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挽狂澜》李松风

7、第 7 章

　　徐徐檀香透过微光，漫绕得满室静谧。室内东边设一矮足短塌，榻上铺着锦缎软垫，一位衣着华贵的老妇正斜倚于榻上。

　　“松月，你身子可好些了？”

　　“拖祖母的福，修养了一段时日，已全然好了。”林松月颔首道。

　　堂上坐着的是林家的老太太，老太太虽不是林中山的亲生母亲，但林中山向来对其恭敬有加，因此每月初一十五各院都会来请安。

　　“既然好了，就别总是闷在汀兰苑，常和兄弟姐妹走动走动，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

　　老太太年事已高，又因林府两位姨娘明争暗斗，近两年已不再过问府中之事。不过林松月姐妹这些年来，也多多少少受过其照拂，林松月虽然心里对这位并非血亲的祖母无深厚感情，心底仍存几分感念。

　　既然如今以她一人之力，无法还姐姐清白，老太太的话倒也有理，她只能佯装自己已经不在乎此事，否则与林中山继续僵持下去，对她也毫无利处。

　　“是，松月谨记祖母教诲。”

　　“祖母，您只问松月姐姐，我和松雪妹妹您从来都不过问。”一旁的林松影娇嗔道。

　　“是啊，祖母，您也太偏心了。”松雪说着，凑到老太太身边，软声道。

　　林母笑了笑：“你们俩啊，天天在我眼皮底下，哪还需要日日过问。”

　　林松月默然不语。

　　她心中通透，林松影与林松雪往日从无这般勤勉请安的模样，不过是摸透了林中山的心思，刻意日日来祖母跟前讨好卖乖、博取欢心罢了。

　　她素来不喜刻意逢迎，只在每月朔望之日例行请安，从不少做，亦从不逾矩。倘若为了攀附祖母，骤然改换姿态，未免太过刻意做作，反倒落人口舌。

　　林松月淡淡一笑，欠身道：“两位妹妹，可是玲珑心思，我素来笨拙，实在望尘莫及。”

　　此话一出，两人皆愣在原地，面色一阵青白。

　　老太太听闻此言，抬起头，看向林松月的目光，已有了几分深意。

　　她素来只当这孙女性子沉静，寡言少语，今日方知，并非如此。此女是非分明，或许看得比谁都清明透彻，只是不愿逢迎罢了。

　　林母无视堂中的三女之间的微妙僵持，淡淡吩咐道：“过几日便是牡丹雅集，你们几个也好生准备着，莫要失了府里的体面。”

　　说罢，缓缓抬手挥了挥，身旁的严嬷嬷立刻上前伺候着，垂首道：“老太太身子乏了，诸位姑娘且先退下吧。”

　　“是。”

　　林松月与两位妹妹俯身告退。

　　三人刚出了门，只听林松影冷冷道：“装模作样，没想到你还有这般伶牙俐齿，还以为你是个哑巴呢。”

　　林松雪斜斜剜了林松月一眼，语带讥讽：“难不成你不肯讨好祖母，便很清高吗？说到底不过是个府里可有可无的人，纵是嫡出，又算得了什么。”

　　林松月忽然瞥见柱后的身影，缓缓道：“两位妹妹可是冤枉我了。我只是心口如一，言行一致，是嫡是庶，皆是父骨母血，何必分什么高下。”

　　“你——”林松雪素来因庶女身份屡遭世家贵女子轻视，嫡庶二字是她心底逆鳞，闻言怒极，上前一步就想伸手。

　　“住手！”只听一声怒喝。

　　柱后的正是林中山，林松月早就注意到了他的所在，而林中山本就并非嫡出，嫡庶之分一直是他心中的芥蒂，这番话自然是说给他听的。

　　“你自轻自贱，还想要对姐姐动手，真是反了你了。”

　　“父亲，您别怪罪两位妹妹，两位妹妹年纪尚小，还不懂事，说不定是哪里听的无心之言。”

　　只拖一个下水，当然不行，林松月挑眉看向林松影，此刻林松影的脸色比刚才在老太太屋里更难看。

　　“无心之言？林福，去查查翠竹轩和绛玉阁，看看哪些婆子丫鬟嚼舌根，抓出来重罚。”

　　“是。”林福应道。

　　“父亲，是她……故意挑拨我们……”

　　林松月未等林松影说完，只道：“父亲，松月作为姐姐，未能教导好两位妹妹，是松月之过。若父亲执意要罚，就连我一起罚吧。”

　　说罢，林松月俯身跪地，盈盈一拜。

　　“你装什么！”林松雪闻言心头火起，一把挣脱开身侧的丫鬟，径直扑向林松月，当即扬手。

　　以林松月的身手，躲开这记巴掌本是易如反掌，可她偏不避。掌风近在咫尺之际，她顺着力道软软跌坐在地。

　　林松月捂住瞬间泛红的面颊，泫然欲泣：“父亲，切莫责罚二位妹妹。若能令她们醒悟，女儿受这点委屈，原是无妨。”

　　林中山望着地上的女儿，满脸恨铁不成钢，厉声呵斥二人：“瞧瞧你姐姐，知礼守度，尚且替你们求情，反观你们所作所为！来人，押去祠堂罚跪整日，再禁足半月，好生反省！”

　　“父亲！再过几日便是牡丹雅集，万万不可！”林松雪急声呼喊。

　　一旁的林松影也连忙伏地叩首，慌张哀求：“爹爹，女儿为雅集筹备许久，怎能错过……”

　　林中山冷嗤一声：“像你们这般丢人现眼，倒不如好好在家面壁思过。”

　　“父亲！”

　　正当院中纷乱不止，一道沉静的声音骤然响起：“吵吵嚷嚷，成何体统？”

　　只见林母由严嬷嬷搀扶着，缓步自内堂走出。

　　林中山见母亲亲临，当即敛了怒色，躬身行礼：“惊扰母亲清净，是儿子之过。”

　　林母目光淡淡扫过跪地的二女：“心思浮躁，口无遮拦，罚你们禁足半月，也好叫你们长些记性。”

　　“祖母！我没有！都是她……”林松雪气急，抬手指向林松月，满眼愤懑不甘。

　　林松月旋即看向林松雪，语声平缓，却字字清晰：“四妹妹，我素来真心待你，将你视作一母同胞的姐妹。你纵然不喜我，又何必屡屡拿嫡庶之别针锋相对，伤尽姐妹情分？”

　　二人本就素来隔阂，毫无真切姐妹情分可言。林松雪被她一番话堵得哑口无言，只能斥道：“你……你……胡说八道！”

　　林松月静静跪在原地，神色从容，不卑不亢：“四妹妹口口声声说我装模作样，可女儿自问，从未为了一己私欲，做过半分违心逢迎之事。”

　　这话精准戳中林松影的私心。

　　往日她待祖母素来疏淡，只逢朔望之日例行请安，虚应差事罢了。唯独近日殷勤侍奉、刻意讨好，内里盘算不过是想借祖母情面，成全自己赴牡丹雅集的心愿。

　　隐秘心思被当众揭穿，林松影瞬间面色惨白，哑然失语。

　　“父亲，并非如此……”

　　“放肆！”林中山厉声打断，震怒呵斥，“再敢多嘴，便加倍罚你禁足一月！”

　　林松影心头骤紧，再不敢申辩，只得咬唇噤声。

　　林母眉头微蹙，眼底不耐尽显，淡淡抬手结案：“此事就此揭过。你退下吧，今日无需请安了。”

　　“是，母亲。”

　　室内，檀香萦绕，茶香四溢。

　　“这二小姐倒真是个厉害的。”一旁递茶的严嬷嬷道。

　　“也该挫挫那两个丫头的锐气。整日只会做些样子，学些上不得台面的东西，让我也清静清静。”

　　严嬷嬷道：“老太太可是更心仪二小姐？”

　　“心仪？几个孩子，皆不是我的亲生骨血，何来厚此薄彼。原本这内宅风波我本不愿介入，只是这孩子着实可怜，母亲早逝，如今姐姐松云也被害身亡，若能照拂一些，也算对得起魏老将军当年对我林家之恩。”

　　严嬷嬷接道：“依我看，二姑娘虽话少了些，但却不是任人摆布的主。”

　　老太太舒了口气：“这倒是让我稍微安了心，不会被那两姐妹欺负了去。不过性格太冷硬，也并非是什么好事，木强则折，像松云那般刚柔并济才好，只可惜……”

　　“万般皆是命，大姑娘命该如此，您也不必过于伤怀。”

　　“若不是章家权势滔天，我林家怎会如此忍气吞声至此？可惜我林家的大好女儿白白断送……”

　　林母目光沉沉，恨恨道：“不过风水轮流转，他章家今日贵为皇亲国戚，仗势欺人，可繁花盛极必衰，高楼亦有倾覆之日。只是我林家小门小户，高攀不上天家贵胄……”

　　“三小姐温婉端庄，四小姐鲜妍明媚，也未必不能。”

　　老太太冷笑一声：“她们？不过是妾室生养，骨子里便小家子气，纵有几分容貌才情，也终究难登大雅之堂。”

　　老太太乃是家中嫡女，向来看不得妾室狐媚钻营的做派。只是她与林中山并非亲生母子，中间自然有一层隔阂。林中山虽看似对她极为敬重，行止有礼，却无半分亲生母子的热意。因此有些话她也不便多说，才导致如今府中这般局面。

　　“二小姐清丽聪慧，或许可以？”

　　林母微微一叹：“松月这丫头资质尚可，但心思深沉，若有朝一日得知她姐姐亡故实情，只怕对林家心生怨怼，恐于林家不利。”

　　严嬷嬷垂首低声道：“老太太放心，主君早已将此事压得严严实实，再加上章家那边，二姑娘再聪慧，也查不到根上去。”

　　林母指尖轻叩桌沿，眸色微沉：“越是这样，越要小心。真到那一日，亲情、恩义，都抵不过恨意滔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