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6、子夜   陆观夜 ...

  •   陆观夜半醒来,听见院里有人低声咳嗽。
      那咳声极轻,像被什么压着,不愿弄出声。断断续续的,一会儿响一下,又停住。陆观本就没睡沉。他侧耳听了一会儿,听出是谢沉。那咳嗽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又闷又哑。陆观躺不住了。他披了件外衣,轻手轻脚走到门边。
      谢沉坐在檐下。他背靠着墙,一条腿屈着,一条腿伸直,正用袖子掩着嘴,咳得肩膀一颤一颤。夜色极深,天上有层薄云,月光漏不下来。只院角那盏半灭不灭的小灯,在风里晃着,把谢沉半边身子照得发昏。
      陆观拉开半扇门,说:“病了?”
      谢沉回头。他脸上还带着点未褪的潮红,嘴唇却有些白。见是陆观,他笑了一下:“吵醒你了?”
      陆观说:“没有。我本来也睡不着。”他走到谢沉身边,想伸手试试他额温。手抬到半空,又收回去。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犹豫什么。也许怕一碰,发现谢沉烧得厉害。也许怕谢沉看出他慌。陆观把手缩回袖中,低声说:“外头这么凉,你坐在风口里,不病才怪。”
      谢沉说:“小风寒。不碍事。”
      陆观说:“你以前风寒也是这样?”
      谢沉笑:“以前你比现在凶。我咳一声,你就嫌我吵。可夜里我踢了被子,你又会爬起来给我盖。”
      陆观说:“你乱说。”
      谢沉说:“你总这样。嘴上凶,手里软。”
      陆观没说话。他盯着谢沉看了一会儿。檐下风大,谢沉的发被吹乱了几缕,贴在额角。陆观忽然有点气。他也不知道气谁。气谢沉病了还坐外头,气自己半夜醒了还要出来看。他转身回屋,从柜上随手扯了件厚衣,出来丢给谢沉。
      谢沉接住,搭在膝上,没穿。陆观说:“让你穿的。”谢沉说:“我身上不冷。”陆观说:“不冷你咳什么。”谢沉便不说话了。他把那件厚衣披上,慢慢整了整袖口。陆观站在门边,看他在檐下缩着,像只被雨淋过的鸟。那样子说不上多可怜,却让陆观胸口发堵。
      “你进去睡。”陆观说。
      谢沉说:“不了。睡条凳就成。”
      陆观说:“条凳太硬。”
      谢沉说:“习惯了。”
      陆观说:“我不是你以前那个陆观。”
      谢沉抬头看他。陆观说:“我不会给你盖被子。所以你最好自己进去。”谢沉笑了:“你在乎。”陆观说:“我没有。”谢沉也不拆穿他,只把厚衣又裹紧了些,靠在檐下。
      陆观站了一会儿,到底没走。他在门槛上坐下,背对着谢沉,说:“我陪你坐会儿。”
      谢沉没说话。陆观也没回头。两人一里一外,就这么坐着。夜风从墙头翻进来,把院里的老槐吹得簌簌响。陆观仰头看天。天阴着,没有星。
      他问:“你冷吗?”
      谢沉说:“不冷。”
      陆观说:“你嘴真硬。”
      谢沉说:“跟你学的。”
      陆观说:“放屁。”
      谢沉就笑。笑着笑着,又咳起来。陆观背脊一僵。他想回头,又忍住了。等那阵咳声过去,他才说:“你明儿别起那么早。粥我来煮。”
      谢沉说:“你会吗?”
      陆观说:“不会不能学吗?”
      谢沉说:“你以前煎药都糊。”
      陆观说:“你能不能别总提从前?”
      谢沉说:“好。”
      过了一会儿,谢沉又说:“你煮粥,我帮你烧火。”
      陆观说:“你坐着。谁要你烧火。”
      谢沉说:“那我看你。”
      陆观不说话了。他盯着院子里那盏灯。火苗小得可怜,像随时要灭。他忽然说:“谢沉,你以后病了,别自己扛。”
      谢沉说:“我没扛。就是咳两下。”
      陆观说:“咳两下也不许。你得告诉我。”
      谢沉说:“好。”
      陆观说:“别只应好。”
      谢沉说:“我应了,就做到。”
      陆观说:“你上回也这么说。”
      谢沉说:“这回也做到。”
      陆观不说话了。
      夜越来越凉。陆观觉得脚底发麻。他抱了抱膝盖,没动。身后谢沉又轻咳了一声,比刚才更闷。陆观终于没忍住,回过头。谢沉靠在墙边,脸烧得通红,眼睛却还睁着。
      陆观说:“你回屋去。”
      谢沉说:“你呢?”
      陆观说:“我也回。”他站起来,拍了拍衣摆。谢沉没动。
      陆观说:“还不起来?”
      谢沉笑:“腿麻了。”
      陆观伸出手。谢沉看着他,慢慢把自己的手递过去。陆观握住,把他拽了起来。那只手烫得不正常。陆观心里一紧,面上却淡淡的。他松开手,说:“你睡外间,别在檐下坐着。”
      谢沉说:“好。”
      陆观说:“你总应得好听。”
      谢沉说:“你让我的,我哪件没做。”
      陆观不说话了。他看谢沉往堂屋里走,步子有点慢。他想跟进去,又站住了。
      “谢沉。”陆观叫了一声。
      谢沉回头。
      陆观说:“明早别生火了。我出去买粥。”
      谢沉看着他,说:“你买粥,不如让我煮。外头买的没我煮得好。”
      陆观说:“你病着。”
      谢沉说:“病着也能煮。”
      陆观说:“你这个人怎么油盐不进。”
      谢沉笑:“你才知道?”
      陆观气结,不再理他。他转身回屋,把门掩上。没关严。留了一道缝。
      他躺回床上,侧耳听外间。谢沉在动,像在条凳上躺下了。隔了一会儿,有极轻的咳嗽从门缝里漏进来。陆观闭了闭眼。他想起刚才握谢沉手时,那一下烫得吓人。他想,明早若还烧,就真得去抓药。这人自己不肯去,他就把人按在药铺门口。总比看他咳一夜强。可又想,他和谢沉什么关系。凭什么按着人去。
      陆观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被子里闷得慌。他又掀开。
      外头起风了。院门“吱呀”响了一下。陆观睁着眼,望着漆黑的屋顶。他忽然很轻地叹了口气。像在认命,又像在和自己较劲。
      这一夜,他到底没再起来。也没有给谢沉盖被。可他躺在床上,却听了一整夜。听谢沉偶尔咳一声,偶尔翻身。听风从巷口吹过来,吹得窗纸鼓动。听到天将亮时,外间终于安静下来。陆观才迷迷糊糊睡过去。梦里没有谢沉。只有一碗白粥,冒着热气,放在桌上。旁边摆着两双筷子。他坐下去。对面空着。可他并不觉得少。他总觉得,那个人只是去院里劈柴了。等会儿就回来。
      陆观是被粥香叫醒的。
      外头天已大亮。他坐起来,披衣走到堂屋。谢沉站在灶前,正把粥盛出来。袖子卷着,脸色还白,但精神比夜里好了些。
      陆观说:“不是让你别煮。”
      谢沉说:“我煮好了。”
      陆观说:“你烧没退?”
      谢沉说:“退了。”
      陆观说:“我摸摸。”
      谢沉也不躲。陆观伸手,在他额上探了一下。不烫了。他收回手,说:“退了也歇着。”
      谢沉说:“好。”
      陆观说:“你哪回能真歇。”
      谢沉笑,不接话。
      两人坐下来喝粥。陆观喝了两口,忽然说:“今天别扫地了。”
      谢沉说:“好。”
      陆观又说:“也别劈柴。”
      谢沉说:“好。”
      陆观说:“只准在屋里待着。”
      谢沉看他:“你今日也不出门?”
      陆观说:“不出。”
      谢沉说:“那我也待着。”
      陆观便不说话了。他低头把粥喝得干干净净。然后起身,把碗放进厨房。等他回来,谢沉已经坐到了窗下,手里拿着陆观昨夜丢给他的那件厚衣,正慢慢叠。陆观看了一会儿,没说话。他也搬了把椅子,坐在离谢沉不远的地方。
      窗外的天还是阴的。可屋里很静。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陆观忽然觉得,这样挺好。谁都别病。谁都别走。就坐在还魂铺里,听风从巷口吹过。像还有很长的日子要过。
      陆观坐了一会儿,起身去院子里转了转。风把井边的落叶吹得打旋。他弯腰把井盖盖好,又去看谢沉昨夜咳时坐过的檐下。那里落着几片碎叶。陆观站了站,回屋拿了扫帚。
      谢沉坐在窗下,说:“你不是不让我扫吗?”
      陆观说:“我扫。”
      谢沉说:“你会扫吗?”
      陆观说:“扫个地,能不会?”
      他拿着扫帚出去,在檐下扫起来。谢沉坐在屋里,隔着窗看他。陆观扫得极慢,竹帚擦着青砖地,声音和谢沉平日扫时差不多。
      谢沉看了一会儿,忽然说:“陆观,你扫地时,腰太直了。”
      陆观说:“我乐意。”
      谢沉笑。陆观不回头,只一下一下地扫。风又起了。他把落叶拢成一堆,又去拿簸箕。谢沉就坐在那儿,看着他。两个人一个屋里,一个屋外。谁也没有再说话。可陆观知道,谢沉在看他。那道目光很轻,像从窗子里漏出来的天光,不刺眼,也不逼人。
      他扫完地,把扫帚放回原处。谢沉已经把他昨夜那件厚衣叠得方方正正,放在膝上。陆观走过去,伸手把衣裳拿起来,抖开,又叠了一遍。
      谢沉说:“你叠得没我好。”
      陆观说:“我这是随便叠。”
      谢沉说:“我那也是随便叠。”
      陆观说:“你做什么都比人齐整。”
      谢沉说:“我只会这些。”
      陆观说:“会这些就很好。”
      他说得极轻,像自语。谢沉却听见了。他看陆观,没说话。陆观把衣裳放到柜上,说:“晚上还冷,你多盖一床。”
      谢沉说:“昨晚那床就够了。”
      陆观说:“不够。”
      谢沉说:“够。”
      陆观说:“我说不够就不够。”
      谢沉就不说话了。他看着陆观走到里屋,又抱了床薄被出来,放在外间条凳上。陆观做这些时,脸上没什么表情,耳朵却有点红。谢沉看见了,没拆穿。
      他忽然觉得,这间还魂铺,真是一天比一天暖了。不是因为天好,是因为陆观在变。变得会管他。变得会给他拿被子。变得会在他生病时,半夜爬起来,坐在门槛上陪他吹风。
      谢沉想,如果能一直这样,他愿意一直病着。病到陆观不再嘴硬为止。
      外头天阴得厉害。午后下起小雨。雨丝极细,斜斜地扫在窗纸上,发出沙沙声。陆观和谢沉都没出门。一个坐在画案前,一个坐在窗下。屋里满是雨气和淡墨香。
      陆观偶尔抬头,看见谢沉正看着窗外。谢沉脸上还有一点病后的白,像宣纸上没干透的淡色。陆观觉得,这人真该多吃点。瘦得下巴都尖了。他刚想开口,谢沉先转过头来,问:“你看什么?”
      陆观说:“没看什么。”
      谢沉说:“你看了。”
      陆观说:“我画你。”
      谢沉说:“又画?”
      陆观说:“你管我。”
      谢沉便不说话了。他笑起来,右眼先弯。陆观心下一动,忙低下头去蘸墨。
      他忽然想,若这雨下个不停,他们就一直这么待着,也挺好。他画画,谢沉看雨。偶尔说两句没头没尾的废话。谁也不嫌谁。谁都觉得,这个午后,长一点就好了。再长一点就好了。长到天再黑透,长到雨再停住,长到他们都能把这一刻记得更久一点。
      雨没有停。陆观也没有再画。他放下笔,走到窗边,和谢沉并排坐下。谢沉往旁边让了让。
      陆观说:“别让了。”
      谢沉就不动了。他们肩挨着肩,听雨。风吹进来,凉丝丝的。
      陆观说:“你病还没好透。”
      谢沉说:“透个七分了。”
      陆观说:“夜里再咳,就告诉我。”
      谢沉说:“好。”
      陆观说:“你总说好。”
      谢沉说:“因为是你说的。”
      陆观不说话了。他看着雨丝从檐上挂下来,像一匹极细极长的白练。他忽然有些困。头一点,差点歪到谢沉肩上。他忙坐直了。谢沉没动。过了一会儿,陆观又歪了。这次他迷迷糊糊想,就靠一下。就一下。他终于靠了上去。
      谢沉肩头很暖。暖得像外头下着的不是秋雨。陆观闭上眼。他听见谢沉轻轻说:“睡吧。我在这儿。”
      陆观没有应。他已经在雨声里睡着了。这一次,他什么梦都没做。只觉得自己靠着什么极稳的东西,像靠着一面很暖的墙。墙上有光,有雨,有极轻极轻的呼吸。
      他一直睡到雨停,睡到天边透出一点昏黄的光。醒来时,谢沉还坐着。他肩上被陆观压出一片褶。陆观抬头,看见谢沉正看着他笑。那笑极轻,像终于等到了什么。
      陆观忙坐直,说:“我睡着了。”
      谢沉说:“嗯。”
      陆观说:“你怎么不叫我。”
      谢沉说:“你睡得好。”
      陆观说:“你肩膀不酸吗?”
      谢沉说:“不酸。”
      陆观说:“你总说不酸。”
      谢沉说:“你靠着我,我高兴。”
      陆观就不说话了。他偏过头去看窗外。雨已经停了。院子里湿漉漉的。老槐树的叶子上还挂着水珠。风一吹,水珠落下来,滴在青砖地上。陆观心里也像被什么滴了一下。
      他忽然想,有些事,大约已经不一样了。从他半夜爬起来,从谢沉说“你靠着我,我高兴”开始。他不说。可他知道。有些东西,像这雨后的地,已经湿了。再想干,也难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