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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巷口 陆观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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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观出门买墨。
他走时,谢沉正在院子里扫地。竹扫帚擦过青砖地,发出极轻的“沙沙”声。那声音不紧不慢,一下一下,像给秋日上午的还魂铺打着拍子。陆观没跟他打招呼。他拢了拢衣襟,抬脚出了门。可走到巷口,他忽然停住了。他回头看了一眼。
谢沉还站在院子里。他弯着腰,把落叶往墙根扫。深秋的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他衣摆一掀一掀。谢沉前些日才换上陆观给的那件旧外袍,穿着倒也合身。他扫得极认真,连砖缝里的草叶都要拨出来。陆观看了一会儿,才继续走。他自己也不知道在看什么。只是觉得有个人在身后,心里定一些。这种定,不重,像脚底下踩实了石板。他走了几步,又回头。谢沉已经扫到院门边了,抬头朝他这边望了一眼。两人隔着小半条巷子,谁也没喊谁。谢沉就冲他摆了摆手,示意他去。陆观便不再回头,往集市去了。
集市上人不少。卖菜的、卖布的、卖豆腐脑的,都出来了。日头不烈,天是灰蓝蓝的,风里带着河腥气和糖炒栗子的香。陆观穿过人群,走得不快。他今日没让谢沉跟。谢沉也没说要跟。他一个人走在人堆里,竟有些不习惯。从前谢沉没来时,他天天这么走。那时不觉得什么。如今身边少了个人,反倒像衣裳少了一截,怎么都不对。
他走到卖笔墨的摊子前。摊主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正低头摆弄几支新到的狼毫。见陆观来了,笑呵呵地起身:“陆画师,今日要点什么?”陆观说:“来块松烟墨。”老头应了一声,从架子上取了块半旧的出来。陆观接过来看,又闻了闻。墨色发乌,不亮,有股子凉气。他点点头。老头便用油纸包了。
“你那位兄弟呢?怎么没一起来?”老头问。
陆观一愣:“什么兄弟?”
老头说:“就前几回跟你一起买菜的,高高那个。上回还帮你拎米,生得挺俊的。”他说着,还往陆观身后张望了一下,像那人会突然从人群里冒出来。陆观说:“他不是我兄弟。”老头“哦”了一声,没再问。陆观付了钱,把墨揣进怀里。他转身时,听见老头小声嘀咕:“不是兄弟,那咋总在一起。”陆观没回头。他快步走进人群里,像要躲开那话。
回去的路上,陆观想。
谢沉确实总跟着他。买墨、买菜、买药,甚至去刘婶家还钱,谢沉都跟过。起先他烦,总让谢沉走开。后来不说了。再后来,谢沉若哪次没跟,他反而不习惯。走路时,总觉得身后空了一块。像自己的影子被风刮走了。他走得快,谢沉也快。他停,谢沉也停。那人总在身后一步远的地方,不近不远。像影子,又比影子更重些。因为影子不会说话,谢沉会。影子不会替他挡人,谢沉会。影子不会在夜里叫他起来喝水,谢沉会。
陆观走到巷口时,脚步慢了下来。他远远看见还魂铺的院门开着,谢沉还站在门口,正把竹扫帚靠在墙上。他像在等陆观。陆观心里动了一下。他没叫谢沉,只加快了几步。谢沉看见他,说:“回来了?”陆观“嗯”了一声。谢沉说:“厨房里有烧好的水,你洗洗手。”陆观就去了。
厨房里的水还温着,盛在木盆里。陆观把袖子卷起来,把手浸进去。水从指缝间流过去,不凉不热,像被太阳晒过。他洗得很慢。指尖还沾着一点墨香,被水慢慢冲淡。他忽然觉得,这一路积在心里的那股烦躁,也被这水带走了些。他抬头,从厨房门口望出去。谢沉还在院子里,背对着他,正把扫帚挂到墙上去。天光已经暗了,谢沉的影子拖在地上,长得快要碰到陆观的脚边。
陆观想,也许老陈和那卖墨的老头没说错。谢沉和他,在别人眼里就是“总在一起的”。不是兄弟,不是亲戚,就是两个总一起出现的人。这世上的事,有时外人看得最清楚。陆观从前不认,现在也不认。可他心里知道,谢沉已经渗进他的日子了。像墨滴进水里,最开始只是一点黑,后来慢慢散开,到最后,整盆水都变了色。
他洗完手,走到堂屋。谢沉把灯点上了。灯苗小小一团,把屋里照得昏黄。陆观坐下,从怀里摸出那块新买的墨,放在砚台边。谢沉凑过来看了一眼,说:“这墨不错。”陆观说:“将就。”谢沉说:“下回我陪你去挑。你总被那老头哄。”陆观说:“谁说我被哄了。”谢沉笑:“你每次买完回来,都要说一句将就。”陆观不说话了。他仔细想想,好像真是这样。他自己从不留意这些。谢沉却记得。
谢沉倒了杯热茶,放在他手边。陆观拿起来,抿了一口。茶很淡,没什么味,但热乎乎的,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他说:“谢沉。”谢沉应:“嗯。”陆观说:“你以后要跟,就跟着吧。”谢沉看了他一眼,说:“好。”陆观说:“别跟丢。”谢沉笑:“我丢不了。我认路。”陆观说:“你认什么路。你连自己明天会不会被人忘了都不知道。”谢沉说:“那也不丢你。”陆观不说话了。他低头喝茶。茶气升起来,扑在脸上,湿湿的。他忽然觉得,这屋里多一个人,真挺好的。哪怕那个人明天就会被整条巷子忘掉。至少今晚,他还在。
夜里,陆观躺在床上。他摸到枕边那块墨,凉的。他想起谢沉站在巷口等他的样子。想起他回头时,谢沉在院子里扫地的背影。想起老陈说“总在一起”。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墙上有窗外漏进来的一小块月光,白白的,像谁用淡墨抹了一笔。他伸手碰了碰,凉的。他想,谢沉这会儿大概也睡了吧。就睡在外间那条硬板凳上。盖着他的旧衣裳。他想,明天若天好,真该再给谢沉找条薄被。可他又觉得,自己这算什么。怎么开始记挂这些了。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只记得梦里又回了巷口。回头时,谢沉还站在院子里,朝他摆了摆手。他手里握着一块新墨,凉凉的,像从谁心里刚取出来。他忽然就觉得很稳。像脚终于踩实了。像这条走了许多年的巷子,终于不再只有他一个人。
天将亮未亮时,陆观醒过一次。他听见外间有极轻的响动,是谢沉起来了。他没睁眼。他听见谢沉汲水、生火、淘米。每一道声都极轻,像怕惊着他。陆观把脸往被子里缩了缩。他忽然觉得,这秋日清早,也没那么冷了。厨房里飘来的米香,像从很远的日子那头,慢慢地、慢慢地走过来。他就在那点香气里,又睡了过去。梦里没有死人,也没有雨。只有一条极长的巷子,他走在前面,谢沉走在后面。谁也没说话,却都知道,对方就在。
第二日是个阴天。
陆观起得比前几日都早。他走到堂屋,谢沉已经把粥盛好了。碗还是那只缺了口的小白瓷碗。陆观坐下,先拿起筷子。谢沉也坐下。两人谁都没提昨日买墨的事。陆观吃了两口,忽然说:“今日我不出门。”谢沉说:“好。”陆观说:“你也不许出门。”谢沉笑:“为什么?”陆观说:“天阴了,你身子又不好,出去吹什么风。”谢沉说:“我哪有那么娇气。”陆观说:“让你别去就别去。”谢沉看他一眼,说:“好。”
陆观低头喝粥。他其实没别的意思。就是觉得,今天这日子,该两个人待着。外头天阴,风凉,巷子里也没什么人。正适合关起门来,各自做各自的事。他画画,谢沉补衣裳。他磨墨,谢沉劈柴。偶尔说一句没头没尾的话。不用出门,不用应付那些会把谢沉忘了的人。
这天谢沉真没出门。他在屋里坐了半日,把陆观的几件旧衫都补好了。陆观看他穿针引线,说:“你倒像个小媳妇。”谢沉笑:“你以前也这么说。”陆观说:“那说明你一点没长进。”谢沉说:“长进了。我如今补得比你好。”陆观不说话了。他拿起针脚看,确实比从前密。他忽然想,这三年里,谢沉是不是就在墨里练着这些。练补衣,练劈柴,练煮粥。等他回来,好把日子继续过下去。
陆观把衣裳放回膝上,说:“谢沉,你以后别补了。”谢沉问:“为什么?”陆观说:“我还能买新的。”谢沉说:“新的没旧的好。”陆观说:“旧的总会破。”谢沉说:“破了再补。”陆观说:“补到最后呢?”谢沉说:“补到不能补,你就该烦了。”陆观说:“我不烦。”谢沉抬头看他。陆观别开脸,说:“我不烦。你爱补就补。”谢沉笑了,没说话。
外头的风越来越大,院门被吹得“咣当”响。谢沉出去看,陆观也跟出去。两人把院门栓好,又搬了块石头顶上。天阴得厉害,像要下雨。陆观回屋翻了翻柜子,找出一条旧薄被。他抱在手里,在屋里站了站。谢沉进来,问:“怎么了?”陆观说:“夜里风大,这个给你。”谢沉接过,看了看。陆观说:“别着凉。”谢沉说:“好。”陆观没再说话。他往里屋走,走到门口,停了一下。他本来想说什么,到底没说。最后只低低说了句:“早点睡。”谢沉说:“你也早点。”
陆观进了里屋,把门掩上。他没有锁。
外间,谢沉把那条薄被铺在条凳上。他躺下来,试了试。被子不厚,但比前几晚暖和。他侧过头,看了一眼里屋的门缝。里面还有一点极淡的灯光。陆观还没睡。谢沉看了一会儿,把脸转回来。他知道,陆观还不敢让他进去。他也不会开口。他们就隔着一道门,一个睡着条凳,一个躺在旧床。各想各的,又都醒着。
这样也好。谢沉想。至少今晚,陆观给他找了条被子。陆观已经知道风大,知道凉。知道外间冷。这比什么都强。他往被子里缩了缩,闭上眼睛。风还在外头吹,门板被吹得微微发颤。可谢沉觉得,这间还魂铺,今晚比从前暖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