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 有人记得我 元宝是 ...
-
元宝是午后过来的。
那会儿天已放了晴,云层薄成一片片灰白,有几缕日光从云缝里漏下来,落在院子里,把那株白头翁的叶子照得油亮。前几日的雨水还积在墙根的凹处,风一吹,水面就皱起来,闪出细碎的光。陆观在屋里整理画稿,把前些日子接的几幅像按主顾家的姓一一归好。他做这些事时极专心,像在给一段段不相干的人生分门别类。他听见外头有人说话,声音脆生生的,带着股巷子里跑出来的热乎劲儿。他本不想理会,可听了几句,到底放下手里的纸,走到窗边看了一眼。
元宝站在院子里,仰着头,正和谢沉说话。谢沉手里提着个旧木瓢,刚给墙根那几株草浇过水,袖子卷到小臂上,衣摆上沾着几点水渍。元宝围着他转,像只刚找到新奇玩意儿的小狗,眼睛亮晶晶的,一会儿看他的脸,一会儿又看那木瓢,嘴里不停。
“漂亮哥哥,我昨天梦到你了。”元宝说。
谢沉把木瓢放回水缸边,蹲下身,平视着元宝:“梦到什么了?”
元宝歪了歪头,像在回想,又像有点不好意思。他扯了扯自己的衣角,说:“梦到你抱着陆观哥,陆观哥在哭。”
谢沉愣了一下,没说话。
元宝又说:“就站在那儿,那棵树下。你抱得可紧了。陆观哥一直哭,也不说话。你就在那儿拍他的背。”他抬手指了指院角那棵老槐树,语气认真得不像在说梦。
谢沉顺着他的手指看了一眼。那棵树他当然认得。三年前他就在那树下抱过陆观,也是个雨天。那时陆观刚知道他身子在变淡,蹲在雨里不肯起来。谢沉把他拽起来,抱在怀里,一遍一遍说“没事”。陆观哭得喘不上气,也没说话,只是把他的衣裳抓得死紧。这些事陆观不记得了。可这孩子的梦里,竟还能看见。
“你还梦到别的了吗?”谢沉问。
元宝摇摇头:“就这个。不过也不是哭得很凶。就是那样,闷闷的。”他仰起脸,“漂亮哥哥,你是不是让陆观哥哭过?”
谢沉没有否认。他只是伸出手,极轻地揉了揉元宝的头:“是。以前有过。”
元宝抽了抽鼻子,像在认真考虑什么,最后说:“那你以后别让他哭了。”
谢沉的手停在元宝头上,过了好一会儿,才低低“嗯”了一声。
陆观就是这时候从屋里出来的。他站在门槛边,没说话,只是看着那蹲在元宝面前的高大背影。谢沉今天穿着件深灰旧袍,被阳光一照,整个人都柔和下来,连发梢都像镀了一层极淡的金。他不知在对元宝说些什么,声音太低,陆观听不分明。元宝却听得很认真,小脑袋一点一点。
“元宝。”陆观叫了一声。
元宝回头,看见陆观,立刻笑着跑过来:“陆观哥!漂亮哥哥在浇花呢。”
陆观“嗯”了一声。他看看元宝,又看看谢沉。谢沉已经站起来了,把木瓢放回原处,转身对他笑了笑。那笑很轻,像在说:这孩子又来闹你了。
“你记得他?”陆观问。
元宝点头:“记得啊,漂亮哥哥。”
陆观问:“明天你还记得吗?”
元宝仰起脸,像听了个极奇怪的问题:“当然记得啊。”他眨眨眼,“漂亮哥哥又不是麻雀,还能一晚上就忘了长啥样?”
陆观没说话。他别开眼,看向院子里的老槐树。元宝越是这样满口笃定,他越觉得胸口发闷。
“我记性好着呢。”元宝又说,还拍了拍自己的小胸脯,“陆观哥你上回欠我两文钱,我都记到现在。”
陆观终于被他这话逗得极轻地牵了下嘴角。那笑太短,短得连元宝都没瞧见。
“好。”陆观说,“那你记着。”
元宝用力点头:“肯定记着。”
元宝在院子里玩了一小会儿,帮谢沉把墙角的野草拔了拔,又追着一只灰蝴蝶跑了半圈,才意犹未尽地走了。临走前,他趴在门边对陆观说:“陆观哥,我明天还来,给你带桂花糖。”
“我不吃甜。”陆观说。
元宝嘿嘿笑:“那我给漂亮哥哥吃。”
陆观没再说话。他看着元宝跑出巷子,小小的身影被夕阳拉得老长。谢沉站在他身后,也看着。两个人就那么站在门边,像一起送走了一天里最闹腾的一点声音。
傍晚的风软下来,吹得院角那棵老槐树沙沙响。陆观在门槛上多站了一会儿。谢沉也没回屋,就倚在门边,陪他看天。天边积着几片薄云,被夕阳染成淡紫,又慢慢暗下去。元宝早跑没影了,巷子里只剩几个晚归的邻居,脚步拖沓,走过门口时朝他们点点头。陆观也应一声,淡淡的,不像从前那样理都不理。
晚上,陆观和谢沉坐在堂屋里。灯点着,火光不大,却把两个人的脸都照得温温的。陆观手里拿着一块旧墨,翻过来覆过去地看。谢沉坐在对面,正在补一件袖口磨破的旧衫。那是陆观的衣裳。谢沉不知从哪找来的针线,一针一针缝得极慢。陆观看他穿针引线的样子,忽然说:“元宝能记得你。”
谢沉手上的动作没停:“小孩子灵觉强,偶尔能记住。”
“那为什么我能一直记得?”陆观问。
谢沉抬了抬眉,像被这个问题问住了。他把最后一针收好,用牙咬断线头,才说:“因为你爱我。”
陆观没有反驳。他只是把旧墨搁在桌上,低声说:“我不记得爱过你。”
“不记得,也没断过。”谢沉说。
陆观不说话了。他盯着谢沉补好的那只袖口,针脚细密,虽然算不得多好,却极齐整。谢沉把衣裳翻过来,又看了看,才放到一边。他做完这些,抬头看向陆观。陆观也正看着他。两人对视了一瞬,又各自别开。
过了好一会儿,陆观忽然说:“谢沉,如果我对你不好,你会不会走?”
“不会。”谢沉说。
“为什么?”
“因为你没有对我不好。”谢沉说。他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已经确认过许多遍的事,“你只是怕。”
陆观问:“怕什么?”
“怕我又走,也怕你忘了自己有多想我留下。”谢沉说。
陆观像被这话轻轻推了一下。他整个人往后靠了靠,背抵在椅背上,仰起脸。他觉得自己在谢沉面前,就像一本被翻旧了的书。谢沉什么都知道,连他自己都忘了的,谢沉也替他记着。这种被看透的感觉让他发慌,可慌过之后,又有点说不清的心安。
他沉默了很久,终于还是说出那句已经说过许多遍的话:“谢沉,别对我太好。我会忘的。”
谢沉说:“我知道。可我还是会做。”
“你这个人怎么这么笨。”陆观说。
谢沉笑了。那笑很浅,像从眼角一直漫到唇边,不响,却亮:“不笨。只是舍不得你。”
陆观喉咙一紧。他偏过脸,望着窗外。月亮还是没出来,天黑沉沉的,只有远处不知谁家的灯笼在风里晃,像一点若隐若现的火。他忽然觉得,这间屋子小得过分,小到谢沉的声音怎么都散不出去,全落在他耳朵里,一句一句,烫得他坐不住。
他站起身,走到门边,把门拉开半扇。夜风灌进来,把他额前的碎发都吹乱了。谢沉坐在原地,没动。陆观背对着他,手扶在门框上,像在借那阵风冷静。
“你知不知道,”陆观说,“你对我越好,我就越怕你走。”
谢沉说:“我不走。”
“你说了不算。”陆观说。
“那你别对我好。”谢沉说。
陆观一愣,转过头来:“什么?”
谢沉说:“你也可以对我好。这样我就不亏了。”
陆观像听见什么极荒唐的话,瞪了他半晌,最后竟笑了一声。那笑很短,短得像是从嗓子眼里漏出来的,可终究是笑了。他别回脸,望着院里的黑暗,说:“你这个人,真是……”
他没说下去。他不知道该用哪个词。谢沉也不催他,只是坐在那里,安安静静地等。等陆观把那句没说完的话,连同今晚所有没说出口的东西,都一起咽回肚子里。
后来陆观把门关上了。他坐回桌边,给灯又挑亮了些。谢沉把补好的衣裳递给他,说:“试试。”陆观接过来,往身上比了比。果然合身。他低头看那只袖口,针脚在灯下显得格外清楚。他忽然说:“你以前也这样给我补衣裳?”
“补过。”谢沉说,“你总把袖子磨破。画起画来,什么都顾不得。”
“那我不记得了。”陆观说。
“没关系。”谢沉说,“我补过就行。”
陆观没再说话。他把衣裳收好,放在膝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圈新补的针脚。他忽然想,也许谢沉说的没错。不记得,也没断过。他对这个人的依赖,早就不在记忆里了。在更早更早的地方。在他还没学会写“谢沉”那两个字之前,就已经长在他身体里了。
夜渐深。巷子里传来打更人的梆子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陆观坐在灯下,没有再赶谢沉走。谢沉也不问他。两人就这么安安静静地坐着。灯花又爆了一下,像谁在暗处轻轻笑了一声。陆观没抬头。可他知道,谢沉在看他。
那种目光很轻,像一件披在肩上的旧衣裳,不重,却暖。
陆观想,自己大约是真的开始贪恋了。他贪恋这盏灯,这间屋,这个坐在对面的人。他贪恋谢沉那句“只是舍不得你”。哪怕他知道,这句话后来会变成刀,一句一句扎在他心上。
他闭上眼,极轻地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谢沉还在。还好,还在。
过了一会儿,陆观忽然说:“谢沉,你今晚睡哪儿?”
谢沉微怔,随即笑了:“条凳。”
“太窄。”陆观说。
“能睡。”
“你昨晚没睡好。”陆观说。他说完就抿紧了嘴,像懊悔自己多嘴。可话已出口,收不回来。谢沉看着他,眼神很软。
“你怎么知道我昨晚没睡好?”谢沉问。
陆观别开脸,耳朵却红了一点:“听你翻身。”
“我翻身吵到你了?”
“没有。”陆观说。他停了停,又补一句:“我本来也醒着。”
谢沉没再说话。他望着陆观,看他在灯下垂着眼,耳廓透出一层极淡的红。那点红在昏黄的光里,像旧画上无意间洇开的一小片朱砂。谢沉忽然很想碰碰他。不是碰手,也不是碰肩,是碰碰他那只发红的耳朵。可他到底没动。他只是把手里的针线慢慢收进竹篓,动作很轻,像在收起今晚这难得的温存。
“你去屋里睡。”陆观忽然说。
谢沉抬头。
“我是说……”陆观声音低下去,“我睡外头。你睡里面。”
“胡闹。”谢沉说。
“你才胡闹。”陆观说,“我家的凳子,我还不能睡了?”
谢沉看着他,又好气又好笑。他站起来,走到陆观面前,说:“你睡床。我在门外坐着就行。”
“不行。”陆观说。
“那你想怎样?”
陆观张了张嘴,没说话。他确实不知道想怎样。他只知道今晚他不想让谢沉再靠着冷墙过一夜。他也不知道自己从什么时候起,竟开始在意这个人睡得好不好。这念头让他又烦又慌。
最后他还是没争过谢沉。他回屋躺下时,谢沉就坐在外头那条凳上,背靠着门框,像尊守夜的石像。陆观在床上翻了个身,望着帐顶。他忽然说:“谢沉。”
“嗯。”
“你明天别坐凳子了。”
“好。”
“你睡我屋里。”
谢沉没应声。过了很久,久到陆观以为他不会回答了,才听见外头极轻地传来一句:“等你真愿意了,我再进去。”
陆观没再说话。他把被子蒙到头上,闭紧眼。他不敢去品这句话里的意思。他怕一品,就再也睡不成了。
可那一整夜,他耳边都绕着那句话。像一粒火星落在心上,不灭,也不燎原。只那么温温地烫着,一直烫到天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