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木盒里的纸条   深夜的 ...

  •   深夜的还魂铺很静,静得能听见后巷野猫踩翻瓦片的声音。那声音极轻,像有人赤着脚从屋顶上跑过去,又像一粒小石子从高处滚下来,砸在青苔上,发出极闷的一声响。陆观没点大灯,只燃了桌角一盏小油灯。火苗细瘦,被门缝里漏进来的风一吹,就东倒西歪地晃,把整间屋子都带得明明灭灭,像沉在水底。
      他坐在桌前,面前放着一个旧木盒。
      那盒子不大,方方正正,边角被磨得发圆,铜扣上生了层薄薄的绿锈,像谁呵出的气凝在上面,年深日久,再也擦不掉。陆观从衣襟里摸出一把细细的铜钥匙。那钥匙磨得发亮,显是常年贴身带着,带着他的体温。他捏着钥匙,在锁孔外停了一瞬,才慢慢插进去,轻轻一拧。“咔哒”一声,盒盖弹起一条细缝,发出极细微的响,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一声咳嗽。他打开盒盖,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一叠纸条。
      这些纸条大小不一,有些是从宣纸边角裁下来的,有些是账本背面撕下来的,还有几张干脆用了包药的黄纸,边角被虫蛀出极小的洞。陆观一张一张拿起来看,动作很轻,像怕惊着纸上的字。
      “欠刘婶二两银子,秋后还。”
      “不吃萝卜,尤其是汤里的。”
      “不要借赵九钱,借了也要尽快还。”
      “元宝怕打雷,如果下雨,去给他送伞。”
      “灶房门轴该上油了,吱呀响得心烦。”
      “周街坊的闺女叫阿芙,见了要打招呼,别冷着脸。”
      “若有人跪在门口求画,别问太多。能画就画。不然夜里睡不着。”
      “借命要拿记忆换,别再画了……都丢了……”
      他逐张看完,又原样放回去。有些事他记得,有些已经忘了。比如“不吃萝卜”这条,他分明记得自己确实不爱吃萝卜,但那条后面还跟着一行小字,被水渍晕开了,只能勉强认出半个“谢”字。那字写得很小,像是后来补上去的,墨色也和前面不一样,偏浓,偏急。他盯着那半个字看了好一会儿,才移开视线。
      这些纸条都是他写给自己的。从什么时候开始写的,他记不清了。只记得有一回,他站在巷口,突然想不起回家的方向,在雨里站了足足半个时辰。后来是元宝找到他,拉着他的袖子说:“陆观哥,你连自家门都不认得了?”他才惊觉,自己的脑子已经开始漏了。像一只破底的竹篮,无论往里装多少东西,都存不住。从那天起,他就养成了写纸条的习惯。大事小事都写,写完锁进木盒,隔几天翻出来看一遍,像在给自己续命。
      陆观又拿起一张纸条。这张折得整整齐齐,和那些随手撕的不一样,打开来,上面写着:
      “画得越像,他们哭得越凶。那也要画。不画,他们连哭都哭不出来。”
      他把纸条拿在手里,看了很久。灯花“啪”地响了一声,火苗跳了跳。陆观回过神来,把纸条重新折好,放回盒中。
      他当然记得写这张纸条的那个晚上。
      那天他刚画完一幅遗像,是个年轻妇人,死的时候才二十出头,生前在巷口卖豆腐,陆观买过她几次。那妇人总是笑吟吟的,称豆腐时手极稳,切出来方方正正一块,用荷叶包好,还会在荷叶角上多折一下,说这样不漏水。后来她病了,病得很快,前后不过十来天,人就没下过床。陆观记得,她出殡前,她娘拄着拐找过来,一进门就给他跪下了,说:“陆画师,您画画我囡囡吧。她生前最爱俊了,不能连张像样的画都没有。”
      陆观扶她起来,点了头。画的时候,他眼前一直浮现那妇人站在豆腐摊后头的样子,系着青布围裙,头发用一根银簪子松松绾着。他画得极投入,像要把一个活人从纸面上救回来。可画成之后,她娘只看了一眼,就“哇”地一声哭了出来。那老人抱着画像不撒手,哭得整个人都蜷在地上,像一只被抽去骨头的小兽,嘴里反反复复只有一句:“我的囡啊,我的囡啊……”那声音已经哑得不成调,哭到最后没了声,只剩喉咙里嗬嗬的气音。
      陆观站在旁边,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他觉得喘不过气,像有人把浸了冷水的棉花塞进他胸口,越塞越厚。后来他转身出了屋,在院子里站了半宿。回来时,那家人已经走了,画像还搁在桌上,边角沾了一滴泪。
      那晚他就写了这张纸条。
      他知道自己的画像能让活人有个宣泄的口子。那些人堵在喉咙里的痛,总得有个东西接着。他画得越像,他们哭得越凶,可那哭里到底是松快了一点点。若不画,那些人就连哭都哭不出来。他每画一张,就像被人从身体里抽走一根极细的丝。看不见,也不觉得疼,但日子久了,整个人都轻飘飘的,像随时能被风吹散。可他又不能停。他比谁都清楚,这双手一旦停下来,他这辈子就真的一点用处都没有了。
      陆观把这张纸条放回去,手指在盒子里继续翻。他碰到了木盒最底下的一层。
      那里压着一张不一样的纸。别的纸条都是随手撕的,边角不齐,有些还带着毛边。只有这张,是裁得极整齐的一小方块,对折再对折,边角都起了毛,显是被翻过许多次。陆观每次翻到这个位置,动作都会顿一下,像被什么东西按住手腕。他闭了闭眼,还是轻轻把那张纸拿了出来,在灯下展开。
      纸已经泛黄了,上面只有四个字,字迹比现在的潦草,却比任何一张都用力,力透纸背,几乎要把纸划破:
      “谢沉。别忘。”
      陆观看了一会儿,把纸条塞回去。他不认识谢沉。这个名字对他来说,像隔着雾看对岸的一盏灯,明明就在那里,却照不出任何形状。可每次看到这两个字,他的胸口就像被人用力按了一下,不疼,但发沉,沉得他坐在椅子上都要往后靠一靠。那种感觉他说不清楚,像欠了谁什么东西,又像在等谁回来。可他分明不知道谢沉是谁,是男是女,是老是少,是死是活。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烦躁地把木盒锁上,推到一边。铜锁又是“咔哒”一声,像把什么东西关在了里面。他闭了闭眼,想压住胸口那阵无名的慌。可越压越厉害,像有个人在极远的地方叫他的名字,一声一声,叫得他坐立难安。
      他重新抽出一张新纸,提笔蘸墨,写:“明天要买米。”
      写完了,他笔尖悬在半空,没有放下。墨汁在笔尖凝成一小滴,将滴未滴,颤巍巍的,像含在眼里的泪。他盯着那点墨,忽然又补了一句:“如果有人对你好,记得躲开。”
      写完后,他放下笔,把纸折好。犹豫了一下,又展开,把最后一句划掉。划得很重,横一道竖一道,像在掩盖什么不愿承认的东西。然后他把纸重新折好,放进木盒最上层。
      他盯着木盒,目光却散着,不知道在看哪里。过了很久,他低声道:“你到底是谁?为什么每次看到你,我都这么难受?”
      没有人回答。只有风从窗缝里挤进来,把灯苗压得伏在灯芯上,几乎要灭。陆观伸手去拨灯芯,指尖碰到一点滚烫,他缩回手,放在嘴里含了一下。
      夜还很长。他把木盒放进柜子深处,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外头又阴了,云层压得低低的,没有星星,连月亮都只剩个灰蒙蒙的影。巷子深处有野猫叫了两声,像小孩哭,又像人叹气。陆观站在窗边,低声重复了一句:“谢沉。”
      这两个字从他嘴里出来,轻得像一粒灰落在纸上。可他自己没听见。等他意识到时,那名字已经在风里散了。他皱了皱眉,把窗关严,回到桌前坐下,继续磨那截已经越来越短的墨。
      他今晚不打算睡了。睡也睡不着。这些年,他早习惯了夜里醒着。白天太吵,巷子里人来人往,他不喜欢。夜里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可这心跳里,有时会夹着另一个人的声音,听不真,抓不住。他知道那不是病,至少不是普通大夫能治的病。他也不敢去找谁看。他怕别人把他当成疯子,也怕自己真的疯了。
      陆观拿起那块旧墨,借着灯看了又看。墨面发亮,是被他长年累月摩挲出来的。边角粗糙,像结着一层极薄的霜。他把墨举到鼻尖,闻了闻。是很淡的松烟味,冷而苦。他忽然觉得这味道很熟悉,熟悉得让他鼻子发酸。
      他猛地把墨放回砚台边,像被烫了手。然后他站起来,在屋里来回走了两步,终于没忍住,走到柜前,又把木盒拿了出来。
      这次他没有打开。他只是把盒子抱在怀里,背靠着墙,慢慢滑坐在地上。
      “谢沉。”他又叫了一声。
      这一次他听清了。他听清了自己声音里的颤抖。
      “你到底是谁。”他说,“我为什么……这么怕你。”
      他抱着木盒,在黑暗里坐了很久。窗外的风一阵比一阵紧,像要下雨,又像在替谁敲门。他忽然想,如果这世上真有一个人叫谢沉,那他此刻会不会就站在门外,等着自己开门。
      可陆观没有动。
      他不敢。
      因为他怕。他怕打开门,外面什么都没有。他更怕打开门,外面站着一个人,而自己却不认识他。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