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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雨夜来客 雨是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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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是从傍晚开始下的。
起先只是稀稀落落的几滴,砸在青石板上,像有人从高处往下弹石子。后来风一起来,雨势就大了,哗哗地往下浇,把整条巷子都罩进一层灰蒙蒙的水雾里。雨丝斜斜地扫在门窗上,啪啪作响,像无数根细鞭子抽打着木板。陆观坐在铺子里,对着一幅新起的人像发愣。
他画的是一个中年男子,城东粮栈的伙计,前日卸货时被一袋米砸中后脑,当场就没了气。陆观没见过这人,只能凭家属描述来画。家属说他生得忠厚,眉毛浓,嘴唇厚,右眼角有颗小痣。陆观便照着画。画到一半,他忽然停住了。笔尖悬在纸面上,墨汁凝成一小滴,将坠未坠,颤巍巍地挂在笔尖,像含在眼里的泪。
哪里不对。
他低头看,纸角又多了一块空白。
那空白不大,只有铜钱大小,在整幅人像的右下方。陆观明明记得自己起稿时,衣裳的衣摆是画到那个位置的。他画了那么多笔,每一笔都记得。可那一片地方就是空了,像有一小块纸自己把墨吐了出去。陆观拿手去摸,纸面光滑,没有破,也没有涂改过的痕迹。他皱着眉,把纸翻过来看,背面也没有透墨。他又翻回来,盯着那片空白,心里升起一股说不出的烦躁。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近一年来,他画每幅画都这样。画着画着,纸角就会莫名其妙地多出一块留白。不大,也不规则,有时在左上,有时在右下,有时在人物衣摆,有时在背景空白处。他试过换纸、换笔、换墨,甚至试过先在纸上打满淡墨底子,可画到最后,那块空白还是会自己浮出来,像长在纸上的一块斑,怎么也填不满。更怪的是,只有他画人像时才这样。他试过画山水、画花鸟,都不会。
陆观盯着那块空白,越看越不舒服。他“哗”地把纸扯下来,揉成一团,狠狠扔到地上。纸团滚了几圈,停在门边。他深吸一口气,又抽出一张新纸,压在画板上,提笔重新勾线。这一回他下笔极快,像是跟谁较劲。可画到一半,他手一顿,低头再看,纸角还是多了一块空白。他猛地甩下笔,笔杆在桌上弹了一下,滚到地上,发出“啪嗒”一声脆响。墨溅在袖口上,洇出一小块黑,像一只蜷缩的蛾子。
陆观闭了闭眼,靠在椅背上,只觉得太阳穴突突地跳。
他最近总是这样。画不好画,睡不好觉,心里像塞着一团湿棉花,又沉又闷。他想不起来自己到底为什么这么烦。好像从某个时刻起,他的生活就缺了一块,可他说不清缺的是什么。白天还好,只要忙起来,手里有笔,眼前有纸,他就能把自己按在活计里。但一到夜里,那些东西就自己浮上来了,像水底的沉渣,被风一搅,就全泛了出来。
陆观揉着眉心,慢慢弯下腰,想把掉在地上的笔捡起来。就在这时,门被推开了。
雨声先涌了进来,铺天盖地,像有人把整条巷子的水都灌进了屋里。陆观第一反应是去摸门后的扫帚。他手还没碰到,就看见一个人站在门口。
是个男人。
很高,比他高出大半个头。整个人被雨浇得透湿,黑发贴在脸上,水珠顺着发梢往下滴,落在肩头和衣襟上。衣服紧贴在身上,能看出肩线很宽,腰却窄,站姿笔直,像一株立在雨里的树。可陆观一眼注意到的,是他的眼睛。
很亮。亮得惊人。像被雨水洗过的两粒黑玉,直直地看过来,带着笑。
“陆观。”那人笑着说,“好久不见。”
陆观手已经握住了扫帚。他没说话,只把扫帚横在身前,盯着对方。隔了几息,他哑声问:“你是人是鬼?”
谢沉举起双手,做了个投降的姿势。袖子往下滑,露出一截冷白的手腕,腕骨凸出,线条利落。“我如果是鬼,就不会被雨淋成这个鬼样子了。”他说着,自己先笑了。他笑得自然极了,好像三年前才和陆观见过面,好像这间屋子他走了十年都能闭着眼摸进来。
陆观没被那笑感染。他把扫帚往前一递,几乎怼到谢沉胸口:“不管你是人是鬼,滚出去。”
谢沉没滚。他跨过门槛,走了进来。
陆观往后退了半步。他不是怕,只是本能的防御。他不想让任何一个陌生人靠近他。尤其在这样的夜里,在这样一片乱七八糟的心绪里。他握着扫帚的手又紧了紧,指节泛白,整条手臂都绷得发僵。
“我让你进来了吗?”陆观说。
谢沉像没听见,自顾自地环顾四周。他的目光从堂屋的桌子扫到墙上的旧字画,又落到陆观手边的砚台和那幅没画完的人像上。他看得很慢,像在清点这些年屋里少了什么,又多了什么。雨水从他身上滴下来,一滴一滴落在青砖地上,很快就洇出一小滩,像谁在地上画了幅极淡的地图。
“你炉子怎么还没修?”谢沉说。
陆观一愣。
谢沉已经朝厨房走去。他走得极自然,像走过几千遍那样,知道门槛在哪里,知道堂屋到厨房要拐几个弯。他推了推那扇半掩的厨房门,那门轴发出极熟悉的“吱呀”一声,他停了一下,像在听那声音,然后又说:“我说过很多次了,冬天会冷。你总是不听。”
陆观跟上去,声音发紧:“你谁啊?我让你进来了吗?”
谢沉在厨房门口停住,回过头来。他脸上还挂着水,头发湿淋淋地贴在颊边,水珠从下颌滑下来,滴进半敞的领口里。可他的眼神却认真极了。他望着陆观,说:
“谢沉。你男人。”
陆观像被人照着胸口捶了一下。他呼吸都停了半拍。那个名字从木盒最底层的纸条上走了下来,变成了一个活生生的人。他脑子里嗡嗡响。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发不出声。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找到自己的声音,又低又哑:
“我不认识你。”
谢沉也不恼,只是笑了笑。那笑很浅,像雨夜里一点将灭未灭的灯。
“没关系。”他说,“我认识你。”
陆观站在厨房门口,外头的雨还在下,风从大开的门里灌进来,把灯苗吹得差点灭掉。他看着谢沉,像看一个从自己梦里走出来的人。
他忽然想躲。
可这屋子就这么大。谢沉已经进来了。他躲不掉。
陆观攥着扫帚站在那儿,雨水从谢沉身上一股股往下流,在地砖上蜿蜒成细细的线,一直流到陆观脚边。他低头看了一眼,又抬头看谢沉。谢沉还站在厨房门口,没有动,也没有继续往里走,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他,带着那种让陆观心慌的熟悉。
“你认识我。”陆观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那你告诉我,我为什么一点都不记得你。”
谢沉沉默了一下。外头的雨砸在屋顶上,噼里啪啦地响。他偏了偏头,像在听雨,又像在斟酌什么。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语调和刚才一样轻,却比刚才更认真:
“因为你把我忘了。”
“为什么忘?”
“因为你太难过。”
“那你为什么回来?”
谢沉看着他,雨水从睫毛上滑下来,像泪,又不是泪。
“因为你还没真的忘了我。”他说,“你的手记得我。”
陆观握着扫帚的手指蜷了蜷。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右手,那只画过无数张人像的手,在昏黄的灯光下微微发颤。他忽然觉得,这只手好像真的在等什么。等一个人。等一个叫谢沉的人来把它从这间黑屋子里拉出去。
“我不信。”陆观说。
谢沉又笑了。这次笑得更深了些,眼尾弯起来,带着点说不清的温柔。
“你不用信。”他说,“我信就行。”
陆观不说话了。他站在那儿,像被钉住了。外头雨越下越大,巷子里已经积了水,哗哗地往低处流。风从门口灌进来,吹得灯苗摇摇晃晃,把谢沉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很淡,像一幅没干透的画。
陆观忽然觉得,这个画面他好像见过。也许不是在现实里,也许是在梦里。一个雨夜,一个人站在门口,浑身湿透,笑着说“我回来了”。
他张了张嘴,终于没能再说出“滚”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