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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镜湖中的脸 青 ...


  •   青台的夜并不安静。草叶在风里窃窃私语,像有什么东西正贴着地面慢慢爬。

      沈渊和甲一往回走了几步。忽然,甲一伸手扯住了沈渊的袖子。他没有说话,只是朝着营地西侧的乱石堆抬了抬下巴。沈渊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石堆旁,蹲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极旧的土黄色短衣,缩在几块石头之间。他似乎在躲避,又像在等待。见沈渊看过来,他慢慢举起双手,表示自己没有武器。

      沈渊走过去。甲一跟在侧面,短刃已经滑出半寸。

      “你是谁。”沈渊低问。

      “我没有恶意。”那人站起来,身形矮小,脸上蒙着一块灰布,只露出一双眼睛。那眼睛在夜里很亮,像两颗泡在清水里的黑豆,“我是从湖区跑出来的。跟你们的痕迹跟了一路。我可以说话吗?”

      沈渊打量了他几秒,点头:“说。”

      那人把脸上灰布扯下来,露出一张年轻而风尘仆仆的脸。他下巴很尖,颧骨高,嘴唇干裂。看上去二十来岁。

      “我叫涂小。没有编号。”他说,“我听说这里有个队,从白墟活着出来。我一路从湖边跟过来。本来想等你们睡了再混进来。但你们这里看得太紧。尤其你身边那位,眼神像刀子。”

      甲一没理他。

      “你想进队?”沈渊问。

      “想。”涂小抿了抿嘴,声音里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急切,“我也是系统拥有者。‘隐秘型’。我能在一定距离内隐藏自己的气息,也能帮人隐藏。但我的系统不适合战斗。我一个人走不了多远。湖里的东西认得我。”

      “它认得你?”沈渊的眼神锐利起来。

      “我以前住在湖西。是个小营地。一共五个人。一天夜里,湖里上来很多黑脚。我躲在石缝里,用隐秘技能把自己藏起来。它们没看到我。但我看见它们把其他人拖下水了。然后我就跑。”涂小说,不自觉地打了个寒颤,“但它记得我。我能感觉到。它一路在找我。”

      沈渊和甲一对视一眼。又是一个被湖中之物标记的人。

      “你留下。”沈渊说,“今晚先跟辛闲的人待着。明天我再问你细节。”

      涂小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连声道谢。沈渊让甲一把他带到辛闲那边的火堆旁。甲一低声道:“你真是什么人都敢收。”

      “他能从湖边活着跑出来,还有胆子跟上来。这种人放在身边比放在外面强。”沈渊说。

      甲一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

      第二天天刚亮,沈渊把辛闲、涂小叫到一起。三人找了一块高处的平整石板坐下。沈渊让涂小把湖底黑足抓人的经过细说了一遍。

      “它们只在夜里出来。”涂小说,眼神里还带着余悸,“白天都沉在水底。但最近几天,它们白天也会浮上来。就在湖中心。像在开什么会。”

      “开会?”辛闲问。

      “很多黑足,一只一只,全都竖着。中间还有那个……脸。”涂小压低了声音,“那张脸偶尔会露出水面。它不睁眼,但嘴一直在动。像在念什么东西。我太远了听不清。但肯定是在说话。”

      “是咒。”辛闲说,语气很笃定,“它在用上一轮的语言激活地脉。那是一种能量共振。我昨天深扫描的时候发现,湖底有规律的能量脉冲,每隔一段时间增强一次。频率和北方风眼传来的余波能对上。它想把北方那个东西重新叫醒,但力量还不够。所以它要扩湖。水面越大,它的共鸣面就越大。”

      “所以我们不能让它继续扩。”沈渊说。

      “对。”辛闲看着他,“要么把它重新压回地脉。要么把湖和北方的连接切断。”

      “连接怎么切。”沈渊问。

      辛闲沉默了。涂小也低下头。过了一会儿,辛闲说:“还不确定。但应该和地下的水脉有关。要切断,可能得到湖底去。而湖底……我们没人能活着下去。”

      沈渊没说话。他知道有一个人或许能。但那需要付出很大的代价。

      “先不想这个。”他站起来,“把眼下能活的人拢住。等丁四带人来。人多之后,再想下湖的办法。”

      他话音刚落,营地那边忽然喧闹起来。有人在喊:“有队伍过来了!好多人!”

      沈渊转身望去。南边的台地边缘,扬起了大片的尘土。一支队伍正朝青台而来。走得不算快,但规模不小。前头有十几个人,后面还跟着很多。旗帜没有,但队伍整齐,像有组织。

      “是丁四?”严拓从下面跑上来问。

      沈渊眯起眼。他的能量感知延伸出去。南边来的人身上,有各种不同的能量波动。数量在六十以上。

      “不是丁四。”沈渊说,“叫所有人准备。别乱。我去看看。”

      他朝台下走去,甲一和严拓一左一右跟在他身后。

      来人在台地前五十米停了下来。队伍从中分开,一个人慢慢走了出来。

      那是个中等身材的男人,年纪稍长,鬓角灰白,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深色布衣。他走路的姿态很端正,像多年养成的习惯。腰间别着一把没有鞘的直刀,刀身泛黄,像是用旧铜打的。

      “谁是沈渊?”他问,声音不大,却很清楚。

      “我是。”沈渊走上前。

      那人上下打量他,像在确认一件旧物。半晌,他开口:“我叫苏九。从南边‘大集’来。听说你把白墟断了。还想把北边的东西也压下去。我带来六十几个人,想跟你聊聊。”

      “聊什么。”沈渊说。

      苏九的眼神很静,静得有些像北断崖下的白雾。

      “聊怎么活到能回家的那一天。”他说。

      苏九被请到青台上。沈渊没有让六十多人全上来。他让苏九的队伍在台地下的空地休息,由高棘带人看着。苏九本人则带着两个随从上了台。

      沈渊、甲一、辛闲、苏九四个人坐在一起。中间升了堆小火。锅里的水在慢慢冒泡。沈渊没有用茶,只给苏九递了一碗热水。苏九接过去,喝了一口。

      “大集在南方,是这方圆百里最大的幸存者聚集地。最多时有三百多人。现在还有两百出头。”苏九说。

      “你怎么知道白墟的事。”沈渊问。

      “世界频道有人报。后来北边的白光,很多人看见了。再后来,有逃难的人从北边过来,说风停了,白墟沉了。我知道有人做了大事。查了查,都说是一个叫沈渊的人带的队。”

      沈渊没接话。

      “我这次来,不是投奔你。”苏九说。

      “那你来做什么。”沈渊问。

      “结盟。”苏九放下碗,正色道,“南边现在在闹灾。湖里的黑足开始往南边的小河走。大集旁边有条地下河。前几天夜里,有人听见水里有动静。第二天一早,两个在河边取水的人不见了。只留下两串湿脚印,一直走到水边。之后对岸的泥地上有黑足印。”

      沈渊和辛闲交换了一个眼神。

      “湖在扩张。”沈渊说。

      “对。它不只在湖里了。”苏九的声音发沉,“它通过地下水往南走。我的人很慌。有些人已经开始跑了。大集撑不了太久。如果你们真有办法,我们必须合作。”

      “你有什么。”沈渊问。

      “物资。大集收集了不少。药物、工具、武器都有一些。还有几台旧净水器。人也有。我带来六十多个能打的。大集还有几十个能用的。你要人,要东西,我们都有。但你要给我一个说法。湖里的东西,到底能不能杀。”

      沈渊看着他的眼睛,说:“能。但要在正确的地方。正确的时机。”

      “怎么说。”

      “湖里的东西是能量体,和地脉共生。直接打,打不死。要把它从地脉里剥出来,断它的源。我们已经在查了。北边的风眼和湖之间,有一条地下连接。只要找对位置,炸断它。那东西就会失去一大半能量。到时候,刀也能杀。”

      苏九听得极认真。等沈渊说完,他沉默了很久。

      “你有几成把握。”苏九问。

      “四成。”沈渊说。

      “四成。”苏九重复了一遍,忽然笑了一下,“比我想的高。我在大集里能拉出四十个人。加上你这些。如果只有四成,赌不赌?”

      “赌。”沈渊说。

      苏九伸出手。沈渊握了一下。苏九的手很宽,布满了薄茧。握完,他站起来,转身朝台下走去。

      “我让他们在下面扎营。明天我们再细说。”苏九头也不回地说。

      沈渊看着他走远。

      “这个人不简单。”甲一在旁边说。

      “能带着三百人活下来,不会简单。”沈渊说。

      “你真要把计划和盘托出?”辛闲低声问。

      “核心的部分不会全说。”沈渊说,“但他要的也只是个希望。这世道,肯赌的人就还有救。”

      他重新坐下,端起热水喝了一口。天光从云层后漏下来,落在台上,暖了一点。

      大集的人在台下生了火。远远看去,像一片橙红色的萤火落在青色的台地间。沈渊忽然觉得,他和这片荒原上的无数人,像被同一根线穿着。线的一头不知在哪里。但每个人都在往上爬。

      两天后,沈渊带人拔营,朝东边的石桥进发。

      这是他和丁四约好的地点。从地图上看,那座石桥跨过一条半干的河流,桥东是一片起伏的草坡。适合两拨人汇合。沈渊把队伍分成三节。苏九的人在前,沈渊的人居中,辛闲和涂小带老弱在后。所有人保持能看到前面队尾的距离。

      路上,沈渊接到丁四的新消息。

      “我们已出发。大集约九十人,分三批。我走第二批。石桥那边可能有湖里的东西。你小心。”

      沈渊回复:“知道。你到之前,我会先清一遍。”

      他关掉通讯,叫来甲一、荆也和辛闲。

      “石桥附近可能有黑足。不是湖里那种大的。应该是从地下河过去的爪牙。我们提前到,先设伏。”沈渊说。

      “你见过黑足从水里出来?”辛闲问。

      “见过。”沈渊说,“它们怕火。怕胎匙。也怕白光。但不怎么怕刀。打起来要断它们的‘足根’。就是黑足底部和地面接触的地方。那里有一层淡红色的薄膜。刺破了,整只脚就会碎。”

      “你怎么知道?”荆也难得开口。

      “我看过湖边的旧痕迹。”沈渊说,“有些黑足碎在地上,就是足根破了。”

      荆也点头。

      他们加快了速度。半日后,石桥已经在望。那是一座灰白色的石拱桥,横跨在一条几乎见底的河流上。河里没有水,只有一些黑褐色的泥浆和几滩浅得发亮的水洼。石桥附近长着几棵死树,枝干光秃秃的,像从地底伸出来的手。

      沈渊让大部队在远处停下。他带着严拓、甲一、老六、荆也、高棘和两个苏九手下的人,慢慢靠近。

      “太安静了。”严拓小声说。

      “早就有东西在这里了。”沈渊说。他的能量感知里,桥下几个水洼中,有极其微弱的黑红色能量在缓慢蠕动。

      “在泥里。”沈渊压低声音,“桥东第三个水洼,桥西两个。还有桥洞下面,有一个大的。”

      他让众人散开,取出一根用从风洞带出来的小晶石碎块和布条做的简易光源棒。晶石碎块在他掌心被能量激发,亮起一团白中带蓝的光。那光不强,但足够照出泥里的东西。

      沈渊一挥手,把光源棒扔向桥洞。

      光落在泥地上。那些黑足像被烫了一样,纷纷从泥浆里钻出来,乱跳。它们比湖边的小。每只只有成年人的脚掌大小。但数量极多,乍一看像一片黑色的蚂蟥在泥里翻涌。

      “它们爬得慢。用火燎。”沈渊说着,已经折断了明火棒。

      火焰在桥下腾起,橘红色的光把死树和泥地照得通亮。黑足们发出“吱吱”的怪声,向四周逃散。有些滚进了水洼,有些钻回泥里。荆也和老六追上去,刀起刀落,专刺足底红膜。每一下都带着精准的力道。

      沈渊没下桥。他站在桥头,看着桥下的清剿。几分钟后,黑足散去,泥面上只留下一些裂成粉末的黑色残块。

      “没杀干净。”甲一说。他站在沈渊身后,手里软剑黑得没有一点反光。

      “不用杀干净。”沈渊说,“给它们个教训。顺便告诉湖里的东西,我们不怕它。”

      甲一看了他一眼。沈渊的侧脸在黄昏里硬朗得像刀削出来的,眼睛又黑又沉。

      “你是在示威。”甲一说。

      “不。”沈渊转身,“我是在让丁四安全过来。”

      丁四在第二天中午到了。

      他比上次瘦了一些,脸上的旧疤更明显。但他的背挺得很直。身后跟着三四十人,虽然都累得不成样子,但队形没散。见到沈渊,他先是一怔,然后大步走过来,用力抱了沈渊一下。

      “还活着。”丁四说。

      “你也没死。”沈渊说。

      两人互相拍了拍后背。分开后,丁四看了看沈渊身后的人。帐篷、火堆、巡逻队、新挖的简易工事。他点了点头:“像模像样了。”

      “大集的人也来了。”沈渊把苏九叫过来。苏九和丁四对视了一眼,两个都是带过队伍的人。三言两语,就把各自的来路说清了。

      “所以加上你的人,我们这里有一百多。这还没算大集剩下的人。”丁四说。

      “对。如果全部集齐,大概能到两百。”苏九说。

      “人够了。但对付湖里的东西,不能靠人海。”沈渊说,“我们要的是精干的小队,找到地脉断点,动手。”

      他们三人走进一处临时搭起来的棚子,甲一和辛闲也跟了进去。沈渊把地图铺在一块石板上。地图是从系统里投影出来的,有些区域很清楚,有些还模糊。沈渊用手指点了点镜湖、北断崖和青台。

      “辛闲,你来说。”沈渊道。

      辛闲上前,用一根细木棍在地图上比划:“根据我之前的深扫描,湖底、白墟、风眼,三者在一条斜向东北的地脉上。白墟已经塌了,但地脉没全断。湖正在试图取代白墟。它把黑足派到南方,是通过地下河在扩张。如果我们能找到湖和风眼之间最浅的一处地脉,然后在那里切断,湖就会失去和外界的共振。那个北方巨物也不会被提前唤醒。”

      “最浅处在哪?”丁四问。

      “在这里。”辛闲用木棍点了一下地图上一片呈灰蓝色的区域,“镜湖东北方向约三十公里,有个叫‘半沸谷’的地方。那里地下水温很高,地壳较薄。根据推算,那里是湖与北方风眼连接最薄弱的位置。如果能进去,找到地脉主干,用足够的能量一次性打断,就能切断。”

      “需要多少能量。”苏九问。

      “至少相当于一块母晶。”辛闲说。

      所有人都沉默了。母晶。赤脊岭上那块已经毁了。星髓晶也没了。现在想再找一块同等量级的东西,太难了。

      沈渊没说话。他从内袋里取出了胎匙。

      那小小的金色钥匙安静地躺在他掌心,表面流转着一层极淡的光。所有人把目光都投向了它。

      “这个行不行。”沈渊问。

      辛闲盯着胎匙,呼吸变轻了。他慢慢伸出手,在胎匙上方悬了悬。他的系统迅速解析。几秒后,他收回手,手指在微微发抖。

      “这匙胚本身就是一个高密度能量体。它已经吸收了很多星源。如果把它插进地脉主干,再引爆,应该……够。”辛闲说。

      “可如果这么干了,你的胎匙就没了。”丁四看着沈渊。

      “没了就没了。”沈渊说,“它本来就是从别处拿来的。如果能换这条线上几百个人活下去,值。”

      众人再度沉默。甲一站在沈渊旁边,一言不发。他只是低头看着那把胎匙。眼里有很淡的光,像在告别什么。

      “好。”苏九开口,“那就去半沸谷。我出人。大集那边还有人能调来二十个。”

      “我这边出精英。”丁四说。

      “三天后出发。”沈渊说,“在这三天里,我们要把这里的人安顿好。不能所有人都去。得留后手。”

      众人点头。

      散了之后,沈渊一个人走到石桥上。河里的黑足痕迹已经被清理得七七八八。风从东边吹来,带着一点潮湿的草香。

      甲一走到他旁边。

      “你真舍得那把钥匙?”甲一问。

      “舍不得。”沈渊说。

      “那你刚才那么爽快。”

      “不爽快能怎样。它再好,也只是个东西。”沈渊低头看了看手里重新收好的胎匙,“用它换人。合算。”

      甲一望着远处,久久没说话。最后他轻轻道:“如果这次你活下来,我送你一样东西。”

      沈渊偏头看他:“什么。”

      “以后再说。”甲一说完,转身走了。

      沈渊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甲一的影子在石桥上一寸一寸地移动,像一片黑色的、不会再被风吹散的烟。

      三天准备时间过得极快。

      白天,所有人都在忙。沈渊把队伍重新编组。能打的人被分成四个小队,分别由严拓、高棘、荆也和一个从苏九那边挑出来的刀手带领。苏九那个刀手叫“左犁”,不爱说话,使一柄长刀,刀法朴实但极稳。其他老弱和几个非战斗型系统拥有者,由贺北、乙五、南陇、卯三、本子带着,在石桥后方搭建临时营地。

      沈渊很清楚,去半沸谷的人不能太多。多了反而乱。他准备带上大概三十人。其余人留在这里,万一他们回不来,也能跟着丁四或者苏九的人继续往东走。

      “你不让我们跟你去?”老六听说自己被安排在留守组,一下子跳了起来。

      “你的精气吸收在近身战里太冒险。地脉附近能量乱,你吸一口,可能直接爆掉。”沈渊说。

      “可我是强化型。我现在强得能跟高棘掰手腕。”老六不服。

      “能掰。”高棘在旁边点头,“昨天差点把我腰掰折了。”

      “那也不行。”沈渊的语气没什么商量的余地。

      老六悻悻地坐下去。严拓拍了拍他的肩:“队长不是看不起你。是那边真不合适。我们这些能打的,也不是全去。我被留下了。”

      “你也不去?”老六愣了。

      “他让我守后方。”严拓苦笑着看了眼沈渊,“说这里也需要人。如果我们都死了,总得有人带剩下的人跑。”

      老六不说话了。

      沈渊确实这样安排的。严拓经验丰富,性子稳。留他,比带他去更合适。沈渊带上的三十人里,有甲一、辛闲、荆也、高棘、左犁、涂小,还有苏九本人。丁四也去。丁四说,他欠沈渊和程岸的。这次如果不亲自去,他下半辈子都过不安稳。

      出发前一晚,沈渊把胎匙放在一块石头上。月光照在匙面上,折出一小片淡金色的光斑。胎匙在他掌心里待得太久,已经沾染了他的体温。有时候沈渊觉得它不像死物。它像某个正在等待被完成的承诺。

      甲一走过来,坐在他旁边。

      “你还是不放心把它交给别人。”甲一说。

      “不是。”沈渊说,“我在想,它到底是从谁的身体里取出来的。”

      甲一沉默。风蚀之城地下,那个被晶化琥珀封住的古代胎儿。那把金色小钥匙,就是从那胎儿体内析出的。它不只是钥匙。它像是一个还没出生就被留下来的生命。

      “也许这就是它愿意帮你的原因。”甲一说,“你能让那些死了的东西继续往前走。”

      “我没那么大本事。”沈渊说。

      “你有。”甲一说完,把头靠在了他的肩上。

      沈渊的身体微微一僵,但没有躲。甲一的头发蹭着他的脖子,有些痒。他们都没有再说话。月光像一层薄薄的霜,落在两个人身上。

      过了好久,甲一轻声说:“等哪天这里的事都完了,你愿不愿意跟我去一个没有风的地方。”

      沈渊低着头,看着胎匙上的光。他轻轻“嗯”了一声。

      甲一笑了。笑声很轻,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一点星光。

      “那就说定了。”他说。

      半沸谷在镜湖东北方向。从石桥出发,约莫一天半的路。沿途多是低矮的石丘和干裂的泥土。空气中的水汽越来越少。到了第二天,连风都变热了。热得人喉咙发干。

      沈渊已经能看见谷地了。那是一片向下凹进去的狭长地带,四周岩石焦黑。谷底有热气不断涌上来,空气在热浪中扭曲。像整座山谷都在被地下的火慢慢蒸煮。

      “这里就是半沸谷。”辛闲用袖子擦汗,“地热太强,我的扫描会受影响。但大致位置在谷底中部。那里应该有一条裂缝,通向地脉主干。”

      “下面有没有那种黑足?”丁四问。

      “不确定。”辛闲说,“但湖里的东西不可能不派点什么守着。大家别大意。”

      沈渊带着人下到谷中。地面很热,隔着鞋底都能感到烫。空气里弥漫着硫磺和热灰的味道。沈渊让众人把领口系紧,别让热气直接烫伤咽喉。

      “找裂缝。不要走太散。碰到会动的,先退。”沈渊说。

      众人散开。沈渊和甲一、辛闲走在一起。谷底有很多细小的裂缝。每一条都在往外喷热气。有些裂缝里有暗红色的微光,像地底有火。沈渊打开能量感知。热浪让他的感知变得模糊,但他还是能看见。前方不远处,有一条裂缝下面,藏着一条极粗的、像血管一样的东西。

      “那里。”他低声说。

      三人靠近。那条裂缝不宽,约莫一人宽。但很深。热风从下面往上喷。沈渊蹲下来,把一块小石子扔进去。石子掉了很久,没有回音。

      “就是这。”辛闲的额角全是汗。他的系统在飞速运转,“下面大约二十米处,有一条地脉支干。如果能下到那里,把胎匙插进去,再引爆,就能从中间断开。但需要一个人下去。”

      “我去。”沈渊说。

      “下面温度很高。没有防护,人下去会脱水。”辛闲摇头。

      “我有这个。”沈渊拿出一个从商店兑换的“热抗斗篷”。那是用沙虫皮做的,能反射一部分热辐射。但也只能坚持很短时间。

      “不够。”甲一忽然说,“我跟你一起下去。我的身体不怕热。而且我可以给你降温。”

      沈渊看了他一眼。甲一的表情很坚定。

      “好。”沈渊说,“辛闲,你在上面带着其他人。如果我们下去十分钟没上来,你就带人走。”

      辛闲张了张嘴,终于只是点了点头。

      丁四走过来,把一个拇指粗的金属管塞进沈渊手心:“这是我从大集带来的。上面有我的人做的简易□□。如果胎匙不够,加上它。但别离太近。这玩意儿伤自己也不轻。”

      沈渊收下。他和甲一在腰上系了绳子。绳子的另一头由高棘和左犁拉着。四个人配合。沈渊先下去。热气蒸得他睁不开眼。他闭了闭眼,用湿布捂住口鼻,慢慢往下滑。

      甲一紧随其后。越往下越热,但甲一伸手搭住沈渊的后背,一股凉意从他掌心传过来。沈渊顿时清醒了几分。

      “你的身体怎么这么凉。”沈渊低声说。

      “因为下面太热了。”甲一的声音在热浪里像一捧冰水。

      他们下到大约十五六米的位置。侧壁上出现了一个洞口。洞里很亮。不是火光,是地脉本身的暗红色光。

      沈渊钻了进去。

      里面是一条极窄的地脉腔道。四壁像被烧过的玻璃,光滑而炽热。地脉主干就在腔道中央。一条极粗的、像由熔岩和星源晶石混成的洪流,缓慢而沉重地流动着。

      “就是它。”沈渊说。

      他取出胎匙。胎匙一接触这里的热浪,表面的金色光纹猛然亮起来。像在呼应地脉。

      “插进去。”甲一催促,“我能感觉到上面在震动。湖里的东西已经知道我们来了。”

      沈渊上前,单膝跪在那条地脉主干旁。热浪几乎要把他的眉毛烤焦。他咬着牙,将胎匙高高举起,然后用力插下。

      胎匙没入地脉的那一瞬间,整个腔道都静止了。

      然后,光。

      胎匙插入地脉主干后,沈渊感觉整条手臂都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扯住了。地脉流经晶石和熔岩混合的通道,那暗红色的光突然被大量金色光芒从内部撕裂。胎匙像一颗被打进血管里的钉子,硬生生截断了那奔涌的能量流。

      “退!”沈渊喊。

      他和甲一转身朝洞口跑。但身后的地脉已经开始剧烈震颤。腔道顶部的岩石裂开,无数道红金交错的光从裂缝里射出来。热浪像一堵墙一样拍在他们背上。

      甲一突然向后看了一眼,猛地拉住沈渊,两人一起贴在侧壁上。就在他们刚站定的瞬间,一根由地脉能量凝聚成的光柱从他们中间穿过,打在洞口上,将洞口炸塌了一半。

      “跳!”甲一推了沈渊一把。

      沈渊借力朝洞口外扑出去。半空里,他感觉自己腰上的绳子被狠狠一拽。高棘和左犁在上面拼了命地拉。沈渊和甲一在滚烫的岩壁上碰撞、翻滚。手掌被磨得血肉模糊。但绳子没断。他们被一寸一寸地拽回了地面。

      刚到地面,脚下就传来一声沉闷的爆炸。整个谷底猛地往上一跳。几道巨大的裂缝从地下蔓延开来,像大地在瞬间碎掉了外壳。暗红色的光从裂缝中喷出来,映得每个人的脸都像涂了血。

      “快走!”沈渊吼道。

      三十人朝谷外狂奔。身后的地面像被什么东西从下面拱着,一块一块地塌下去。热风和能量乱流卷着石头,打在人的后背上。有人摔倒,旁边的人就拉起来。没有时间分辨是哪个队伍的。所有人都在跑。

      他们冲出半沸谷,翻上东侧的一片高坡。沈渊最后一个上去。他回头看去。半沸谷已经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塌陷坑。红色的烟尘和金色的碎光从坑底翻涌出来,像刚刚合上的熔炉。但地脉,确实断了。

      系统提示在他脑中响起:“胎匙已摧毁。地脉支干断裂。北方风眼与镜湖之间的共振减弱。湖中能量体正在失稳。宿主当前状态:严重灼伤、轻度能量侵蚀。建议立即治疗。”

      沈渊没听。他站在高坡上,望着那片正在塌陷的谷地。甲一坐在地上,剧烈地喘着气。他的衣服破了好几处,半边脸都是黑的。但当他抬头对上沈渊的目光时,还是笑了一下。

      “真他妈够劲。”甲一说。

      沈渊也笑了。他从来不在人前笑得这么明显。但此时,他确实笑了。脸上还带着灰和血,眼睛却亮得惊人。

      丁四走到他身边,递上水壶。沈渊接过来,先递给甲一。甲一灌了几口,又把壶推回来。

      “这还没完。”沈渊说。他看向湖的方向。虽然地脉断了,但湖里的东西还在。它只是失去了和北方巨物的联系。要彻底解决,还得毁掉它在湖底的本体。

      “至少它现在变成孤军了。”丁四说。

      “那也够我们喝一壶了。”苏九在旁边坐下,嘴唇干得发裂,“先回石桥。我们得重新计划。”

      沈渊点头。

      他们带着一身伤和滚烫的风,朝来路返回。

      沈渊走了一段,回头看了一眼半沸谷。那里已经看不见完整的谷地了,只剩一个巨大的、还在冒烟的黑色伤口,嵌在异星的大地上。像有人把地底的一条血管狠狠切断了。

      他摸了摸自己的左手。星源印记暗了一些,像也受了伤。但它还在。像他一样。

      回到石桥的第二天,坏消息就来了。

      通讯频道里,有在镜湖附近的人报信:湖水一夜之间暴涨。从湖岸到最近的一处坡地,所有地面全部被淹没。大量黑足从水中上岸,朝南边移动。已经有好几个小营地失去联系。

      沈渊把各队负责人叫到临时棚子里。

      “它被断粮了。发怒了。”沈渊说,“黑足上岸,说明它想抢新的地脉。南方还有好几条地下河。如果被它抓住一条,用不了多久,它会恢复过来。”

      “所以我们得在它恢复前干掉它。”丁四说。

      “怎么干?水都漫到岸上了。那东西在水里,我们下不去。”苏九说。

      沈渊看向辛闲。

      辛闲一直在闭目。他的脸上没什么血色。半沸谷的深扫描耗尽了他不少体力。此刻他睁开眼,说:“湖底的东西,核心就在那张脸下面。那脸是它的‘忆体’,储存着所有被它吞掉的人。如果把忆体破坏,它就会失去意识锚点,重新变成一滩没有组织的能量。到时候黑足会散,湖水会退。”

      “怎么破坏忆体。”沈渊问。

      “用星源。”辛闲说,“高纯度的星源。比母晶更纯的。我检测到湖中忆体对高纯度星源有强烈反应。它想吞。如果给它吞下足够高能的星源,它会自己从湖底浮上来。等它一露头,就好打了。”

      沈渊没说话。高纯度星源。母晶没了,星髓晶没了,胎匙也毁了。现在手上剩下的,最纯的东西是……

      他看向甲一。

      甲一也看着他,像已经猜到了什么。他慢慢把左手的袖子撩起来。那道被金光雨劈过的树形疤痕,在光线下微微发着灰白色的光。

      “我。”甲一轻声说,“我的血。我整个人。都是高纯度星源。那场雨把我变成了这样。”

      所有人都愣了。

      “不行。”沈渊立刻说。

      “你听我说。”甲一站起来,语气极平静,“湖里的东西已经不是靠刀能解决的了。你们需要一个能靠近它核心的‘饵’。我是最合适的。我的身体不会被湖水里的能量侵蚀。我比你们更接近它。”

      “所以你去送死?”沈渊的声音沉下来,带着压不住的怒意。

      “不是送死。”甲一看着他,眼里像沉着一整片安静的湖,“是像你用胎匙一样。用一个东西,换一群人活下去。”

      “我不答应。”沈渊说。

      “你不答应我也能去。”甲一笑了笑,带着惯有的那点散漫,“沈渊,腿长在我身上。”

      沈渊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他很少这么失态。棚子里没人敢说话。严拓、丁四、苏九都不吭声。

      “先散开。”沈渊最后说。他的声音冷得像从地缝里挤出来的,“这件事,明天再议。”

      众人默默退出去。甲一也转身。沈渊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握得很紧。紧到甲一微微皱眉。

      “你答应过我,不一个人往水边跑。”沈渊说。

      “我没一个人。”甲一回头,笑得有点赖皮,“这不是在跟你报备了吗。”

      沈渊盯着他。过了好一会儿,他松开手。

      “想都别想。”他说。

      甲一没再说话。他走出棚子,背对着夕阳。影子拖得又长又轻,像一片随时会消失的灰蓝色烟雾。

      沈渊看着他。拳头攥得指节发白。

      晚饭后,沈渊独自坐在石桥上。河底的黑足已经被杀得差不多了。桥下偶尔有风穿过,吹得石缝里的细草微微发颤。

      严拓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两人肩并着肩,像很多年前一起守夜的样子。

      “甲一不是冲动的人。”严拓先开口,“他说能行,可能真能行。你比我们更懂。”

      沈渊没应声。

      “我不是帮他说话。”严拓继续说,“我只是觉得,如果你不让他去,他也会想别的办法。那人认死理。跟你一样。”

      沈渊终于开口:“我知道。”

      “知道还气。”

      “我不是气他。我是气自己。”沈渊说,声音很轻,“我到这个世界后,一直在找回去的路。每往前走一步,就得丢一点东西。先是程岸。再是胎匙。如果连他也丢了,我怕我回去之后,连自己是谁都记不清了。”

      严拓侧头看着他。他和沈渊认识得早,知道这个人冷,嘴硬,心里却比谁都重。

      “他不会丢。”严拓说,“我们都会在。甲一这种人,死不了。”

      沈渊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甲一自己来了。他没说话,只是在桥的另一头坐下。和沈渊之间隔着十几步。月光落在桥面上,像铺了一层薄薄的霜。

      “我有个办法。”沈渊忽然说。

      甲一抬头看他。

      “不全让你一个人当饵。我们用晶石堆个局。把人都压上去。你在前面引,我们在岸上打。”沈渊说,“别逞英雄。”

      甲一听完,笑了。这次笑得没那么散,反而认真了许多。

      “遵命,队长。”他说。

      沈渊从桥上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明天去。今晚你好好睡。”他说。

      “你陪我?”甲一问。

      沈渊没回答。但他坐了下来,就坐在甲一对面。两个人隔着一块月光。像很多个夜晚那样。谁也没再说话。

      夜深了。营地里的火还在烧。远处有人轻咳,有人在梦里翻身。而沈渊听见甲一的呼吸慢慢平稳下来。那双总是带着点讥诮和倦意的眼睛闭上了。

      沈渊伸出手,很轻地碰了一下甲一垂在膝盖上的手。冰凉的。像攥着一块夜里从湖里捞出来的石头。

      “不冷吗。”沈渊低声说。

      甲一没有醒。只是手指无意识地动了动,勾住了沈渊的指尖。

      沈渊没有松开。

      月光移到西边时,他才靠着桥柱,闭上了眼睛。

      第二天清早,沈渊刚刚睁开眼,通讯频道里突然疯狂地刷起了消息。他点开一看,心里顿时一紧。

      “镜湖的水今天早上退了一截。”有人报信。

      “湖中央有东西浮出来了。很多人脸。好大一张。你们快去山上看!”

      “黑足全回水里了。真的退潮了。”

      沈渊立刻召集众人。辛闲听完,脸色不喜反惊:“它知道我们要动手。它退水,是在收束能量。把核心更集中。我们不好近了。”

      “近了会怎么样?”丁四问。

      “会被更强的意识场罩住。以前是隔空受影响,现在可能靠近湖岸就会被拖进去。”辛闲说。

      沈渊没说话。他转头朝湖的方向望去。隔着几十公里,什么也看不见。但他能感觉到。有一股看不见的、极沉的压力,正从湖的方向慢慢压过来。

      “不能再等。”沈渊说,“今天就去。带足东西。”

      他的命令下得极快。整个营地动起来。苏九和丁四调集了所有能战斗的人。左犁和荆也负责突击队。高棘带几个壮劳力负责物资和接应。严拓殿后。贺北和本子留在后方,带老弱朝东南方向撤退。卯三这次没有坚持跟去。他站在本子旁边,手里握着沈渊之前给他的一把短刺。

      “我们撤到青台东边的石林。等你们回来。”贺北说,眼睛红了一圈。

      “别等太久。”沈渊说,“两天内没消息,就继续东走。去大集。”

      贺北点头。乙五走过来,紧紧地抱了一下沈渊。他什么都没说。

      沈渊带人出发。

      队伍朝北,朝镜湖。风从湖面吹来,带着一股腥甜的水汽。越靠近湖岸,天色越暗。那片被暗紫色云层压着的湖,像一只正在收缩的瞳孔。

      沈渊走在最前面。甲一在他右侧。辛闲在左。涂小跟在后面,脸白得厉害。但他一直没掉队。

      “它已经知道我们来了。”甲一低声说。

      “知道也好。”沈渊说,“省得我们找。”

      他握紧了刀。刀身上没有光。但沈渊知道,今天的湖,会把这把刀染成另一种颜色。

      远处的湖面上,有什么东西正在缓缓转动。像一张巨大的、被水泡白的脸,正慢慢地、慢慢地翻过身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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