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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萝卜汤   谢沉没 ...

  •   谢沉没把自己当客人。
      陆观眼睁睁看着这个浑身湿透的陌生男人绕过他,走进厨房,轻车熟路地打开墙角的橱柜,从里面摸出半截白萝卜。那颗萝卜是几天前刘婶塞给他的,陆观一直没动,就搁在橱柜里,连位置都没变过。谢沉却像早就知道它在那儿一样,一伸手就拿到了。
      “你做什么?”陆观站在厨房门口,声音里压着火。
      “做饭。”谢沉头也不回。他弯下腰,从灶台下的竹筐里拣出一块姜,又顺手抄起案板上的菜刀,动作流畅得不像第一次进这间厨房。
      “我不饿。”陆观说。
      “不饿也吃一点。”谢沉说,“外面雨大,你手这么凉,不喝点热的明天准病。”
      陆观没动。他斜靠在门框上,看着谢沉把萝卜洗净,削皮,再切成极薄的片。刀工很好,落刀又快又稳,萝卜片几乎透光,整整齐齐码在案上。谢沉又切了姜丝,和萝卜片一起下锅,添水,加了一点盐。他做这些的时候,像做了千百遍,连盐罐放在哪个角都知道。陆观越看,心里越发凉。
      “你以前也这样?”陆观忽然问。
      “哪样?”
      “随便进人家的厨房,随便用别人的灶台。”
      谢沉笑了一下。他一边用木勺搅着锅里的汤,一边说:“以前我天天做。你坐堂屋等着,做好了端过去。你手不沾水,也不进厨房。”
      陆观皱起眉:“我不吃萝卜。”
      谢沉搅汤的手停了一瞬,转头看向他:“你以前很喜欢。”
      “我不记得。”陆观说。
      “我知道。”谢沉又笑。那笑很浅,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汤在锅里慢慢滚起来,咕嘟咕嘟地响。热气从锅沿升起来,在逼仄的厨房里铺开,带着萝卜和姜混在一起的辛香,不浓,却很有穿透力。陆观闻着那味道,忽然有些恍惚。他站在门口,眼前像蒙了一层水汽。他看见谢沉低着头的侧脸,被灶火映得半明半暗,长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这个画面他好像见过。他好像也这样站在门口,看过这个人做饭。可等他再想,脑子里就空了,像一张被雨打湿的纸,字迹全化开了。
      “你出去等着。”谢沉说,“这里烟大。”
      陆观没动。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到底没说。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慢慢退到堂屋,在桌边坐下。桌上还摊着那幅没画完的人像,纸角那片空白在灯下白得刺眼。陆观把它卷起来,放到一边。他不想让谢沉看见自己的画。
      汤很快就好了。谢沉端着一个粗陶碗从厨房出来,碗里盛着大半碗清汤,几片萝卜沉在碗底,汤面上浮着细细的姜丝。他把碗放在陆观面前,又递过一把白瓷勺。
      “尝尝。”谢沉说。
      陆观没接勺子。他垂眼看着那碗汤,又抬头看谢沉。谢沉站在桌边,离他很近,身上还在往下滴水,把椅子边都滴湿了一小片。陆观说:“你放那吧,我一会儿喝。”
      谢沉不坐,也不走。他看了陆观一会儿,说:“你会不会又倒掉?”
      陆观没说话。他确实干过这种事。有时候刘婶端来吃食,他不想让人觉得自己领了情,又不好当面拒绝,就等人走了以后倒掉。倒完之后又觉得糟蹋东西,心里更堵。谢沉这话问得他没法接。
      “我不喝陌生人做的东西。”陆观最后说。
      谢沉说:“我不是陌生人。”
      “对我来说,你就是。”陆观抬起头,迎上他的视线。
      谢沉没再争。他沉默了一小会儿,然后把汤碗往陆观面前推了推。碗底擦过桌面,发出一声极轻的响。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陆观,眼神很静,像在等什么。
      陆观不知道自己怎么了。他明明该把这碗汤推回去,该让这个人滚出去。可他的右手却鬼使神差地伸了出去,拿起了那把白瓷勺。勺子不大,柄很短,托在掌心里轻飘飘的。他舀起一勺汤,送到嘴边。
      他喝了一口。
      汤很烫。
      烫得他舌尖一缩。可那热度落下去之后,一股熟悉的味道从喉咙里返上来。咸淡刚好,萝卜炖得极软,几乎不用嚼就化在嘴里。姜味不重,只一点点辛,顺着鼻息往上一顶。陆观的鼻腔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眼泪毫无征兆地掉了下来。
      先是一滴,砸在碗里,发出极轻的“嗒”一声。然后第二滴、第三滴,不受控制地往下滚,顺着脸颊滑到下巴,滴进汤里。陆观整个人都僵住了。他举着勺子,坐在那里,像被人从背后打了一棍。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他只觉得胸口那块湿棉花突然着了火,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抖。
      他猛地摔了碗。
      碗落在地上,碎成几片。汤水四溅,泼湿了他的袖口和裤腿。陆观喘着气,抬头瞪向谢沉,哑着嗓子骂:“你放什么了!”
      谢沉没有躲。他看着陆观的眼睛,声音很轻:“什么都没放。只是想让你想起点什么。”
      陆观喘得更急了。他想反驳,想骂人,可喉咙里像堵着一团棉絮,怎么也发不出声。最后他弯下腰,伸手去捡地上的碎碗片。手抖得厉害,指尖刚碰到一片碎瓷,就被边缘划了一道。血珠慢慢渗出来,落在汤水里,洇成极淡的红。
      他疼得“嘶”了一声,还没反应过来,谢沉已经蹲了下来。一只湿冷的手握住了他的手腕,力道不重,却稳得出奇。
      “别动。”谢沉说。
      陆观像被烫了似的,猛地甩开他:“别碰我!”
      他往后退了半步,后腰撞在椅子上,差点仰过去。谢沉没再上前,只是蹲在那里,手里还攥着那片沾了血的碎瓷。他看了陆观一眼,又低头去看那滩汤水,然后极慢地站起来,把碎瓷一片一片捡进手心。
      “我不碰你。”谢沉说,“你把手伸过来,我给你看看。”
      “不需要。”陆观把手背到身后,语气硬得像石头,“你走。”
      谢沉站在原地,没动。屋外雨声渐大,像要把整条巷子都吞下去。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吹得陆观后颈发凉。他别开脸,不去看谢沉。他不能看。他怕自己再多看一眼,就真的撑不住了。
      “陆观。”谢沉叫了他一声。
      陆观没应。
      “你哭了。”谢沉说。
      “我没有。”陆观说。
      “你哭了。”谢沉又重复了一遍。他的声音很轻,却像贴在陆观耳边。那里面没有嘲弄,也没有得意,只有一种极深的、几乎要把人裹进去的心疼。
      陆观的眼眶又热了。他咬紧后槽牙,硬把那股酸意咽回去。他听见谢沉走到门边,把门拉得更严实了些,然后拐进厨房。不一会儿,里面传来水声,像是在洗什么东西。陆观站在原地,低头看自己手指上的伤口。血已经不流了,只在指尖留下一道细细的红痕,像谁拿朱笔划了一下。
      他慢慢走到桌边坐下。碗已经碎了。汤也泼了。可那股萝卜汤的味道还留在空气里,留在他的舌尖上,怎么都散不掉。
      他抬手擦了一下眼角。手背上湿漉漉的,分不清是雨还是泪。他低声说了一句:
      “我到底欠了你什么。”
      没有人回答。只有厨房里的水声一下一下,像在替他洗掉什么陈年旧事。
      陆观低头看着那只还在微微发抖的右手。就是这只手,刚才拿起了勺子,舀起那碗汤。它比他自己更早认出这个叫谢沉的人。它记得。记得这碗汤该是什么味道,记得做汤的人该站在哪个位置,记得那些他脑子里一点不剩的东西。
      他忽然有些恨。恨这只手。也恨自己。
      “我不喝陌生人做的东西。”他低声重复,像在给自己找补,又像在逼自己别信。
      可那碗汤的味道已经进了他的肚子,暖意从胃里慢慢漫上来,带着萝卜和姜的气息,在他身体里走街串巷,像在找一处旧居。
      陆观把那只手紧紧攥成拳头,指甲陷进掌心。窗外雨下得更大了,铺天盖地,把天地都浇成一团。他坐在那团湿漉漉的水汽里,像一条被雨水逼到墙角的野狗。
      他不想承认。可他确实想起了什么。
      不是记忆。是一种比记忆更早、更深的东西。
      像一个人,在很久以前的某个雨夜,也这样坐在他面前,推过一碗汤来,笑着说:“尝尝。我放了姜,不辣。”
      陆观猛地闭紧了眼睛。
      他不敢再想。再想下去,他怕自己会当场叫出那个名字。那个他还没准备好面对的名字。那个写在木盒最底层、被他手指摩挲过无数遍的名字。
      谢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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