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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刘婶 刘婶是 ...

  •   刘婶是来还碗的。
      她端着上次借去的青瓷汤碗,站在门口,人还没进来,声音先到了:“陆观,你这院子可比前些日子整齐多了。我上回来还乱糟糟的,如今连墙根的草都拔得干干净净。到底是添了人手。”
      陆观正在檐下归置画具,听见这话,也没抬头,只说:“没有。”
      刘婶不信。她迈过门槛,左右张望,一眼就看见了西墙边新劈好的木柴。那些柴长短差不多,码得整整齐齐,像有人拿尺子比过。刘婶“哟”了一声:“这柴劈得真漂亮,你自己可没这手艺。”陆观不接话。刘婶又把碗放在窗台上,转头往厨房瞧。谢沉正好从里头出来,袖子卷到小臂,手里还捏着半块姜。他看见刘婶,点了点头,笑了一下。
      刘婶眼睛一亮:“就是这后生吧?老陈跟我说了,说你家长了门亲戚,高高的,模样俊。我还不信。”她走过去,上上下下把谢沉打量一遍,越看越高兴:“你叫什么?多大了?家里几口人?怎么从前没见你走动?”谢沉笑着答:“我叫谢沉。以前在别处,近日才来。”刘婶又问:“可定过亲?”谢沉说:“没有。”刘婶说:“那改明儿我给你留意着,巷口头有几个好姑娘。”谢沉只笑,不说话。刘婶便当他是害羞,转头对陆观说:“你这亲戚性子好,比你会做人。你多跟人学学,别整日闷着。”陆观说:“他哪是我亲戚。”刘婶说:“你自个儿说的,还赖?”陆观不说话了。
      刘婶又和谢沉说了几句,才心满意足地走了。走前还不忘回头嘱咐:“改天来我家拿咸菜,新腌的,脆生。”谢沉应了。
      院门一关,还魂铺又静了下来。陆观看谢沉一眼,说:“你倒会装。”谢沉说:“我没装。她问什么,我答什么。”陆观说:“她要给你说亲呢。”谢沉笑:“那也得我愿意。”陆观说:“你有什么不愿意的。”谢沉看他:“你说呢。”陆观别开脸,去拿刘婶还回来的碗。碗洗得干净,还带着点太阳味。他翻过来看,碗底有道极细的裂。刘婶没看见。陆观用手指摸了一下,又放下。
      “她又不记得你了。”陆观说。
      谢沉正把姜放回厨房。他动作停了一下,然后说:“记得不记得,都不碍我在这里。”
      陆观说:“你不难受?”
      谢沉走出来,在檐下站住。天阴着,风从巷口一阵一阵往里灌。谢沉说:“习惯了。只要还有一个人记得,我就不算白来。”
      陆观说:“那要是一个都没有呢?”
      谢沉看着他,说:“你不会。”
      陆观心下一动。
      他别过脸,去关院门。木门“吱呀”一声,合上了。他站在门后,手还搭在门栓上,没动。谢沉还站在原地,目光落在他背上,温温的。陆观能感觉到。那种目光不重,像一件旧衣披在身上,说不上多暖,却让人想一直穿着。他忽然有些慌。谢沉说“你不会”时,太笃定了。笃定得好像陆观是什么极要紧的人。可陆观自己知道,他这脑子一天比一天空。他连今早谢沉有没有吃粥都记不清。他凭什么“不会”?
      陆观慢慢把门栓别上。他转过身,看谢沉还站在那儿。陆观说:“你别太信我。”谢沉说:“我信。”陆观说:“我记性不好。”谢沉说:“我知道。”陆观说:“你知道还信。”谢沉说:“信你,不是信你的记性。”陆观不说话了。他站在门边,像被谢沉这句话钉住了。信他。不是信他的记性。那信的是什么?信他这个人?信他还魂铺里这双画画的手?还是信他早晚会想起那些忘掉的事?陆观不知道。他只知道谢沉看他的眼神很静,静得让人心慌。
      “谢沉。”陆观叫了他一声。
      “在。”
      “你以后别跟刘婶说那么多了。”
      谢沉说:“她爱听。”
      陆观说:“可她记不住。”
      谢沉说:“那也不能让人热脸贴冷面。”他顿了顿,“你从前教我的。别人跟你说话,能答就答。记不住就算了,但当下得让人心里舒服。”
      陆观一愣:“我教你的?”
      谢沉说:“嗯。你以前常说,刘婶人好,不能总晾着。”陆观不记得。可听谢沉这么一说,他又觉得自己好像真会讲这种话。他低下头,说:“我都不记得了。”谢沉说:“没关系。我记着。”陆观喉咙发紧。他偏头看向刘婶送来的那碗。碗还是那只旧碗。谢沉也还是那个谢沉。只有他,像被什么东西一点一点掏空了。
      “你进来吧。”陆观说。
      谢沉便走过去。陆观说:“风大。”谢沉“嗯”了一声。两人前后脚进了屋。陆观在桌前坐下,谢沉去倒茶。茶气慢慢升起来。陆观忽然说:“谢沉,你以后若再被人忘了,就回家。”谢沉把茶放到他手边,说:“这里就是家。”陆观说:“我不是说这个。”谢沉说:“我说的是这个。”陆观抬头看他。谢沉神色平静,像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陆观心里像被人揉了一下。他低头喝茶,茶有些烫,他也没吹。热气扑在脸上,湿湿的。
      刘婶带来的那碗还搁在窗台上。外面天阴得重,像要下雨。陆观想,这世上忘掉谢沉的人会越来越多。刘婶、老陈、卖墨的老头,甚至元宝。可总得有一个人记着。谢沉说“你不会”。那他真就不能忘。哪怕脑子空了,手也得记着。哪怕画不了借命图,也得把谢沉画在纸上。画在碗边。画在夜里点灯的火苗里。
      陆观喝完茶,把杯子轻轻搁下。谢沉正靠着门框,看向外头。天光暗得厉害,他的侧脸隐在暗处,只露出一点下颌的弧度。陆观忽然说:“谢沉,我要把你画下来。”谢沉回头,笑:“你以前也说过。”陆观说:“我不记得。”谢沉说:“没关系。你现在说,我也当是真的。”陆观说:“不是当。就是真的。”谢沉不说话了。他就站在门边,看着陆观。那眼神和刚才一样温,却比刚才深。深得像要把陆观刚才那句话,整个吞进去。
      陆观没再说话。他铺开纸,开始磨墨。他要趁天还没全黑,趁谢沉还站在那儿,趁自己还叫得出他的名字,把他画下来。他知道刘婶明天还会再来。来的时候,她还是会把谢沉忘掉。可没关系。只要这张画还在。只要陆观还在。谢沉就不算白来。就不会被这满巷子的人,彻底忘干净。
      檐下有风挤进来。灯还没点。纸很白。谢沉站在那里,像从旧日子里走出来,等他落笔。陆观蘸了墨。这一笔,他不为死人。不为钱。只为一个明天会被所有人忘记的人。只为他。
      陆观这一画,直画到天色尽黑。
      谢沉没有催。他搬了把旧竹椅,就坐在陆观身后不远处。不说话,也不动。偶尔帮陆观把灯芯挑高一点。火光一跳,谢沉的影子在墙上晃一下,又落回原处。陆观全没看他。他只盯着纸。第一笔落下时,他还觉得手有些生。可越画越顺。谢沉的眉,谢沉的眼,谢沉靠在门边时微微偏头的弧度。这些他明明没去记,手却全知道。他觉得不是自己在画。是这手带着他,在把谢沉从纸上牵出来。
      画到中途,谢沉忽然说:“你把我画得太好了。”陆观说:“你本来就长这样。”谢沉说:“我哪有。”陆观说:“你又看不见。”谢沉便笑。陆观听见他笑,笔尖没停。他忽然想,谢沉笑起来时,右眼先弯。这他也知道。可他分明不记得谢沉笑过几回。原来不记得,也能知道。陆观心里又慌起来。他不敢深想,只把谢沉的唇线又勾了一遍。
      画完最后一笔,陆观把笔搁下。他盯着那画,半晌没动。谢沉起身走过来,低头看。陆观说:“画完了。”谢沉“嗯”了一声。陆观说:“你明天要是不在了,我就照这个找你。”谢沉说:“好。”陆观说:“你要是不认这画,就说我画得不像。”谢沉说:“像。”陆观说:“你还没看。”谢沉说:“你画的,都像。”陆观不说话了。他把画轻轻卷起来,用一根旧红绳系住。红绳是前几日从集市上买来的,谢沉腕上也有一根。陆观把画放进画缸最上头。他知道,自己今晚大约又睡不着了。可这画在,他就能安心一点。至少谢沉明天若被人忘了,还有这张纸替他记着。
      外头终于落了雨。起先极小,后来渐渐大了,打在檐上,噼里啪啦。谢沉去关窗。陆观坐在灯下,听着雨声,忽然说:“谢沉,你还记得我们怎么认识的吗?”谢沉背对着他,说:“记得。你那时小,捧着块墨,问我能不能变成人。”陆观说:“我不记得。”谢沉说:“没关系。我记得。”陆观说:“你总说没关系。”谢沉回过头,看他:“因为真的没关系。你忘了,我讲给你听。你听烦了,我就不讲。等你再想听,我再讲。”陆观说:“那不烦吗?”谢沉说:“不烦。你肯问,我就不烦。”
      陆观不说话了。他忽然觉得,谢沉这个人,像这夜里的雨,下得不急,却绵绵密密,把还魂铺整个裹住了。他坐在雨声里,画了谢沉,又和谢沉说了这些。他觉得自己像在慢慢醒过来。从一个很长很空的梦里,被这雨,被这灯,被这画,被眼前这个人,一点一点叫醒。他不敢说这是好。可他知道,这比从前一个人好。
      雨还在下。陆观想,刘婶明天来,大约还会问“这后生是谁”。老陈大约也会再糊涂一回。都不要紧。要紧的是,他今晚画了谢沉。画在纸上了。纸不褪,人就还在。陆观抬头,看了谢沉一眼。谢沉正把窗关严,衣袖上沾了点雨。陆观说:“你坐过来些。”谢沉看他一眼,走过来,在桌边坐下。两人隔得极近,近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陆观没有躲。他想,就这样吧。今夜有雨,有灯,有画,有谢沉。别的,明天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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