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蓝铅笔》汀上观月

34、 蓝围巾

　　春节前一周，江遥回来了。

　　沈聿去机场接她。国际到达口人来人往，他站在人群后面，第一眼就认出了她的背影。她瘦了很多，头发剪短了，皮肤比上次视频时更黑了些。一件灰扑扑的冲锋衣，背着一个磨旧的黑色双肩包。她没有看见他，正低头翻手机。

　　沈聿没叫她。他就站在那儿，看她把手机举到耳边。下一秒，他的手机震动起来。

　　“我到了。你在哪儿？”她的声音从电话里传来，带着机场的杂音。

　　沈聿说：“你抬头。”

　　江遥抬头，看见了他。他穿着那件深蓝色羊绒大衣，脖子上戴着她寄回来的那条蓝围巾。他朝她走过来，步伐比平时快。江遥没动，只是笑，眼睛弯成月牙。等他走到跟前，她把包往地上一放，整个人扑进他怀里。

　　“我回来了。”她说。

　　“嗯。”沈聿抱住她，下巴抵着她的头顶，“瘦成这样。”

　　“就几斤。那边的饭我吃不惯。”江遥仰起脸，伸手摸了摸他脖子上的围巾，“你真的戴了。”

　　“一直在戴。”沈聿说。

　　江遥笑着，踮脚亲了他一下。旁边有旅客侧目，他们没管。沈聿揽着她的肩，提起她的包，往停车场走。江遥靠着他，说：“上海好冷。比我想的冷。”沈聿说：“你从更冷的地方回来，还嫌这里冷。”江遥说：“那边有暖气。这边是湿冷，钻骨头。”沈聿说：“回家给你开足。”

　　车上，江遥一直侧着头看他。沈聿看路，偶尔回看她一眼：“看什么？”江遥说：“你好像胖了一点。”沈聿说：“没有。是围巾显得。”江遥说：“我摸摸。”她伸手去捏他的脸，被沈聿偏头躲开。江遥不依，又去闹。沈聿说：“开车呢。”江遥说：“那我回家再摸。”沈聿没说话，嘴角微微扬起来。

　　回到家，江遥先去看绿萝。它已经长得很野，藤蔓垂到地上。她蹲下来，拨弄着叶子，说：“沈聿，你给它吃什么了，疯长成这样。”沈聿说：“就浇水。可能知道你回来，它高兴。”江遥笑：“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话了。”沈聿说：“刚才。”

　　江遥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仰头说：“沈聿，我这次能待到正月十五。”

　　“嗯。”

　　“团队三月份才出发。中间这一个月，我哪儿也不去，就在家陪你。”江遥说，伸手环住他的脖子。

　　沈聿低头看她：“好。”

　　“你不高兴？”

　　“高兴。”沈聿说，“就是觉得，像偷来的。”

　　江遥没说话。她看着他，慢慢把脸贴到他胸口。她懂他的意思。他们每次相聚，都像从时间手里偷来一段。可这次不同，他们已经结婚了。家在这里。她回来，不是客人。她想让他慢慢习惯这一点。

　　“沈聿。”她闷声说，“这不是偷来的。这是我的家。我回来，是天经地义。”

　　沈聿抱着她，没说话。好一会儿，他低低“嗯”了一声。江遥笑起来，说：“你以后要习惯。别我一回来，你就跟接待贵宾似的。”

　　“我尽量。”沈聿说。

　　江遥抬起头，亲了亲他的下巴：“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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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个春节，是他们结婚后第一个一起过的年。

　　江遥提前买了窗花和红灯笼，把家里布置得热热闹闹。沈聿说：“你不是喜欢蓝吗？”江遥说：“过年要红。再说，我现在喜欢红蓝搭配。”她站在梯子上，把一只小灯笼挂在阳台门框上。沈聿在下面扶着，说：“你小心点。”江遥说：“没事。我以前在片场爬高架比这高多了。”沈聿说：“那是以前。现在是我老婆。”江遥愣了一下，低头看他，笑得眼睛亮晶晶：“沈聿，你叫我什么？”

　　沈聿没重复。他扶着她从梯子上下来，说：“小心点，老婆。”

　　江遥扑过去，搂住他的腰，仰着脸：“再叫一次。”

　　“老婆。”沈聿看着她，声音很低。

　　江遥笑着把脸埋进他怀里，说：“沈聿，我觉得自己好幸福。幸福得有点害怕。”

　　沈聿摸着她的头发，说：“不用怕。以后每年都这样。”

　　除夕夜，他们包了饺子。江遥和面，沈聿调馅。两个人挤在小小的厨房里，手上都是面粉。江遥忽然说：“沈聿，你还记得那年除夕，我给你送饺子吗？”沈聿说：“记得。你站在宿舍楼下，手里提个保温袋，脸冻得通红。”江遥说：“那时候我真没想那么多，就觉得你一个人在学校，好可怜。”沈聿说：“所以你是可怜我，才喜欢我？”江遥说：“一开始是。后来不是了。”沈聿问：“后来是什么？”江遥低头笑，说：“后来是想嫁给你。”

　　沈聿看着她，嘴角慢慢弯起来。他伸手，在她鼻尖上点了一下，留下一点白。江遥大叫：“沈聿，你抹我！”她也蘸了面粉去抹他。两个人在厨房闹起来，笑得停不下来。

　　锅里的水开了。饺子下进去，浮起来。他们坐在一起吃。江遥包的饺子大小不一，有的还破了皮。沈聿说：“你包的没以前好了。”江遥说：“手生了。以后多练。”沈聿说：“不急。有一辈子。”

　　江遥抬头看他。他的眼睛在灯光下很亮，像盛着窗外烟火的影。她忽然说：“沈聿，我们认识十六年了。你后悔过吗？”

　　沈聿放下筷子，看着她：“没有。”

　　“一点都没有？”

　　“嗯。”沈聿说，“以前以为有些遗憾是遗憾。现在不了。因为我们最后在一起了。中间那些年，只是绕了远路。”

　　江遥鼻子一酸。她低下头，拨碗里的饺子，说：“我也是。我不后悔。只是觉得，我们绕得太久了。”

　　“久一点没关系。”沈聿说，“关键是你回来了。”

　　江遥点头。窗外有烟花声，砰砰的，把夜色炸开一朵朵颜色。两个人坐在一起，吃着除夕的饺子，像所有平凡夫妻那样。电视开着，春晚的声音轻轻响着。江遥偶尔抬头看一眼，又低头和沈聿说话。沈聿把鱼夹到她碗里，说：“吃鱼。年年有余。”江遥说：“你信这个？”沈聿说：“以前不信。现在信了。”江遥笑：“为什么？”沈聿说：“因为有余，才有你。”

　　江遥笑得眼睛都湿了。她放下筷子，伸手去握他的手。两只手在桌上交叠，外面烟花声一阵接一阵。他们没再说话，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一起。好像这顿年夜饭，永远不会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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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月十五，沈聿送江遥去机场。

　　这一次，沈聿也陪她进了航站楼。江遥办好手续，拉着他的手，说：“我走啦。你回去路上小心。”沈聿点头。她看着他，忽然说：“沈聿，我今年争取早点回来。拍完中亚这一段，我就申请休个长一点的假。然后我们回一趟福临巷，看看那棵树。再回望江镇，看外婆的房子。然后，我们生个孩子。”

　　沈聿笑了：“一口气说这么多。你记得住吗？”

　　“记得住。”江遥说，眼睛很亮，“我写在本子上了。红笔写的。”

　　沈聿从口袋里拿出那支红色铅笔。笔杆上的“江遥”已经模糊得几乎看不清。他说：“我也带着。你写你的。我写我的。”

　　江遥看了一眼，说：“沈聿，这支笔以后别带出来了。万一丢了。”

　　“不会丢。”沈聿说，“我拿着。”

　　江遥没再劝。她上前一步，抱住他。机场广播在催，她松开手，退后一步。沈聿说：“去吧。到了告诉我。”江遥点头，转身往安检口走。走了几步，她回头，看见沈聿还站在原地，一只手插在口袋里，一只手握着那支红铅笔。

　　江遥笑了笑。她知道，他会一直这样，像一棵树，站在原地，不说挽留，也从不离开。而她，无论飞多远，都会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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