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挽狂澜》李松风

6、第 6 章

　　林松月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忽而天色转阴，一场雨急急落下。

　　林松月依稀记得展宁领她来时的路上有一座小亭子，于是匆匆奔去。

　　刚到亭中，只见雨越下越大，一时半会也走不了，林松月索性坐下，看着亭外细雨连绵。

　　她记得姐姐很喜欢这样的雨天，不过，那时她始终不理解这样的天气有什么可喜欢的。

　　她问过姐姐，姐姐只是淡淡笑了笑，没有回答。

　　想至此，林松月突然想体会一下听雨是什么样的感觉。

　　她静坐于石阶上，闭上眼，听雨的声音在耳边越发清晰，点点滴滴落个不停。一瞬间，一切都氤氲开来，化作一团雾气，转眼间升腾不见。

　　“你的衣服被打湿了。”

　　忽而一声惊醒了林松月，她循声望去。

　　男子站在她一丈远的地方，一身月白锦袍衬得身姿挺拔如松。他眉峰清俊，眼尾微扬却不显轻佻，反倒带着几分的矜贵。

　　林松月顺着他的目光看向自己的衣衫，下摆已然被雨水打湿了大半。不过她从小习武，风吹雨淋，自然不在乎这点雨。

　　林松月随手拂去衣上的雨水，又转过脸，不再看他。

　　忽听他问：“你是谁家的？叫什么名字？”

　　林松月没想到他还没走，转身蹙眉道：“萍水相逢，之后不会再有交集，何必问来处与名字。”

　　他怔了怔，忽而笑道：“倒是有理。”

　　林松月淡淡瞥了他一眼，没有回应。

　　只听他又问：“你刚刚在做什么？”

　　或许是因为她太久没有得到如此的宁静了，林松月原本不想回答他，但鬼使神差答道：“听雨。”

　　“哦？听雨？”

　　见林松月没有回应，他问道：“我可以试试吗？”

　　他的目光灼灼，声音中似乎带着几分期待，林松月随口道：“这亭子又不是我的，你想听就听。”

　　话音刚落，只见他上前一步，跨过石阶，坐在林松月身侧，闭上眼。

　　一番动作行云流水，林松月侧过头看了他几眼。

　　他似乎感受到了林松月的视线：“你看我做什么？”

　　林松月坦白：“我觉得你这个人很奇怪。”

　　他忽地笑了，原本清俊的面庞倒显得有些温润。

　　林松月问：“你笑什么？”

　　他的笑意更深：“还是头一次听到有人说我奇怪。”

　　林松月想了想，转而道：“那你身边的人多半不够真诚。”

　　他唇角的笑意忽然凝滞，随即陷入了沉默。

　　“或许是吧。”他的语气中略有些许感伤。

　　林松月原本不会安慰人，但看到他的低落的样子，不禁想到了自己。

　　她一直以为她和姐姐坦诚相待、无话不谈，如今才知道姐姐瞒了她那么多。

　　“有时候真诚也没什么好的，瞒着你或许是为你好。”

　　林松月这番话既是对他说，同样也是安慰自己。

　　他睁开眼看过来，这是林松月第一次仔细看他的双眼。他的眼睛就像亭外的烟雨一样，朦胧不清。

　　林松月别开眼，投向亭外的雨，天地间只有淅淅沥沥的寂静。

　　雨声渐歇，林松月起身道：“我走了，你请自便。”

　　“我们……还能再见吗？”

　　他仰头，直直盯着她。

　　林松月不知如何回应，沉默片刻，只道：“有缘自会再见。”

　　他粲然一笑：“那我们一定会再见的。”

　　林松月觉得有些莫名其妙，不过转念想也没必要和他多费口舌，于是转身离开。

　　幸而千门寺的路并不复杂，走了没多久，林松月便回到了萧策所在的院子。

　　林松月此时衣衫尚未干透，还有些雨痕。

　　萧策端坐于堂上，只淡淡一瞥：“去换身衣服吧。”

　　林松月闻言却停在原地。

　　“怎么？”萧策见她脚步未动，问道，“与周知序见面没有得到你想要的答案？”

　　林松月摇了摇头。

　　“既然目的达到了，又为何如此？”

　　林松月道：“臣女确实得偿所愿，不过……王爷不也是吗？”

　　萧策微抬眼睫，眸色深不见底：“哦？此言怎讲？”

　　林松月缓缓道：“王爷想让臣女见到的人，臣女已经见到了。”

　　从萧策让展宁带她去更衣，林松月便有些生疑。既然一切已打点好，她穿着王府侍从的衣衫也并无不可；再者，在亭中遇见之人衣着华贵、气质不凡，怎么想也不该出现在那里。

　　她很难想象会有这样的巧合，若不是巧合，那便是精心安排。

　　“那个人是谁？”林松月直接问道。

　　“想必你已经猜到了。”

　　林松月脸色一变：“真的是太子？”

　　萧策缓缓抬眼，面色如常：“是又如何，不过是见了一面，并无意义。”

　　林松月眉间紧皱：“王爷想让臣女怎么做？”

　　萧策盯着她，忽然道：“你想不想做太子妃？”

　　“……我？”

　　林松月愣了一瞬，转而笑道：“臣女不过是林府一个可有可无的人，怎么可能？”

　　“你没试过，怎知不可能。”

　　他微挑剑眉，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着手中的檀木串，声轻却沉，自有一种不容置喙让人相信的感觉。

　　“王爷想让我怎么做？”林松月问道。

　　萧策凤眸微眯，眼神却冷冽如刃：“只这一面，远远不够。”

　　他抬起眼，目光扫过林松月，指尖轻叩桌案，声线沉冷不带半分温度，“要见，就一定要让太子非你不可。”

　　他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你可有自信？”

　　林松月注视着他。

　　他眉目间依旧一派云淡风轻，自带皇室贵族的矜贵洒脱，林松月却隐约察觉，这不过是他的伪装。他心思难测，行事莫测，她始终看不透他心中所求究竟为何。

　　林松月沉默半晌，心中已下决定：“自然。”

　　如今她既已投靠于他，无论结果如何，她只能放手一搏。

　　萧策挑眉，微微一笑：“那最好不过。”

　　看他似乎早有预料，并不意外，林松月幽幽问道：“不过……臣女有一事不明，王爷为何选择臣女？”

　　“你有没有听过太子妃的故事？”

　　林松月摇头。

　　她向来对于其他人的事情不感兴趣，自然没听过这位已故太子妃的事情。

　　“五年前皇后生辰，安定侯携二女入宫拜寿，太子在上林苑偶遇了这位太子妃，一见倾心，从此一发不可收拾。而当时的太子妃本已许婚，只是太子执意求取，皇上皇后无奈，令其解除原有婚约，后立其为太子妃。”

　　林松月没想到竟有如此际遇，随口道：“看来这位太子妃应该具有倾国倾城之貌。”

　　“谈不上倾国倾城，不过是清丽秀美。”

　　萧策忽地看向林松月，目光幽深，似是望着她，又似着透过她，看向什么。

　　林松月注意到他的目光，问道：“我……与她长得很像吗？”

　　萧策闭上眼，轻轻摇了摇头：“你们长得并不像。”

　　“那王爷为何如此确认太子会选择我？”

　　见萧策沉默未答，林松月只觉心头一紧，指尖不自觉蜷起。

　　过了半晌，只听他淡淡道：“感觉……你们给人的感觉很像。”

　　林松月皱起眉头，不明白此言何意。

　　“所以……王爷想要臣女效仿已故太子妃？”

　　林松月虽不知晓也未经历过男女之情，但若让她在感情中当作别人的替身，她是不愿的。

　　她这一生要寻的，是一个全心全意爱她，而她也倾心相爱的人。

　　萧策沉声道：“舍己之姿，尽学旁人，只得其形，未得其骨。不如只顺其自然，守己本真。只要有一点相似，就足以让他陷入回忆里。而你……不能。”

　　话音刚落，他看向林松月，目光带有几分警告之意。

　　林松月冷笑道：“王爷放心，别人的感情，再好我也不稀罕。”

　　“那就好，不过，心是最不受控制的。”萧策看向她，目光如炬，“希望你能言而有信。”

　　林松月问道：“臣女要何时再见太子？”

　　“过几日的牡丹雅集。”

　　林松月微微皱眉，向来，这种在世家贵族面前露面的诗宴雅集，一般只有大夫人和嫡女能去。不过林府情况有些特殊，她母亲去世后，林中山给了二夫人管家权，却没有扶正。所以每次收到拜帖时，二夫人会带上姐姐以表贤德，当然也不会忘记她的亲生女儿松影。三夫人如今得宠，自然也会在林中山面前给自己的女儿松雪求个机会。只有她，既不得父亲宠爱，也不想给姐姐添麻烦，所以从未参加过诗宴雅集。

　　林松月想到自己如今在林府的处境，面色不禁一沉。

　　“若你连林府的事情都应付不了，又如何能当得上太子妃？”

　　萧策似乎看出她心中所想，直言道。

　　确实，若是她连林府大门都走不出去，那接下来恐怕更是寸步难行。

　　“臣女谨遵王爷教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