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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 纸蝴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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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遥拿到那个国际项目邀约时,沈聿正在阳台上给绿萝换盆。
她站在他身后,手里拿着打印出来的邮件,犹豫了一会儿才开口:“沈聿,有件事跟你说。”
沈聿没回头,手上的动作也没停:“你什么时候学会用‘有件事’这种开头了。直接说。”
江遥深吸一口气,把邮件递过去。沈聿擦擦手,接过来看。全英文,是某国际纪录片节发来的邀请,请她担任一部跨国合拍长片的联合导演。拍摄地跨越中亚四国,总周期将近两年,前期调研一个月后启动,拍摄团队九月在北京集合。
沈聿看完,把邮件还给江遥。她没接,只是看着他,说:“你怎么想?”
“你想去。”沈聿说,语气很平,和以前一样。
江遥低头,脚尖轻轻点着地。她说:“我看了三遍才敢告诉你。我知道我们现在和以前不一样了。我们结婚了。我不该再一个人跑那么远。”
“没人说你不该。”沈聿说。
“可这对你不公平。”江遥抬头看他,“你为了我调到上海,我却在想怎么再跑出去。沈聿,我有时候也觉得自己很坏。”
沈聿把绿萝放进新盆里,培上土,压平。他做这些时很专注,像在完成一件作品。弄好了,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说:“我调到上海,不是为了让你欠我什么。江遥,你这个人,如果把你关在家里,你会枯萎。我早就知道。”
江遥看着他,眼睛发涩。她轻声说:“那你呢?你怎么办?”
“我工作忙,生活规律。你在家,我做饭;你不在,我也做饭。就是多做一份和做一份的区别。”沈聿说,“不用怕我怎么办。”
江遥咬着嘴唇,好半天说:“我们已经结婚了,沈聿。夫妻不是这样当的。不能总是你理解我,我不管你。”
“你可以管我。”沈聿说,“每天打电话,视频。你看,现在比以前方便多了。你那时候在东北,手机信号都不好。现在你不管去哪儿,至少能让我知道你活着。”
江遥被这句话逗得笑了一下,可很快又忍住了。她上前一步,抱住他,把脸埋进他刚沾了泥土的衬衫里。她说:“沈聿,你怎么总能这么平静地说出让我难受的话。”
“因为我说的是实话。”沈聿环住她,“我也想过自私一点。但你走,比留在我身边更像我喜欢的那个你。”
江遥没说话。她想,如果沈聿自私一点,她也许就真的不去了。可他不是那种人。他太了解她。了解她的热爱,也了解她的愧疚。他不想让她在以后的日子里,每一次看到别人站在国际舞台上,都想起自己曾经放弃过什么。
“我先去北京做前期调研。一个月后回来。”江遥说,“然后签约,走。”
“我送你去北京。”沈聿说。
“你工作那么忙……”
“再忙,也送得动你。”沈聿打断她。
江遥看着他,终于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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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遥九月离开上海。
沈聿请了三天假,陪她去北京。他们在北京待了两天。白天她开会,见团队;晚上,他带着她去什刹海散步。九月的北京,夜里已经有点凉。他们走得很慢,像要在这座不属于他们的城市里,多留一会儿。
“沈聿。”江遥挽着他的胳膊,“你以后每年来看我一次。我要是回不来,你就带着绿萝来。”
“绿萝不能坐飞机。”沈聿说。
“那你带片叶子来。”江遥说,语气认真,“当信物。”
沈聿笑了:“好。带叶子。”
江遥满意地笑了,把头靠在他肩上。他们走到一个卖糖葫芦的小摊前,江遥停下来,买了两串。递给沈聿一串。沈聿说:“我不吃甜。”江遥说:“尝一口,就一口。”沈聿拗不过,咬了一个,山楂酸得他皱了眉。江遥笑得弯腰:“你表情好傻。”沈聿说:“你故意的。”江遥说:“对呀。就喜欢看你皱眉。”
沈聿看着她,忽然伸手,把她嘴角沾的一点糖渍擦掉。江遥不笑了。她站在那儿,看着他的眼睛。后海的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得散开。沈聿把她往怀里拉了拉,说:“北京比上海冷。你在外面,别感冒。”
“知道。”江遥说。
“有什么事就给我打电话。别自己硬扛。”沈聿说。
“知道。”
“还有,别在信号不好的地方待太久。我会担心。”
“知道。”
“江遥。”
“嗯。”
“你走你的路。我这边,你不用回头。”沈聿说。
江遥的眼泪一下子就出来了。她抱住他,紧紧地,像要把自己钉进他身体里。她哭着说:“沈聿,我上辈子是不是欠你的。为什么你越是这样,我越觉得对不起你。”
沈聿轻轻拍她的背,说:“你不欠我。你嫁给我了。这一点,就够我记一辈子。”
江遥哭得更凶了。什刹海的灯光在他们身后亮着,水面碎成一片一片。沈聿抱着她,没再说话。他知道,这又是新的开始。他们之间,永远有一条路,从他和她各自的脚下延伸出去,指向不同的方向。可他们不害怕了。因为他们知道,即使路不一样,他们还是能在某些夜晚,回到同一个点上,看同一片灯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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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沈聿一个人回到上海。
家里很静。绿萝在阳台上,已经换了大盆,长势很好。铜铃挂在旁边,偶尔风一吹,叮叮响。沈聿每天下班回来,先看一眼阳台,再给自己做饭。有时候做多了,就分两份,一份放进冰箱。第二天热一热,当早餐。
江遥隔三差五给他发视频。镜头里,她在很远的地方。有时是草原,有时是戈壁,有时是某个边境小镇。她晒黑了,瘦了,可眼睛还是那么亮。她会对着镜头说:“沈聿,你看,这个天,蓝得不像真的。”沈聿就说:“多喝水。别中暑。”江遥说:“这里冷死了,还中暑。”沈聿说:“那就多穿。”江遥笑:“你就会说多穿多喝水。能不能说点别的。”沈聿说:“能。你瘦了。”江遥说:“瘦了不好吗?”沈聿说:“不好。回来我给你补。”江遥笑,笑得前仰后合。笑着笑着,她就安静下来,看着镜头,说:“沈聿,我有时候会想,如果那天你没有把那支蓝铅笔递给我,我们会不会不一样。”沈聿说:“不知道。”江遥说:“可我还是很高兴,踩断了你的铅笔。”沈聿说:“我也高兴。”
他们常常这样,隔着几千公里,说些很淡的话。不浓烈,也不悲情。像两支铅笔,一支蓝,一支红,在很远的地方,各自写着各自的字。可写下来的每一个字,都是给对方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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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江遥寄回来一个快递。
沈聿拆开,里面是一件很薄的羊绒围巾,深蓝色,和一封信。信是用红色铅笔写的,字迹有些歪扭,像在赶路途中匆匆写就。
信不长:
沈聿,这条围巾我在喀什买的。老板说,蓝色是巴旦木花谢了之后的颜色。我不懂。但他一说蓝,我就想起你。
你那边冷。戴着。
别舍不得。围巾就是要用。
我很好,别惦记。
江遥。
沈聿把信读了三遍,然后围上围巾。蓝色的,很软,贴着脖子,像有人从很远的地方轻轻抱了他一下。他走到镜子前看,很普通的一条围巾,可他觉得,这是自己活到现在,收到过最好的东西。
他给江遥发了一条消息:
围巾收到了。很暖。
江遥回:
那就好。我这几天在一个牧业村,信号差。晚上去山顶给你发照片。
沈聿回:
注意安全。我等你。
江遥:
好。
沈聿放下手机,走到窗边。上海的天灰灰的,风从楼缝里穿过来,带着江水的湿气。他摸了摸脖子上的围巾,忽然很轻地笑了一下。
他想起很多年前,江遥在图书馆里说:“那你就先留着嘛,等有一天想我了,就用它写字。”
现在他知道了。想念一个人,不一定要用笔。有时候,一条围巾,一个铜铃,一盆绿萝,一枚戒指,都能替他写出那个名字。
而她的红色,还在很远的地方,写着他的蓝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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