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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 晨昏 陆观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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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观一夜没睡好。
他躺在床上,眼睛闭着,耳朵却醒着。外间谢沉翻了个身,条凳“吱呀”响了一声。那声音很轻,像老鼠从梁上跑过去。陆观就睁了眼。他盯着帐顶,看那层青灰的暗。窗纸外头有极淡的月光漏进来,把屋里照得半明不白。他算了算,自己从躺下到现在,翻了少说七八次身。
“别对我太好,我会忘的。”
他脑子里反反复复转着这句。说来可笑,这话是他自己说的,可如今听来,倒像在提醒他自己。谢沉越是对他好,他越怕。不是怕谢沉,是怕自己。他怕自己把那些好一点点吃进去,吃成习惯,吃成日子。等哪一天谢沉不在了,他连粥都不会自己盛。
快天亮时,陆观才迷糊了一小会儿。他梦见自己站在还魂铺门口,天阴着,风很大。他喊谢沉,没人应。他推开院门,外头巷子空荡荡的,只有一只野猫蹲在墙头。他往前走两步,地上全是泡了水的纸。他低头看,纸上写满了“谢沉”两个字。他蹲下去捡,纸就烂在手里。他想再喊,喉咙像被棉花堵住了。
醒来时,天已经亮了。陆观猛地坐起来,鞋都没穿,光脚走到门边。堂屋里没有谢沉。厨房里也没有。他站在门框里,心往下沉。他张了张嘴,还没喊出声,就听见院子里“啪”地一声。他跑出去一看,谢沉正蹲在井边,把一只木桶往上提。水从桶沿泼出来,溅了一地。
谢沉听见动静,回头:“这么早就起了?”
陆观站在台阶上,两只光脚踩在湿冷的青砖上。他喉咙紧着,半天才挤出一句:“你跑哪儿去了。”谢沉说:“就在院子里。”陆观说:“我以为你走了。”谢沉看着他,没说话。他把水桶放下,走过来,低头看陆观的脚:“怎么不穿鞋。”陆观这才觉得冷。他退了一步,想回屋,谢沉已经把鞋放到他脚边。陆观说:“我自己会穿。”谢沉说:“我没帮你穿。”陆观噎了一下,低头把鞋套上。
吃早饭时,陆观没再说话。他低头喝粥,筷子在碗里搅来搅去。谢沉坐在对面,也没开口。过了一会儿,陆观忽然说:“我昨晚梦见你了。”谢沉抬头:“梦到我什么?”陆观说:“梦到你走了。院子里没人,外头纸上全是你的名字。”谢沉放下筷子:“那不是走了,是你还没忘。”陆观说:“可我怎么叫,都没人应。”谢沉说:“以后不会。你叫我,我就应。”陆观说:“真的?”谢沉说:“真的。你叫我一声试试。”陆观没叫。他低头又喝了一口粥,过了很久,才极轻地叫了一声:“谢沉。”谢沉说:“我在。”
陆观没抬头。但他的手不抖了。
他以前总怕谢沉走。怕一觉醒来,又变回一个人。可这一刻,谢沉坐在他对面,嘴里还留着粥的热气,身上沾着井水的潮气。是真的。还在。他忽然觉得,也许自己不用那么怕。也许这个人,真的会在他叫的时候,应他。
那天之后,陆观开始习惯谢沉的存在。
这种习惯来得极慢,慢到他自己都不曾察觉。像院子里的那棵老槐,叶子一日比一日黄,总要到某天清早推门一看,才惊觉秋已经深了。谢沉就是他的秋。起初只是一个雨夜里的不速之客,后来是厨房里的水声,是院子里均匀的斧响,是每天清早粥碗里冒出的热气。等陆观回过神来,他已经习惯一睁眼就能听见另一个人的动静。
早晨醒来,天刚蒙蒙亮。窗外灰蓝蓝的,巷子里有早起的鸟在叫。那鸟叫得断断续续,像还没睡醒。陆观躺在床上,不急着起。他先听见厨房里有水声。那声音很轻,像谁在慢慢洗米。水从指缝间漏下去,落在盆里,哗啦一下,又停了。隔一会儿,又响。陆观知道,这是谢沉在淘米。淘两遍,再添水,把瓦罐坐到炉子上。这些他不用看,就能在脑子里完完整整过一遍。
谢沉总起得比他早。有时早得离谱。天还黑着,陆观半梦半醒时,就能听见外间有极轻的脚步声。谢沉走路不重,拖鞋底擦着地,像怕吵醒他。可越是这样小心,陆观越听得清楚。他知道谢沉先去井边打水,再把灶火生起来。火还没旺时,能闻见一点极淡的烟味。那烟从门缝里钻进来,混着深秋清晨的寒气,冷又清,像旧墨泡在冰水里。
陆观又躺了一会儿,才慢慢起来。他穿上外衣,趿着鞋走到堂屋。谢沉已经把粥盛好了。白瓷碗,碗沿缺了个极小的口。陆观不挑。他坐下就吃。粥煮得稀烂,米粒都开了花。配一碟咸菜。咸菜是刘婶给的,有时是腌萝卜,有时是芥菜条,都切得细细的,上面点着几粒芝麻。陆观吃得慢,一口粥,一筷子咸菜。谢沉坐在对面,和他吃一样的东西。两人都不说话。屋里有极淡的米香,还有从窗外照进来的一小块白。那白落在桌上,像块没磨好的玉。
有时谢沉忙忘了,没及时摆筷子。陆观就皱眉,也不叫谢沉,自己起身去厨房拿两双。拿回来,先搁一双在谢沉那边,再拿自己这双。谢沉看见,只笑,不问。陆观也不解释。他知道解释了反而更奇怪。他们之间,已经不用为这种小事说话。
两个人开始有固定的生活节奏。
谢沉白天洗衣、劈柴、浇花、补窗。陆观在堂屋画画。院门半掩着,偶尔有风进来,吹得满屋子都是干净的皂角味和湿泥气。陆观画着画着,会不自觉地停笔。他听见斧头劈开木柴的声音,一声一声,又闷又稳。那声音像给这间死气沉沉的铺子劈开了一道能透气的小口。他听一会儿,又低头继续画。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劈柴声能让他安心。
有时谢沉会从窗外经过。他个子高,影子先一步投在窗纸上,黑沉沉的一片。陆观不用抬头,就知道是谢沉。等人走过去了,他才想,自己什么时候连谢沉的影子都认得了。这念头不轻不重,像根极细的刺,不疼,但总在那儿。
有一回,陆观画得久了,手腕发酸。他搁下笔,走到门口透气。谢沉正在院子里晾衣裳。他个子高,抬手就能够着竹竿,不像陆观每次都要踮脚。陆观看他抖开一件自己的旧长衫,甩了两下,再挂上去。衣角还在滴水。谢沉又拿木夹子夹住。他做得极认真,像在办什么大事。陆观看了一会儿,说:“你就这么爱管我的衣裳?”谢沉没回头:“你袖口磨破了,我先洗了再给你补。”陆观说:“不用你补。”谢沉说:“我补得还行。”陆观不说话了。他想起谢沉确实给他补过衣裳。针脚歪的,但密。穿出去没人看得出来。只有他知道,那是谢沉补的。
傍晚,陆观去关院门。谢沉正蹲在墙根下拔野草。他袖子卷得老高,手指上沾着泥,脚边已经堆了一小撮。夕阳从巷口斜斜照进来,落在谢沉背上,像给他那件旧衣裳镀了层暖色。陆观靠在门边,看了一会儿,忽然说:“你倒不把自己当外人。”
谢沉抬起头。他脸上有层薄薄的汗,被光一照,连眉骨都显得柔和。他说:“我本来就不是外人。”
陆观没接话。他转身回了屋。他知道谢沉说得对。这人早就不是外人了。从哪天开始的,他说不清。也许是他第一次摆出两双筷子的时候,也许是谢沉第一次在他面前劈柴的时候。更早,早到那个雨夜,谢沉推门进来,说“你炉子怎么还没修”的时候。这人就从没拿自己当过外人。陆观烦过,赶过,也怕过。可日子过着过着,他竟也默认了。
夜里,陆观睡不着。
他翻出木盒,点了一盏小灯。灯苗黄黄的,把满屋影子照得东倒西歪。他提笔写了张纸条:“谢沉说不是外人。我没赶他。这样下去不行。”写完后,他把纸条折好,又展开。他盯着“这样下去不行”五个字,看了很久。他知道自己为什么写这句。他不是不习惯谢沉,是太习惯了。习惯到怕。怕有一天谢沉不在了,这铺子又要回到没人劈柴、没人煮粥、没人替他挡风口的日子。
他怕。
所以他把最后一句划掉了。划得很重,像要把那点怕也一并划烂。可越划越清楚,那几个字像渗进纸里,怎么都看不见了,却还在。他盯着看了一会儿,最终把整张纸揉成团。纸团落在桌角。他拿起来,走到灯盏前,慢慢把它塞进去。火苗舔上来,纸团蜷曲、发黑,最后变成一小片灰。灰烬极轻,风一吹,就散了。可陆观知道,有些东西散不掉。
他坐回床边,没脱鞋。他听见外间谢沉翻了个身,大约是条凳太硬。陆观想,明天要不让谢沉睡屋里。可又想,谢沉睡哪里,和他有什么关系。他凭什么管。这么想着,他却已经站起来,走到门边,往外看了一眼。谢沉没醒,身上搭着陆观给他的那件旧外袍。他蜷着身子,长手长脚有点放不开。陆观看了一会儿,又轻轻把门掩上了。
他回到床上,仰面躺着。黑暗里,他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很稳。和院子里的劈柴声一样。和谢沉每天早晨在厨房里弄出的水声一样。他知道自己已经变了。从“你走”到“你没走”,从“别碰我”到“你碰碰我”,从一个人到两个人。变得太自然,自然得让他心慌。
陆观闭上眼。他对自己说,等明天吧。明天再想。也许到了明天,谢沉还在。也许到了明天,他就能想明白,自己到底怕什么。
可他知道,他其实早就明白了。他只是不敢说。
他怕的不是谢沉留下。他怕的是,谢沉留下之后,他再也不想让谢沉走了。
而谢沉,总是要走的。
陆观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外头的风还在吹,院门没关严,一下一下撞着门框,像有人轻轻拍门。他想,这日子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成这样的。
他不想知道答案。他只想今晚快点过去。等天亮了,谢沉还会在厨房里煮粥。他还能装作什么都没发生,坐下来,吃一碗。也许再给谢沉摆一双筷子。
像他们还有很长的日子要过。像秋天永远不会过去。像那棵老槐树的叶子,落不完似的。
夜已经很深了。巷子里的狗叫了两声,又没了。陆观到底没睡着。他索性坐起来,摸黑走到堂屋。外头有月光漏进来,薄薄一层,铺在青砖地上。他看见谢沉侧躺在条凳上,头枕着自己的手臂,呼吸很轻。月光照着他半张脸,眉目都淡了,像幅被水洇过的旧画。陆观站在门边,看了很久。他忽然想,谢沉这个人,会不会真的就是从画里走出来的。不然怎么连睡着了,都像被人画出来的。
他走到条凳边,把谢沉滑到腰间的外袍往上拉了拉。谢沉没醒,只含糊地动了一下。陆观没再动。他蹲下来,和谢沉的脸平齐。这么近,他能看见谢沉眼下有层极淡的青,鬓边有几根头发翘着。陆观想伸手替他压下去。手抬到一半,又放下。
他不敢。
他怕自己今晚碰了他,明天就更舍不得了。可舍不得又怎样。这间屋子已经装满了谢沉的影子。院子里的斧头,厨房里的粥香,窗纸上的黑影子,墙根下的小土堆。还有他自己,一个坐在月光里,看人睡觉的陆观。
陆观慢慢站起来,回了里屋。他躺在床上,把被子拉到下巴。外头的风终于小了。院子里的老槐树也不再响。整个世界都静下来。陆观闭上眼。他听见自己极轻极轻地说了一句:“谢沉。”
没有人应。
可他知道,谢沉就在外头。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在条凳上,盖着他的旧袍。在梦里,也许还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叫他一声“陆观”。
陆观想,这大约就是日子。不声不响,却一天一天,把人给过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