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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 又一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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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临巷的梧桐树又绿了。
这是沈聿和江遥结婚的第三年。他们没要孩子。不是不想要,是江遥的身体前两年在高海拔地区亏得厉害,医生建议调养一阵再说。沈聿不急。江遥急了半年,后来也慢慢放平了。她说:“先养着。等哪天怀上了,我就不出去了。”沈聿说:“你说了好多次。”江遥瞪他:“这次是真的。”沈聿点点头,说:“好。”江遥又说:“你每次都说‘好’,可你根本不信。”沈聿说:“我信。”江遥便不再说话,只是靠着他,叹一口很长的气。
他们还是聚少离多。只是频率比从前密。江遥不再接那种动辄两年的跨国项目,只拍短途的、周期在三四个月的片子。她有了自己的小工作室,做独立制片和剪辑。沈聿在上海的设计院升了职,偶尔要出差,多数时候留在上海。两个人一个月见两三次,有时是江遥飞回来,有时是沈聿去找她。他们说好,不视频超过三天。不管多忙,三天之内必须见一面。
这个约定,他们一直守着。
第三年春天,沈聿带江遥回了趟望江镇。外婆的老房子还在,院子里的草长到齐腰。沈聿借了把镰刀,把草清了。江遥蹲在门口,把几棵野生的太阳花移到破瓦盆里。她说:“这房子虽然旧,可拍出来真好看。我下次带团队来取景。”沈聿说:“我陪你。”江遥说:“你当然要陪。你是这里出来的。”沈聿说:“我不是。我只是暑假才来。”江遥说:“那也算。”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说:“沈聿,我们以后退休了,就回来住好不好。把这房子修一修,外面种一棵梧桐。”沈聿看着她,说:“好。”
江遥笑了。她的笑容在春日的阳光里,和十几年前在福临巷时一样。眼角有了细纹,皮肤也不如从前。可沈聿觉得,她比任何时候都好看。
五月,江遥发现怀孕。
她在电话里和沈聿说的时候,沈聿正在工地。他站在几栋未完工的楼板之间,电话那头她小声说:“沈聿,我好像有了。”沈聿没听清,问:“有什么?”江遥说:“孩子。我可能怀孕了。”沈聿拿着手机的手僵了一下。他缓缓蹲下来,坐在地上。旁边的工程师以为他头晕,急忙过来问。沈聿摆摆手,说:“没事。我老婆怀孕了。”
他声音很稳,可手在抖。
江遥在电话那头笑:“你镇定得也太快了吧。”沈聿说:“我腿软了。”江遥说:“你少来。”沈聿说:“真的。我坐地上呢。”江遥笑得更厉害了:“你什么样子啊,我想看。”沈聿说:“别。现在不好看。”江遥说:“你什么时候都好看。”沈聿没说话。他坐在那里,看着头顶的塔吊和蓝天,觉得整个世界都变得轻了。
江遥那年三十五岁。
九个月后,他们有了一个女儿。
沈聿想了一周,取名沈蓝。江遥说:“你真要叫她蓝?红蓝的蓝?”沈聿说:“嗯。你姓江,她名蓝。江蓝,将来不管走到哪儿,都有水,有天。”江遥愣了愣,说:“沈蓝。沈蓝。”念了两遍,笑了:“好听。小名就叫小红。”
沈聿问:“为什么叫小红?”
江遥说:“我起的。你管。”
沈聿不争。他低头看婴儿床里那个小东西,皮肤皱皱的,眼睛闭着,头发细细软软。他看了很久。江遥说:“你抱抱她。”沈聿说:“我手生。”江遥说:“你图纸都抱得动,孩子抱不动?”沈聿只好小心翼翼地把女儿托起来。小婴儿在他臂弯里动了动,像是寻了个舒服的姿势,又睡了。沈聿整个人都僵着,不敢动。江遥靠在床头,看着他,笑出了眼泪。
“沈聿,我们有孩子了。”她说。
“嗯。”沈聿低头,亲了亲女儿的小手。那只手小得可怜,五根指头细细的,抓着他的拇指。他忽然觉得喉咙发紧。很多年前的冬天,江遥在医院里抓他的手,问他是不是一直这样。现在,另一只更小的手抓着他。他什么都没有说。
有些东西,比语言重。
女儿一岁多的时候,他们带她回了福临巷原址。
广场已经建好了。那棵梧桐树被围在一圈木椅中间,枝叶浓密,树干更粗了。树下有老人在下棋,有孩子在学步。沈蓝摇摇晃晃地走,沈聿跟在后面,伸着手护着。江遥站在一旁,举着相机拍他们。
沈蓝走到树边,仰起小脸,不知道在看什么。江遥走过去,蹲下来,指着树干上那两个字:“江遥。这是妈妈的名字。”沈蓝伸出小手,摸了摸。江遥又指向沈聿:“那是爸爸。”沈蓝奶声奶气地叫了一声“爸爸”。沈聿应了一声,眼睛却有点湿。
沈蓝还太小,什么也不懂。她只是很喜欢这棵树,围着它转圈。江遥把相机收起来,走到沈聿身边,和他并排站着。风从广场上吹过来,带着初夏的暖意。铜铃挂在旁边的木架上,是去年沈聿挂上去的,被风吹得叮叮响。
“沈聿。”江遥轻声说,“你说,福临巷的人要是看到现在,会高兴吗。”
“会。”沈聿说,“这里有树,有路,有地方让他们晒太阳。就是辣椒不知道还能不能种。”
江遥笑起来:“还惦记辣椒呢。王奶奶要是在,肯定说,这广场比北阳台强多了。”
“嗯。”沈聿也笑。
他们站了一会儿,沈蓝跑回来,抱住江遥的腿。江遥把她抱起来,说:“走,带你去吃馄饨。”沈蓝拍手:“馄饨!”沈聿接过孩子,架在肩上。沈蓝骑在爸爸脖子上,咯咯笑。江遥跟在一旁,伸手虚扶着。阳光下,三个人穿过广场。那棵梧桐树在他们身后,沙沙作响,像在目送,又像在迎接。
又一年,沈聿和江遥又去了一趟望江镇。
这次多了一个人。沈蓝已经能跑了。她和镇上的孩子追着玩。沈聿和江遥坐在河岸上,看水。江遥说:“沈聿,我们以后真来这里养老吧。”沈聿说:“好。”江遥说:“到时候你种菜,我养花。再养条狗。每天傍晚就坐在这里,看太阳落下去。”沈聿说:“好。”江遥说:“你怎么还只会说好。”沈聿转头看她,说:“因为你说什么,我都觉得好。”
江遥笑了。她靠在他肩上。河面上有风,吹得水光粼粼。远处的山影很淡,像谁用蓝铅笔轻轻扫了一道。沈蓝从远处跑回来,扑进江遥怀里,说:“妈妈,我想吃冰棍。”江遥说:“去让你爸买。”沈聿站起来,拍拍裤腿,往小卖部走。沈蓝追上去,小手拉住他的手指。沈聿低头,牵着她。一大一小,慢慢走远。
江遥坐在河边,看着他们的背影。她忽然想起2008年的秋天,建筑系图书馆三楼,一支蓝色铅笔滚到地上,被她的白帆布鞋踩断。那个男生抬头看她,说:“红色的,我用不惯。”她说:“等你想我了,就用它写字。”
她低头,从口袋里拿出那支蓝色铅笔。笔杆上的“2008”已经彻底磨平了。可她知道,那四个数字还在。
像他们的故事。时间会磨平很多痕迹,可最深的那些,始终都在。
她抬头,看见沈聿带着女儿走回来。他手里拿着一根冰棍,沈蓝举着一根更大的,冲她挥手。风从河面上吹来,把沈聿的衬衫吹得鼓起来。他走到她面前,把冰棍递给她。
“吃吧。要化了。”他说。
江遥接过来。三个人重新坐下。沈蓝坐在他们中间,舔着冰棍。江遥把蓝色铅笔塞回口袋,偏头看沈聿。沈聿也看她。
“沈聿。”她说。
“嗯。”
“我们会一直这样吧。”
沈聿没马上回答。他低头,把女儿脸上的冰棍渍擦掉,然后说:“会。”
江遥笑了。她把冰棍举到太阳下,红色的糖水在光里透成一片很淡的紫。像那年图书馆窗外被雨水晕开的黄昏。像他们之间,这许多年,从未真正断过的颜色。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