一下,低头喝粥。他喝得很慢,勺子舀起来,在碗边刮一下,才送到嘴边。陆观看他这样,想说“你吃个粥都这么费劲”,又觉得这话说了也没意思,就没说。他几口把自己那碗喝完,把碗一推,坐着看谢沉。

      “你上午去不去城南?”谢沉问。

      “去。收笔定钱。”

      “我陪你。”

      “不用。你病没好透。”

      “好了。”

      “好了也少出门。一早一晚还凉。”

      “我穿得厚。”

      陆观不说话了。他站起来收碗。谢沉要伸手,陆观把他的手拨开:“我洗。”谢沉说:“你会洗碗了?”陆观说:“洗个碗谁不会。”谢沉就笑,没再抢。

      厨房里水缸只剩半缸水。陆观舀水洗碗,袖子卷到手肘。谢沉跟进来,把灶上的冷茶倒掉,又拿抹布擦灶台。两个人在灶间转来转去,谁也没说话。水声、碗沿碰着锅沿的声音、谢沉偶尔咳一声。陆观洗完最后一个碗,甩甩手,水珠子溅到谢沉衣襟上。

      “你故意的。”谢沉低头看自己衣襟。

      “故意的又怎样。”

      “不怎样。你洗个碗,水能溅到三面墙。”

      “那不正好,地也浇了。”

      谢沉笑了。陆观把碗放回碗柜,摆得整整齐齐。他这人,自己屋里常乱,但在谢沉面前摆碗,总要多花两分力气。

      上午去城河边收定钱,谢沉还是陪着去了。

      陆观走在前,谢沉走在他半步后。路上出摊的已经多起来,卖菜担子、修鞋摊、冰糖葫芦,人声从薄雾里浮出来,像煮开的水从锅底往上冒小泡。陆观走得不快,谢沉也慢。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小段距离,影子在石板路上拉得细长。

      “你累不累?”陆观问。

      “不累。”

      “不累也走慢点。”

      “已经够慢了。”

      陆观回头看了他一眼。谢沉今天脸色比前几日好,只是嘴唇还淡,像没血色。陆观说:“回去我给你煮点红枣水。”谢沉说:“你煮的能喝吗?”陆观说:“那你自己煮。”谢沉说:“我煮给你喝。”陆观说:“到底谁照顾谁?”谢沉说:“互相照顾。”陆观没接话,继续往前走。

      城河边风大,水面上起了细密的波纹,太阳从云缝里漏下来,把河面照得半边亮半边暗。河岸边有妇人洗衣,棒槌声一下一下,像谁在不紧不慢地敲更。陆观去河边铺子收了钱,出来时谢沉站在河岸边的石阶上等他。风把谢沉的衣摆吹起来,他也没管,只望着河面出神。

      “走吧。”陆观说。

      谢沉回身,跟上来。两人沿着河岸往回走。经过一个米糕摊子时,陆观的脚步慢了一下。摊子上热气蒸腾,甜香从蒸笼里往外涌,勾得路过的小孩都挪不动步。陆观站了片刻,从袖里摸出几文钱,买了两块米糕。热的,包在油纸里,甜气直往外冒。

      他递了一块给谢沉。

      谢沉接过来,说:“你不吃甜的。”

      “偶尔也吃。”

      “那以后我多买。”

      “不用。我买。”

      谢沉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两个人并排走在石板路上,手里各捧着一块米糕。陆观咬了一口,米糕软得黏牙,甜味从舌尖漫开。他说:“太甜了。”谢沉说:“是你要买的。”陆观说:“买都买了。”谢沉笑,也咬了一口。

      风吹过来,把两人衣摆往一处卷。陆观的右腕从袖口里露出来,红绳的颜色已经淡了,但还系着。谢沉左腕上那根,也还在。两根红绳隔着一尺远,在风里轻轻晃。

      “你以后,别总吃那么少。”陆观忽然说。

      “我吃得不少。”

      “一顿半碗粥,叫不少?”

      “早上你给的那碗,我喝完了。”

      “那是我盯着你喝的。”

      “那你以后天天盯着我。”

      陆观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说:“你最近好像没那么怕冷了。”

      “开春了。”

      “和开春没关系。”

      谢沉没接话。他知道陆观说的是什么。前些日子他风寒最重那几天,夜里盖两床被子还发冷。陆观就坐在床边,隔一阵摸一下他的额头。后来他不冷了,陆观也没再提。今天陆观突然说“你最近好像没那么怕冷了”,谢沉听懂了。陆观不是说他身体好了,是说他“回来了”。从那种会让陆观害怕的、随时可能散掉的状态里,暂时回来了。

      “陆观。”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你买甜粥。”

      “你也就这点出息。”

      谢沉笑。他一笑,眼睛弯起来,眼角有极淡的纹路。陆观看了一眼,别开脸,把最后一口米糕塞进嘴里。

      回到还魂铺,已经近午。天放晴了些,云薄了,太阳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得院里的石板地一块亮一块暗。陆观把袖里的铜钱掏出来,随手放在桌上。谢沉去厨房烧水。陆观说:“你还真煮红枣水?”谢沉说:“不是我,是你。”陆观说:“我不去。”谢沉说:“你刚才说回去给我煮。”陆观说:“那是你听岔了。”谢沉不说话,只从灶台上拿了几颗红枣,放进碗里,又去水缸里舀水。

      陆观看他忙活,到底走过去,把他手里的水瓢接过来:“我来。你旁边站着。”谢沉就让到一边。陆观把红枣洗了,放到小锅里,添了水,架到灶上。他做这些的时候,动作笨,袖子又滑下来。谢沉伸手替他把袖子重新卷上。陆观没说话,也没动。谢沉的手指从他小臂上擦过去,凉。

      “你手还是凉。”陆观说。

      “冬天没缓过来。”

      “等会儿喝了枣水,能暖一点。”

      “你信这个?”

      “信就管用。”

      谢沉“嗯”了一声。陆观看锅底下的火舔上来,把锅边映成暗红色。两个人并排站在灶前,谁也没说话。锅里的水开始响,从极轻的“咝咝”声一点点变大,最后咕嘟咕嘟滚起来。红枣在水里浮浮沉沉,像几尾红色的小鱼。

      “陆观。”

      “又干什么。”

      “你买米糕的时候,我其实挺高兴。”

      陆观没回头,只把火拨小了些。

      “吃个米糕也值得高兴。”

      “不是米糕。”

      谢沉顿了顿。

      “是你给自己也买了一块。”

      陆观的手在火钳上停了一下。他觉得自己应该说点什么,又觉得现在说什么都太满。他索性不说了。锅里的红枣水滚着,甜气慢慢蒸上来,把两个人的脸都熏得有些潮。

      “这水应该不难喝。”陆观说。

      “你煮的,难喝我也喝。”

      “少来。”

      谢沉笑。陆观侧过脸看他,灶火映在谢沉眼睛里,像两簇极小的光。

      他盛了两碗红枣水,自己端一碗,递一碗给谢沉。碗很烫,两个人的指尖隔着碗壁碰了一下。陆观说:“小心烫。”谢沉说:“好。”两个人端着碗走到门口,并排坐在门槛上。

      院里的地还是潮的。太阳从云后面整个露出来,把水汽晒成一层极薄的烟,从石板缝里慢慢往上飘。槐树枝上不知什么时候鼓出了几个小芽苞,青白色,在风里轻轻点着。

      陆观喝了两口,把碗搁在脚边,忽然站起来,走到院子东南角。那里摆着一只旧木盆,盆里装着前些天翻松的土,土面上还盖着一层薄薄的碎草。

      “你拿那个做什么?”谢沉问。

      “种点东西。”

      陆观把木盆搬到院子当中,蹲下来,从袖中摸出一个小纸包。打开,里面是十几粒细小的种子,灰褐色,轻得像碎了的茶叶末。他拈了几粒放在掌心,又抬头看谢沉。

      “你过来。”

      谢沉端着碗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

      “什么种子?”谢沉问。

      陆观没答,只把纸包往他面前递了递。谢沉低头看了一眼,又抬头看陆观。

      “哪来的?”

      “前几日巷口王婶给的。”

      “她说叫什么?”

      陆观张了张嘴,像在回想。他确实想不起来了。只记得王婶说,这东西好活,开春种下去,入夏就能开花。花不名贵,但颜色好看,紫里带白,像老头子的头发。

      “不记得了。”他说。

      谢沉从纸包里拈起一粒,放在指尖看了看。种子很小,灰褐色,轻得像是随便一阵风就能把它从指缝里卷走。

      “是白头翁。”谢沉说。

      陆观“哦”了一声,没往心里去。

      “这花名不吉利。”谢沉又说。

      “怎么不吉利?”

      “叫白头翁。听着像……”

      谢沉没说完。陆观偏过头看他:“像什么?”

      “像老了。”谢沉说。

      陆观不说话了。他低头看着掌心那些种子,过了好一会儿,才说:“老就老吧。又不是咱俩老。”

      谢沉没接话。他伸出手,指尖在土面上轻轻拨了一下,拨出一道浅沟。陆观把种子分了他一半。两个人挨着,把种子一粒一粒按进土里。陆观按得深些,谢沉按得浅些。两个人的手在土里碰了一下,谢沉的指尖沾了泥,陆观的也脏了。

      “你按太浅了。”陆观说。

      “不浅,刚刚好。”

      “风一吹就露出来。”

      “那我多浇点水。”

      谢沉从旁边水桶里舀了半瓢水,一点一点浇在刚种下的地方。水渗下去,土色更深了,像在旧木盆里盖了一方小小的、深色的印章。陆观蹲在旁边看。谢沉浇完水,把水瓢放回桶里,忽然说了一句。

      “一起白头,也挺好的。”

      他说得很轻,像对那盆土说的,又像对陆观说的。陆观没听清,问:“你说什么?”

      谢沉摇摇头:“没说什么。”

      陆观看了他一眼,没再问。

      两个人就这么蹲在院子里,中间隔着一只旧木盆。太阳从云后面照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叠在一起,投在石板地上。

      “这花什么时候能开?”陆观问。

      “要等一等。”

      “等到什么时候?”

      “等到它自己愿意。”

      陆观没再说话。他并着膝盖,看着那盆新浇的土。风从门外吹进来,带着河边潮湿的、春天的腥气。两根红绳在两个人的腕上,被风吹得微微晃动。

      这是他们入春以来,第一个真正暖和的上午。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9章 回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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