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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青台听风
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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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墟沉没后的天空异常明亮。那种白惨惨的光持续了很久,才慢慢被灰金色的云层重新吞掉。风彻底停了。整个荒原像刚刚经历了一场巨大而无声的抽搐,此刻正瘫软着,慢慢恢复呼吸。
沈渊带着几人回到灰白森林外的临时集合点。他们走得不快,因为乙五的腿软了,本子也一直冒虚汗。卯三落在最后,眼睛肿得厉害,但已经不哭了。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在泥里拔。
沈渊没有催他。
他们在集合点和严拓等人会合。老六第一个冲上来,用力抱了一下沈渊,又抱了严拓。高棘把本子拎起来看了两圈,确认没有缺胳膊少腿,才憨憨地咧嘴笑。
“你们再不出来,我真要带人往南跑了。”南陇说,笑得后怕。
“风停了。”荆也忽然说。他是队伍里话最少的人,但每次开口都像在陈述一件已经被确认的事实。
沈渊点头:“白墟断了。风眼暂时稳住了。那个大家伙应该重新沉下去了。”
“还会醒吗?”贺北小声问。
“会。”沈渊说,没有隐瞒,“但短时间内不会。白墟要重新长出来,需要很多年。我们争取到了时间。”
“多少年?”老六追问。
“也许几年,也许几十年。不知道。”沈渊说,“但至少不是现在。”
众人沉默了一阵。然后高棘拍了拍肚子:“那能不能先找个地方吃点热的。这几天嚼白果嚼得我牙都白了。”
大家都笑了。沈渊也弯了一下嘴角。
他们往南走。白灰森林里的白色正在退去。那些从根部泛白的树,有的已经开始脱落那层白皮,露出下面正常的灰褐色。白尘也不再那么黏人。整片地区像大病初愈,正一点点恢复生机。
走了大半天,他们找到一条小溪。溪水清冽,水底铺着深色的卵石。沈渊让大家停下来。贺北检测了水质,系统说可以直接喝。高棘直接趴下去,喝了个痛快。
沈渊坐在溪边一块石头上,打开通讯频道。
世界频道里的信息已经爆炸了。
“白墟没了?有人看见吗?一整片白光,然后就塌了。到底是谁干的?”
“北边的白雾退了。我这边能看见天了。”
“听说风停了。北断崖下面也没声音了。”
“你们别高兴太早。我路过北边,那边地下还在震。像有什么在翻身子。”
“有人组队去北边看看吗?我系统说那边有高能反应,可能出宝贝了。”
沈渊关掉了世界频道。他点开私聊,给丁四发了一条消息:“白墟没了。程岸死了。我们出来了。你怎么样。”
消息发出去,石沉大海。
沈渊没再等。他走到卯三旁边坐下。卯三正用指甲一下一下刮着鞋底的泥,眼睛还红。
“我不该让他一个人去碎星原。”卯三忽然说,声音哑得厉害。
“那种情况下,谁也拦不住。”沈渊说。
“如果我再强一点,他就不用去了。他的契约虫原本是我的。他说帮我完成任务。结果我手伤了,他才自己下去。”卯三用力吸了吸鼻子,“现在想想,那个系统任务,可能从一开始就是个坑。”
沈渊没有接话。他知道,系统有时会故意把人引向危险的地方。没人知道为什么。也许为了测试,也许为了别的。但他现在不想和卯三讨论这些。
“你以后想怎么办。”沈渊问。
卯三愣了一下,抬头看他。
“你可以走。找个地方躲着。或者去投靠别的大队。”沈渊说。
卯三看着他,像没听懂。
“如果你留下,我不保证你能活到最后。”沈渊说,“但你的系统有用。而且程岸让你好好活着。我建议你留下。”
卯三的嘴唇动了动。然后他低头,把眼镜摘下来,用衣角擦了擦。再抬起头时,虽然眼睛还红,目光却稳了许多。
“我留下。”他说。
沈渊拍了拍他的肩,站起来,走回众人中间。
“休息够了。继续走。往南。先离开这片影响区。”他说。
“去哪?”严拓问。
沈渊看了看南边的天际线。灰金色的云层下,远处有低矮的山影。
“去有水有草的地方。”他说,“休整三天。然后我们重新规划。这个世界不会因为我们杀过几头怪物就变得仁慈。想活着回去,还要走很远。”
他说完,率先迈步。众人纷纷跟上。
沈渊走着走着,忽然觉得脚步很沉。
他很久没有这种“任务完成”的感觉了。因为他知道,下一场风暴只是还没到。
他们用了一天半,走到一条南北向的浅谷。谷底有条河,不宽,但水量充足。河两岸长满了低矮的水草和一种深绿色的藤蔓。藤蔓挂着些小浆果,红得发亮。贺北检测后说能吃。高棘摘了一大捧,吃得满嘴都是红色的汁液。
沈渊决定在这里扎营。不是待一两天,而是真正地休整。这里有水,有食物,地形不显眼。非常适合恢复状态。
众人开始忙碌。严拓和荆也去砍了一些灌木做栅栏。南陇在谷口布置了几个简易陷阱。本子用河泥和草茎混在一起,在石头上晒干,做了几块可以烧的泥炭。高棘带着老六去河里抓鱼。乙五坐在河边,用一块扁石磨自己的小刀。卯三帮忙分拣浆果。贺北把医药包清理了一遍。
沈渊检查了每一个人的状态。
贺北已经二级了,辅助系统能提供更细致的扫描和简单治疗。乙五的精神状态比之前稳定许多,虽然还会时不时头疼,但已经能正常和人交流。本子还是一天到晚抱着那本册子写写画画。荆也沉默寡言,但刀法不弱。南陇的陷阱也越来越熟练。
“你现在像带了个新兵连。”甲一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嘴里嚼着一颗红浆果。
沈渊回头看了他一眼:“你不也是新兵之一。”
甲一笑了。他走到河边,蹲下来洗了把脸。夕阳把他的发梢照成很淡的金色。他的五官精致得有些不真实,像被这异星的风沙雕出来的一尊小像。但他身上的旧伤和疲惫让这种精致变得很真实,像一块被反复摔打过的玉。
“接下来你到底打算怎么办?”甲一边洗脸边问。
“先让所有人把伤养好。”沈渊说,“然后东进。地图上有个很大的淡水湖。我猜那里会形成一个新的聚集点。很多生存者会朝那里去。人多了,信息就多。也许有回去的线索。”
“回去。”甲一重复了一下这两个字,像在品尝它的味道。
“你不想?”沈渊问。
“想。”甲一说,用袖子擦了擦脸,“但我有时候觉得,我可能已经被这个世界留下了。我的身体在被改造。如果有一天我回去了,我还能算是原来那个人吗。”
沈渊看着他。甲一很少说这种话。他的语气很轻,不像在倾诉,更像在自言自语。
“回去之后是不是原来的人,不重要。”沈渊说,“重要的是,你还有地方想回去。”
甲一抬头,目光和沈渊碰了一下。他动了动嘴唇,没再说话。只是又摘了一颗浆果,扔进嘴里。沈渊看见他的耳根在夕阳里很红。不知道是因为光,还是因为别的。
夜色降临后,营地中央生了一堆火。这地方不怕被白尘点着,木柴也足够。火堆上烤着高棘他们抓来的鱼。鱼的油脂滴在火里,发出“滋滋”的响声。所有人都围坐着,脸上被火光映得暖融融的。
老六忽然说:“咱们现在算不算一个小营地了。”
“算。”严拓咬着鱼骨头,“有点家的样子。”
“要是再来几个厉害的,就能自己拉一个频道了。”南陇说。
“别了。”贺北笑,“人太多我害怕。现在这样刚好。”
沈渊坐在外圈,听着他们说笑。他没有插嘴,只是慢慢地撕着一条烤鱼,把鱼肚子最嫩的地方递给旁边的甲一。甲一看了他一眼,接过去吃了。动作自然得像排练过一百遍。
“你以后有什么打算?”沈渊问甲一。
“什么以后?”甲一装傻。
“我是说,如果一直找不到回去的路。你会找个地方停下吗。”
甲一嚼着鱼,眼睛映着火光。过了好一会儿,他说:“我没有地方可以停。在来这里之前,我也没停过。现在跟你这么跑,反而觉得……挺像活着。”
沈渊没接话。
他抬起头。异星的星空比废土上的亮。云层被风吹散了一些。星很多,但都不认识。它们在天上排成陌生的图案,像另一个世界写给他们的信。
“我们会找到回去的路。”沈渊说。
“好。”甲一说。
夜里,营地安静。只有河水在流。
沈渊没有做梦。
休整三天后,队伍重新出发。沈渊的目标是东边的大湖。
从溪谷到那个湖,地图上显示大约有一百二十公里。中间要穿过一片半荒漠的戈壁和一片不高的乱石丘陵。如果走顺利,四天能到。但这是异星,四天里什么都会发生。
沈渊把队伍分成前后两组。前组由他、严拓、老六、南陇组成,负责开路和警戒。后组是甲一、贺北、乙五、本子、卯三、柯直,由荆也殿后。高棘因为体力和体型优势,在中间照顾速度慢的人。
他们走了整整一天,穿过溪谷和一小片稀疏的枯草带。傍晚时,天空又变回熟悉的暗紫色。沈渊带人找了一处低矮土坡扎营。
夜里,通讯频道响了。
沈渊本以为是丁四。但打开一看,是一个陌生编号——“辛十七”。
“你好,沈渊。我是辛十七。不知道你还在不在。我们在频道里听过你的事。我叫辛闲,系统是解析型。我们一群人在镜湖附近扎了营。如果你还在北边,建议不要过来。湖底的能量最近很乱。我们正在撤。”
沈渊盯着这条消息。镜湖,应该就是地图上那个大湖。辛十七说他在湖区,又说那里不安全。但“解析型”三个字让他更在意。丁四之前提过,有几个系统类型很特殊。契约型、解析型。现在又出现一个解析型。
“你们为什么要撤。”沈渊回复。
“湖底有东西。我解析过一部分,没弄完。它像是活的,但又不完全。最近能量乱,很多异星生物往湖里跳。跟自杀一样。”辛十七很快回复。
沈渊把消息转述给甲一。
“湖底的东西。”甲一想了想,“也许和水有关。是不是也和白墟那个东西一样,是某种被地脉封住的大家伙?”
“不知道。得去了才清楚。”沈渊说。
“你还要去?”严拓问,声音里带着点无奈。
“如果他说的湖底真有东西,那迟早也会影响到我们。”沈渊说,“而且解析型系统很罕见。我想见一见这个人。”
“你想拉他入伙?”老六直接问。
沈渊没接话。
第二天,沈渊给辛十七发了一条消息:“我也在往镜湖去。你们撤出来,离湖岸至少十公里。我到了再联系你。”
辛十七回得很快:“好。我们目前在湖西南方向一个叫‘石耳坡’的地方。你到了附近,我会让人去接。”
沈渊关掉通讯。他把甲一叫过来,把辛十七的情况说了一遍。
“解析型系统。”甲一玩味地重复,“这种系统我听说过。能直接解析异星生物和晶石的能量结构,甚至能反向追踪。对晶石和地脉特别敏感。他如果在湖区待过,可能已经知道下面是什么了。”
“所以这个人很关键。”沈渊说。
“也可能是危险。”甲一说,“能解析的人,通常也容易被‘解析’吸引。他不知道湖底是什么,就说明他还不够强。不然他早碰了。”
沈渊没说话。他抬头看了看天边。东方,有很淡的云层。像是水汽。
“走吧。”他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早点到。早点知道。”
队伍继续向东。
第四天,沈渊看见了湖。
从一道缓坡上望出去,镜湖比想象中更大。它像一面被扔在荒原上的巨大银镜,静静地铺在天地之间。水面上没有一点波纹。没有风。也没有鸟。湖边的地面很湿,长着一种半人高的灰绿色芦苇,苇叶在无风的环境里也轻轻摆动。
“好安静。”贺北小声说。
“太安静了。”沈渊说。
他没有带人直接走向湖边。地图上,湖的西南方向有石耳坡。沈渊调整方向,朝那里走。途中,他们穿过了一片芦苇带。芦苇很密,但脚下还算硬。沈渊注意到,芦苇丛里有很多动物的骨骼,都泡在水里,白得发亮。有些骨头是异星生物的,但有些明显是人形。
“这些都是跳湖的?”老六问。
“可能是。”沈渊说。他想起了辛十七说的“很多异星生物往湖里跳,跟自杀一样”。
他们很快到了石耳坡。石耳坡是一片高出湖岸十几米的台地,形状像一只被切开的耳朵。坡上有一些人为搭建的简易棚子,用芦苇和石头垒成。几个男人正坐在坡顶。看到沈渊他们过来,其中一个人站起来,拍了拍衣服。
那人很高,比高棘还高一点,但更瘦。深褐色的长发用一根布条扎在脑后。脸色偏黑,眼窝很浅。他穿了件旧的灰蓝色长衣,袖子挽到手肘,手指修长,像一双会弹琴或画图的手。
“沈渊?”他问。
“是我。”沈渊说。
“我是辛闲。”那人走下坡,步伐很稳,“辛十七。你们叫我辛闲就行。这边还有九个人。都在坡上。”
沈渊跟着辛闲上了石耳坡。坡上的人确实不少。有几个在修棚子,有几个坐着擦武器。他们大多很沉默。看见沈渊的队伍,也只是抬了抬眼,没有过多的表示。
“我们今晚可以在这里扎营。你们来得巧,明晚之前我们必须离开。湖边的水汽每晚都会往岸上漫。那水汽有毒。”辛闲说。
“你们在这里待了几天?”沈渊问。
“九天。”辛闲说,“死了两个。一个跳了湖,一个晚上做梦走进水里,等找到时已经硬了。”
沈渊的眉头皱起来。
“湖底的东西你们看见了?”沈渊问。
“看见过轮廓。”辛闲的表情平静而疲惫,“有一次天刚亮,湖面特别清。我看见水底有一大片黑影子。像一条翻过来的船。但有脚。很多很多脚。”
“什么颜色。”甲一开口。
辛闲看向甲一,似乎有些意外。他打量了甲一几秒,才说:“黑色。但边缘有红纹。像烧红的铁。”
甲一的眼神微动。
“你以前见过?”沈渊低声问甲一。
“没有。”甲一说,但语气不太自然,“但小册子有一页,写过‘黑湖赤足’。我以为只是编的。”
沈渊没继续追问。他看向湖的方向。水面依旧像镜子一样平静。
“今晚我值夜。”他对辛闲说,“两个人。我的人加你们的人。都别睡太死。”
辛闲点点头,眼中露出一点感激。
“有你这句话,我安心一点。”他说,“你不知道,这地方到了晚上,湖里会唱歌。谁听了都难受。”
“唱歌?”沈渊挑眉。
“不是好听的调子。像哭。”辛闲说,转头望向湖面,“所以我才在频道里找别的人。我想,如果人够多,也许就能把湖底的东西看明白。不能再让人往里跳了。”
沈渊没说话。他也看向湖面。
太阳正在西沉。湖面被染成一片暗红色,像一大块正在冷却的烙铁。
而那块烙铁下面,似乎有什么东西,正隔着水面,静静地望着他们。
夜幕很快降临。石耳坡上生起两堆小火。沈渊和辛闲各带一队人守夜。沈渊排了班。他和严拓守上半夜,老六和高棘守下半夜。甲一原本想守,被沈渊按去睡了。
“你需要休息。”沈渊说。
“你不需要?”甲一挑眉。
“我习惯了。”沈渊说。
甲一盯了他两秒,没再坚持。他找了块平整的地方躺下。很快呼吸就变浅了。沈渊知道他没有真的睡着。
沈渊坐在坡边,背靠一块大石。从这个位置能看见大半的湖面。夜里的湖更静了。静得好像连空气都凝住了。水面上没有月光,却泛着一层自己发出的微光。银蓝色的,极弱,像从水底渗出来的。
“你的队伍不一般。”辛闲走过来,在沈渊旁边坐下,“有几个人对能量很敏感。那个穿黑衣服的,是不是被雨淋过?”
沈渊侧头看了他一眼。
“你怎么知道。”
“我是解析型。”辛闲说,指了指自己的眼睛,“我的系统能看见每个人身上的能量特征。你的星源印记很强。但那个叫甲一的人,能量很怪。像被很多东西穿过。湖里那种黑东西,可能和他有相似的地方。”
沈渊没说话。辛闲说的“相似的地方”让他心里动了一下。但他没有表现出来。
“你对湖底的黑影解析了多少。”沈渊问。
“不到三分之一。”辛闲摇头,“但有几条可以确定。那东西不是生物。或者说,不完全是。它的身体已经烂了一部分。剩下的部分和湖底的地脉连在一起。它在吸收湖水里的能量,也在往外放。所以这片湖才会这么亮。那些跳湖的人,应该是被它放出来的频率影响了。”
“有没有人晚上听见过那种哭声?”沈渊问。
“有。包括我。”辛闲说,声音低下去,“像是在叫你。又像在说它好冷。你真的会忍不住想下去。不是被控制,是那种感觉太真实。像你妈在喊你回家吃饭。你明知道不是,还是会想走近一点。”
沈渊沉默了一会儿。他想起废土上那些裂隙生物。它们也会模仿人的声音。很多守城的人死在城外,就是因为听见了亲人叫他们。
“这湖不能留了。”沈渊说。
“我知道。所以我们要走。但我怕它跟上来。”辛闲说,“它一直在扩。我算了。这九天,湖面向外漫了大约十一米。不是水涨。是湖底在变大。像什么东西正在从下面把湖盆顶开。再这样下去,用不了多久,方圆几十里都会变成沼泽。”
沈渊没再说话。他抬头看了一眼天。今晚的云层很薄。几颗星在暗紫色的天幕上闪。
夜深时,沈渊去湖边撒了泡尿。他其实并不想靠近水。但有些事,他想亲眼确认。
他站在离湖岸十几米的地方,看着水面。银蓝色的微光在水面下缓缓流动。像有一层发光的薄纱在水底飘。他蹲下来,用手指碰了一下水。水很冷。冷得不正常。他的星源印记在指尖微微跳了一下,像被水里的什么东西勾了一下。
然后他听见了。
从湖底深处,传来一声极轻极轻的呼唤。不是哭声。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她叫了一声他的名字。发音极准。像认识他很久了。
沈渊没有回答。
他站起来,用衣角擦了擦手,转身走回营地。
背后,湖面依旧安静。
天亮后,两拨人开始准备撤离。
辛闲的人收拾得很快。他们在这里住了九天,东西却不多。几个大包,几捆干柴,一些湖边的干芦苇。沈渊注意到他们都没有太多武器。有几个甚至只拿着削尖的木棍。
“你们原来是干什么的?”沈渊问辛闲。
“拉货的、修路的、看仓库的。”辛闲说,笑了一下,“都是些普通人。没一个当过兵。能活下来全靠互相帮。”
沈渊看了眼自己身后的人。严拓是搜救队员,老六送货的,高棘绑钢筋。真正有点本事的,荆也、甲一、他。也都不算正经军人。但荒野会把人重新打造。现在谁也不会把老六当送货员。
“你这个队伍,少了打手。”沈渊说。
“所以我才想找合作。”辛闲看着他,目光坦诚,“我的人能找水、找路、种东西。还有一个人的系统是‘催生’,能让植物长得更快。我们不抢。但如果有人能保护我们,我们就能做后方。”
沈渊懂了。辛闲不是来抢资源的。他是来找依靠的。沈渊这一行人在白墟和北断崖的事,已经通过世界频道传开了。辛闲选中他,不是偶然。
“可以。”沈渊说,“但走之前,把湖的事弄清楚。”
辛闲沉默了一下,说:“你还想下水?”
“不是下水。”沈渊说,“是等。”
“等什么?”
“等它自己出来。”沈渊说。
辛闲有些不解。但沈渊没有解释。他走到队伍前,让所有人沿着湖岸往南走,但不要太快。他的计划很简单。那东西能影响人的意识,让人往水里跳。那么他们只要保持移动,不被影响,那东西就会着急。它会自己出来。
甲一听了这个计划,只说了一句:“你坏。”
沈渊嘴角微微一动。
他们沿着湖岸往南。湖边的芦苇越来越密,水里散落的骨头也越来越多。沈渊有意识地让队伍保持在离水至少二十米的地方。所有人手里都拿着武器。连贺北都握着一根削尖的木棍。
“系统。”沈渊一边走一边在心里说,“能扫描到那东西吗?”
“水下有强干扰。无法精确定位。但目标正在移动。在跟着队伍。”系统说。
果然。那东西在跟。
沈渊让队伍走得时快时慢。有时候还故意停下来,做出要扎营的架势。那水底的黑影也会停下来。像在观察。像在等。
“它在等我们有人落单。”沈渊对甲一说。
“那就给它一个。”甲一说。
沈渊看了他一眼。
“我来。”沈渊说。
“你每次都说你来。”甲一“啧”了一声,“这次我来。它认得出我。因为我和它一样。”
沈渊没料到甲一会这样说。他还没来得及阻止,甲一已经朝湖边走了过去。
他走得很慢,像在散步。湖边的芦苇在他脚边沙沙作响。水面平静如镜。甲一走到离水只有两三步的地方,停下来。他面对着湖,像在和什么无形的东西对望。
沈渊没有过去。他紧盯着甲一。其余人也屏住呼吸。
风从湖面吹来。
然后水动了。
一圈很小的波纹从湖心扩散开。接着,有什么东西从水里伸了出来。
是一只脚。
一只通体漆黑、边缘泛着暗红色纹路的脚。它从水里探出来,踩在湖边的泥地上。没有小腿,没有大腿。只有一只孤零零的脚,从水面下伸出来,像有人正从镜子下面爬出来。
甲一没有动。那只黑脚也没有再进一步。它停在湖边,像在测试空气。
“它在闻我。”甲一说,声音很轻。
沈渊慢慢拔出短刃。
就在这时,那只黑脚后面的水面,又浮出了第二只、第三只。一只一只,像从水底长出来的黑蘑菇。它们全都停在岸边,一动不动。
沈渊看见了。那些脚的中间,水面之下,有一张脸。
一张巨大的、被泡胀了的人脸。眼睛闭着,嘴巴微张。嘴唇在动。
它在说话。
但声音没有传到空气里。它直接传进了沈渊的脑子里:
“你。回来了。”
沈渊的太阳穴跳了一下。他看向甲一。甲一的肩膀微微发紧,显然也听见了。
“你认识我。”沈渊在心里回应。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能回应。但星源印记在掌心跳了一下,像打开了一条无声的通道。
那张脸在水下慢慢转过来,朝着沈渊。闭着的眼睛没有睁开。但整张脸都在“看”他。
“不是你。”那声音说,“他。和他。”
它说的“他”,沈渊一时分不清是指甲一还是别人。但紧接着,他脑中多了一道画面。像被硬塞进来的。一个穿灰蓝色衣服的人站在湖边。看不清脸。只能看到他手里拿着一块白色的东西,慢慢走进水里。水没过他的腰,胸口,下巴。然后那些黑色的脚浮了出来,把他拖了下去。
沈渊猛然回神。
“你到底是谁。”他问。
湖面的波纹又荡了一下。那张脸开始往后退,慢慢沉入更深的水里。那些黑脚也一只只缩回水中。湖面重新归于平静。像什么都没发生。
甲一退了回来。他的额角有汗,嘴唇发白。
“你看见了吗。”甲一问。
“看见了。”沈渊说,“那个人。穿着灰蓝色衣服。手里拿着白色的东西。是不是你。”
甲一愣了一下,然后摇头:“不是我。但那张脸,我见过。在梦里。”
沈渊没再问。两个人回到队伍前。辛闲的脸色也不好看。他显然也“听”到了什么。
“它说它认识我们。”辛闲低声说,“它说我们以前来过这里。我们不是第一批被送到这个星球的。我们……是又一批。”
沈渊看了他一眼。辛闲的解析系统或许从这次接触中得到了更多信息。果然,辛闲继续说:“刚才我解析了它的声音频率。里面混着一大段旧数据。应该是上一轮降临者留下的。他们也叫这里‘镜湖’。也叫那东西‘湖面’。它吞了很多人。包括上一轮的。然后它记住了他们的脸。”
“所以它才说‘你回来了’。”沈渊说。
“对。”辛闲说,“它记得来过的所有人。每一张脸。每一个声音。它把那些都存着。像一本泡在水里的账。”
沈渊深吸了一口气。这比普通的异星生物更麻烦。它不完全是猎食者。它是一个记忆的集合体。这比一张会吃人的嘴更难对付。
“走。”沈渊说,“今晚不要在这附近扎营。往南。快。”
他们开始加速。芦苇丛被众人踩得七零八落。没有风,但湖面却不像之前那么平静了。有细小的波纹在湖心处不断出现,像有东西在下面跟着他们游。
沈渊没回头。他一直看着前方。直到天色将黑,他们才在离湖岸约五公里外的一处矮坡上停下来。这里没有芦苇。地面是干燥的灰土。空气里没有了那层湿漉漉的水腥味。
辛闲的人累得不行,一停下来就坐了一片。沈渊的人还撑得住。严拓和荆也去周围查看。高棘点了堆小火。这次沈渊没有阻止。离湖远了,火能让所有人安心一点。
甲一坐在火边,拿着水壶小口喝。沈渊坐到他旁边。
“你被雨淋过之后,是不是也变成某种‘记忆体’了?”沈渊低声问。
甲一放下水壶,没看他。
“你直接问好了。我是不是和那东西一样。”他说。
“我问的不是那个。”沈渊说。
甲一沉默了一会儿,说:“雨让我能看见和听见很多东西。也让我能‘记住’很多不属于我的东西。但我不靠吃人活。我也还知道自己是甲一。如果哪天不知道了,我会自己走。”
“去哪。”沈渊问。
“去一个没人认识我的地方。”甲一笑了,笑得有点轻,“怎么,你舍不得?”
沈渊没说话。他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烤过的白果干,递过去。甲一接住,放在嘴里慢慢嚼。
“以后别一个人往水边跑。”沈渊说。
“好。”甲一说。
“我说真的。”
“我知道。”甲一偏过头,火光在他眼里跳着,“我听见了。队长。”
沈渊不再说话。
夜风从湖的方向吹来,带着很淡的水汽和一股说不清的甜味。他们都知道,湖底的东西还在。它认得他们了。下次再见面,可能就不会只是伸几只脚出来。
沈渊和辛闲整合了队伍。他们绕开镜湖,向东南方向推进。目标是地图上一片叫“青台”的丘陵。那里地势高,有淡水,距离镜湖足够远。
途中,沈渊一直在和辛闲讨论解析型系统的事。辛闲说,他不能像沈渊那样把晶石返还,也不能像老六那样吸收精气。但他能分析出一个区域里所有能量的来龙去脉。
“比方说,我们刚才经过的那片沙地,下面三十米有地下水。水脉里混着很淡的星源。从北边流过来。方向上看,源头可能和北断崖有关。”辛闲说。
沈渊若有所思。他想的是,如果地下水和北断崖的风眼连通,那北边那个大家伙有没有可能通过水脉往南转移?
“你能查到它的流向吗?”沈渊问。
“能。但需要稳定的地面。不能在路上,得找个开阔的地方,我静下来做一次深扫描。”辛闲说,“这种扫描会持续几个小时。中间我会很弱。”
“我们给你护。”沈渊说。
他们商量好,到了青台就先做一次深扫描。辛闲说他也想搞清楚,湖底那个东西和北方风眼到底是不是同一个能量体系。如果是,那他们之前做的努力也许还不算完。
正走着,贺北忽然说:“有一队人正朝我们过来。十二个,速度不快。从东南方向。”
沈渊已经感觉到了。他的能量感知在五级后更敏锐。那些人身上都带着不同程度的能量波动。像是系统拥有者。
“列队。不要先动手。”沈渊说。
他们摆出防御姿态。对方靠近后,也停了下来。领头的男人身材魁梧,满脸风霜。他背着一把极宽的大刀,站在十步外,朝沈渊抱了抱拳。
“别误会。我们是往湖边去的。那里是不是出事了?”那男人问。
“你们去湖边干什么。”沈渊反问。
“那边有人传消息,说湖里有‘黑足’。抓住一只,能换很多能量点。”男人说,眼睛扫了沈渊的队伍一圈,“你们这么一大队人,应该也是冲这个来的吧?”
沈渊回头看了一眼众人。果然,世界频道上有些消息传得很快。什么“湖中黑足,可换能量点”“镜湖有宝贝”,全是些不知真假的信息。但总会有人信。
“湖里的东西不是你们能抓的。”沈渊说,“我们已经从那边撤出来。如果你们非要去,至少别在夜里靠近水。”
男人闻言,表情变得犹豫。他身后有几个人互相议论了几句。领头的男人又看了看沈渊,像在判断他是不是在骗人。
“你是什么人?”男人问。
“沈渊。”沈渊说。
男人脸色明显变了一下。
“北边的白墟是你弄塌的?”他压低声音问。
“我只是路过的。”沈渊说。
男人显然不信。但沈渊的名字似乎有一些分量。他回头和队友商量了一会儿,最后说:“我们不去湖边了。跟着你们走一段,行不行?”
沈渊想了想,点头。
于是队伍又壮大了。新来的十二人里,有两个强化型,其他都是普通型。领头的男人叫“铁崖”,原本是货车司机。他的刀是从系统里换的,很重,但很钝。
“你这是什么刀法。”老六凑过去问。
“没刀法。”铁崖咧嘴笑,“就是抡。抡着抡着就习惯了。”
老六喜欢和这种爽快人说话。两人很快就聊开了。
沈渊走在队伍前面,听着后边的喧闹。他突然有种很奇异的感觉。以前在废土上,也是这样。原本互不相识的人,因为一个消息、一场雨、一道城门,就成了同伴。有的人会死,有的人会一直走到最后。
他突然很想回去看看。
看看中原基地的城墙是不是更高了。看看那些分到物资的人是不是还在。看看那个缝补旗子的老人,是不是还在等他。
“你在想什么。”甲一走到他身边。
“想中原基地。”沈渊说。这是他第一次在甲一面前直接说出这个名字。
甲一没说话。过了几秒,他伸手碰了碰沈渊的手背。很轻,像风里的叶子扫了一下。
“会回去的。”甲一说。
沈渊“嗯”了一声。
风从湖的方向吹来,凉凉的,带着湖面泛起来的那层银蓝色水汽。
青台,比沈渊想象中更美。
那是一片层叠的台地,由灰青色的岩石天然形成,像巨大而平缓的阶梯。每一级台地上都长着浅绿色的草,像被谁铺了一层细绒。台地之间有小溪从石缝里淌出来,清得能看见石纹。风从远处吹来,草浪轻轻起伏。
“这地方真好。”贺北由衷道。
“像能活下来。”乙五接着道。
沈渊带着众人在第二级台地上扎营。辛闲的人开始利用“催生”种一些能吃的异星植物。高棘和铁崖去四周巡视。严拓带人在台地外沿堆石头做矮墙。沈渊和辛闲找了个背风处,准备深扫描。
“我开始了。”辛闲盘腿坐下。他的系统启动后,整个人的气息都变了。原本温和的一个人,变得极静,像一尊沉进地里的石像。他的右手按在地面上,左手指节有节奏地轻扣膝盖。几分钟后,他闭上了眼睛。
沈渊守在旁边。其他人被要求安静。甲一坐到离他们几步远的地方,掏出一块灰白色的薄片,慢慢地嚼。
大约过了一个小时,辛闲的额头开始冒汗。他眉心皱得厉害,像在努力看清什么。
“湖底的东西,和北方风眼……是相通的。”他忽然开口,声音像从很远处传来,“它们之间有一条地脉。中间经过白墟。白墟……断了。但湖里的东西在长。它想替代白墟。”
沈渊和甲一对视一眼。
“那东西也是‘引路体’。”辛闲继续说,语速变快,“它以前在湖底沉睡。白墟断了之后,它才醒过来。它要把北边那个大家伙重新唤醒。它……已经记住你了。”
辛闲的手猛地一抖。他睁开眼,眼神像刚被人从水里捞出来。他大口喘着气。
沈渊扶住他的肩:“你看到了什么?”
“它记住了你。”辛闲重复,声音发颤,“因为它认出了你。不是这一轮的沈渊。是更早的。上一轮。你的脸……被它记着。上一轮的沈渊也来过这里。他和另一个人一起。他们从湖里拿走了什么。那东西一直在等他们回来。”
沈渊的脸冷下来。
“我上一轮?”他问。
“对。”辛闲看着他,“我的系统回放了一段旧能量记录。里面有两个人。其中一个人,和你长得一样。另一个……穿灰蓝色衣服。”
沈渊转头看甲一。
甲一的脸色在那一瞬间变得极白。他正在嚼东西的嘴停住了。
“穿灰蓝色衣服的那个人,不是我。”甲一说,声音轻得几乎只有沈渊能听见,“但那件衣服,我穿过。”
沈渊没说话。
风从青台上吹过来,草浪像无数双轻轻起伏的手。
夜里,沈渊和甲一在营地外说话。
青台很高,能看见很远的地方。湖的方向一片深黑,只有极淡的银蓝色光晕浮在地平线上。像一团怎么也不肯熄灭的冷火。
“你说你穿过那件灰蓝色衣服。”沈渊说。
“不是在这个世界。”甲一抱着膝盖,目光看向远处,“是在我原来待的地方。有一天醒来,身上穿着一件灰蓝色的旧衣服。我不知道哪来的。后来就再也没穿过。”
“然后你就到了这里。”
“对。”甲一顿了顿,“我死在那个世界的时候,穿的就是那件衣服。所以看到湖底那东西给我看的画面时,我吓了一跳。”
沈渊沉默了一下。他在想,上一轮的人里,有一个和他长得一样,另一个穿着甲一死时穿的衣服。而湖底那东西把他们记住了。
“也许我们就是上一轮的人。”甲一忽然说。
沈渊看向他。
“我的意思是,也许我们之前就死过一次了。只是现在又回来。你信吗?”
“信。”沈渊说,语气很淡,“在废土上我死过一次。到了这里,就是第二次命。再死一次,算第三次。”
甲一笑了,笑得有些涩:“那我们上辈子就是队友。难怪你老管我。”
沈渊没接话。他知道甲一在用玩笑化解那种从心底浮上来的不安。他慢慢伸出手,犹豫了一下,然后按在了甲一的后脑上。甲一的头发很软,被风吹得有些凉。
“上辈子的事我不记得。”沈渊说,“但这辈子,你站在我旁边。我认。”
甲一僵了一下。他没动,也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低低地说:“你这种话,还是少说。我会当真的。”
“我就是在说真的。”沈渊说。
甲一偏过头,不看他。但沈渊看见他的耳尖在夜色里泛红。那红色很浅,像是从皮肤下透出来的。
“行。”甲一的声音有些闷,“那我也不走了。你走到哪儿,我跟到哪儿。”
沈渊收回手。他站起来,拍了拍衣摆。
“走吧,回去。今晚让辛闲的人好好睡。明天,我们得重新计划路线。”他说。
“不走青台了?”甲一问。
“地脉和湖连通。这里不能久留。但彻底解决之前,我们得先找到更多能用的资源和更多人。”沈渊说。
“你还想找人?”
“我不找人。但有人会来找我们。”沈渊抬头看了眼天,“湖里的东西醒了。白墟没了。这消息会越传越远。不想死的,迟早会聚起来。”
“聚成什么?”
“聚成能在这片荒原上活下去的队伍。”沈渊说。
他转身朝营地走。甲一跟在他身后。两个人的影子在月光里拉得很长,像两柄并肩插进青台石缝里的刀。
夜深了。营地安静。只有几堆小火还在烧。沈渊在营地外围走了一圈,确认一切正常。他走到一处矮坡上站住,点开了系统通讯。
丁四的私聊框终于亮了。
“沈渊,我收到你消息了。白墟的事,我猜到了。程岸……我知道。你和他都只是做了该做的事,这样的结局对他也是一种解脱。我现在在南方。这里有个很大的幸存者营地。二百多人。什么人都有。我已经进来了。这里每天都有新的世界消息。你保护好你那边的人。等这边安稳了,我亲自北上去接你。”
沈渊看着这条消息,手指在虚空中停了一瞬。
然后他回复:“别北上了。往东走。我会到‘青台’东边的石桥等你。”
消息发出去后,他站在那里,忽然觉得风轻了一些。
他低头。夜草在脚下轻轻摇晃,发出沙沙的响声。
像有无数人的脚步,从很远的地方,慢慢朝这里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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