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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白墟之断 离 ...


  •   离开白墟的第三天,他们走进了一片半枯的灰白森林。

      这里的树都是异星种,树干低矮粗壮,像被风拧过的铁。树皮呈灰褐色,表面有极密的竖纹。但沈渊注意到,很多树的根部往上三分之一处,已经变成了白色。那种白不是树皮本来的颜色,更像有什么从地底渗上来,把树从根往上漂白了。

      “白色在扩散。”本子说。他这一路上都在观察,还用炭笔在树皮上画了几道记号。

      “连树都躲不过。”老六低声说,用刀背轻轻碰了碰一棵半白的树。那棵树纹丝不动,但刀背上沾了一层极细的白粉。

      “别碰。”沈渊说,“我们继续走。今晚之前要穿过这片林地。”

      “北边到底还有多远?”严拓问。

      沈渊打开地图。地图虽然还有些模糊,但已经恢复了基本功能。他们离白墟已经远了,系统干扰在逐渐减弱。地图上,他们正走在一片没有标记的灰白区域里。再往北,有一道很长的悬崖线,地图显示那里叫“北断崖”。

      “断崖。”沈渊在心里琢磨着这个名字。

      甲一走到他旁边,扫了一眼地图。

      “北断崖。”甲一说,“那本册子里也提过。北之尽头,白墟有路。路到断崖。”

      “下面是什么?”沈渊问。

      “不知道。”甲一的声音低了下去,“但白墟把那个东西往北引,引到断崖,然后呢?跳下去?”

      “也许下面不是空的。”沈渊说。

      “对。”甲一看向他,眼瞳很黑,“所以我要上去。我要看看那下面到底有什么。”

      沈渊点头。他也是这个打算。

      正说着,队伍后面突然传来柯直的声音:“这树怎么动了一下?”

      所有人都停下来。

      沈渊转过身。柯直指着一棵半白的老树,脸色紧张。那棵树的树干确实在动,一种极其缓慢的、像呼吸一样的起伏。树根处的白粉“沙沙”地往下掉。

      “它在看我们。”乙五忽然说。

      “树怎么会有眼睛?”南陇干笑了一声,但手已经按上了刀柄。

      “不是树在看。”乙五摇头,额角冒出细汗,“是地下的东西,通过树在看。”

      沈渊没有犹豫。他低喝一声:“走。别停。别碰这些树。”

      他们加快了脚步。灰白森林里光线很暗,越往深处走,地面上的白粉越厚。那些白粉像有生命一样,会在人走过时轻轻扬起,然后自己又落回去。林子里安静极了,只有他们踩在白粉上的声音。

      走了快一个小时,沈渊突然看见前方有一片倒下的树。那些树不是自然倒的。它们像被什么东西从中间推开,树干朝两边折倒,形成一个宽阔的豁口。豁口中央,有一条清晰的拖痕。拖痕极宽,比一辆大车还宽,从森林深处一直延伸到北边。

      “这就是那个东西走过的路。”甲一说,蹲下来摸了摸拖痕边缘的土。土是白的,但中央被压得凹下去,像被什么极重的东西碾过,“宽度超过四米。重量不可估计。这些树对它来说就像草。”

      “也就是说,它已经在动了。”沈渊说。

      “对。白墟把它往北引。现在它已经离开白墟了。至少走了一段。”甲一站起来,脸色难得地沉,“我们没多少时间了。”

      沈渊看着那条巨大的拖痕,忽然问:“你们谁吃过白果?”

      老六举手:“我吃过一种白色的山果,在老家。很甜,但吃多了头晕。”

      “不是问你那个。”沈渊说,“我是说这里。地图上标记了一种北地白果,可食用。我们干粮不多了。得补给。”

      “这种地方能长果子?”高棘有些怀疑。

      “能。”本子忽然开口,又翻起了他的册子,“白色扩散区的植物,能结出一种灰白色的硬壳果。果肉可以吃。但壳有毒。我走过的地方里,没有。但这里应该有。”

      沈渊看了眼天色:“散开找。两人一组。别走远。一刻钟后在这里会合。”

      众人应声散开。沈渊和甲一一组。他们朝北边走了几十米,果然看到几棵低矮的灌木丛,枝头挂着一串串灰白色的小果子。果子外壳坚硬,表面有细小的毛刺。

      沈渊用刀背把树枝压低,摘下一颗递给甲一。甲一接过,用刀尖在果壳上轻轻一划,露出里面半透明的灰白色果肉。那果肉颤巍巍的,像冻过的梨。

      “还真是。”甲一咬了一小口,嚼了嚼,“不甜。微苦。水分足。能咽。”

      沈渊也吃了几颗。苦味在舌尖散开,过后有点回甘。

      他把附近的白果摘了大半,装进随身的布袋里。然后又摘了一些分给其他人。等众人重新集合时,天色已经暗下来。

      “今晚在林子里过夜。”沈渊说,“找棵树根发白不严重的。别生火。白粉怕火星。要是风把火星吹起来,整片林子可能都烧起来。”

      众人于是靠着几棵还算正常的树坐下来。夜风从北边吹来,带着一股极冷的、带着白灰的气息。沈渊靠着树干,半闭着眼。严拓坐在他旁边,小声问:“你觉得北断崖那边到底有什么?”

      “一个比我们之前碰到过的所有东西都大的家伙。”沈渊说。

      “那我们过去,不是送死?”

      “我们不过去,它过来,也是死。”沈渊说,“早一点知道它到底是什么,也许还能找到弱点。”

      严拓沉默了一会儿,低声说:“你这个人,总是不给自己留退路。”

      沈渊没说话。

      甲一躺在几米外,像睡着了。但沈渊知道他没有。他的呼吸太轻,轻得不像活人。

      沈渊也闭上眼睛。

      风里,白粉像极细的雪,在他们周围缓缓飘落。

      第二日,他们穿过白灰森林,又走了半天。到中午时,树木越来越稀。地面开始变得坚硬,白粉渐渐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灰黑色的岩石。风又大了起来,从北边持续不断地吹来。

      沈渊第一个看见了断崖。

      那真的像大地被一刀斩断了。平坦的荒原在某个地方突然消失。没有前奏,没有过渡。只有一道黑色的断口。断崖边散落着一些巨大的石块,像被崩飞的骨头。风从崖下往上灌,发出一种极低极沉的“嗡嗡”声,像大地自己在呜咽。

      他们走近崖边。沈渊站在离边缘两米的地方,往下看。

      断崖深得难以想象。下面不是一片黑,而是一层很厚的白雾。那白雾和他们在白墟看到的白尘不同。它在流动,像一条乳白色的河。白雾下看不清楚,只有极深极远的地方,似乎有一点暗红色的光在闪烁。

      “北断崖。”甲一站在他身边,头发被风吹得纷乱,“到了。”

      “那是什么光。”沈渊问。

      “下面有东西。”甲一说,“被白雾遮着。但能看到。像一只眼睛。”

      沈渊又仔细看。那暗红色的光时明时暗,确实像某种生物在极其缓慢地眨眼。但太小了。如果是在崖底,这个距离看着小,实际可能大得惊人。

      “贺北,能测一下这崖有多深吗?”沈渊问。

      贺北走上前,伸出手。系统扫描了一会儿,结果跳出来。他的脸白了一下:“深度……超过两千米。下面有能量反应,但系统说已经超出扫描极限。它只能判断——目标体积极为巨大。”

      “两千米。”老六倒吸一口凉气。

      “我们要下去?”南陇有些腿软。

      “不。”沈渊说,“我们绕。看这断崖到底有多长。如果这下面真有东西,总会有个能接近的地方。或者能找到别的路。”

      “往东走。”本子说,“白墟把那个东西往北引,但如果它要下去,应该会绕到更窄的地方。断崖边有塌方的地方,就是它经过的路。”

      沈渊点头。他们沿着断崖边缘往东走。

      走了大约半小时,地面开始出现很宽的裂痕。裂痕是新的,边缘粗糙,断口处还有白粉在往下掉。沈渊意识到,他们要找的路可能已经出现了。

      但他们不是唯一来的。

      前方的断崖边,站着一群人。

      比他们多。大约二十来个。那些人穿着杂七杂八的衣服,有的站在崖边,有的坐在地上。他们似乎也在观察断崖。其中一个人站在最前面,拿着一根很长的棍子,指着崖下的方向在说什么。他的身上穿得最多,裹着一件灰黄色的大衣,腰间挂着一把弯刀。

      沈渊打了个手势,让众人停下来。

      “是其他生存者。”他说。

      “看起来不好惹。”严拓低声说。

      “先看看。”沈渊说。

      他们藏在几块大石后面,没有立刻出去。但对方明显已经发现了他们。那个穿灰黄大衣的男人转过头来,朝他们这个方向看了一眼。然后他笑了,露出一口白牙。

      “别躲了。”他的声音顺着风传过来,不紧不慢,却清清楚楚,“这地方太亮,没地方藏人。出来吧。我们不是怪物。”

      沈渊站起来,带着人慢慢走出去。

      两个队伍在断崖边相遇。对方的人比沈渊估算的多,至少二十个。沈渊这边只有十二个,但都带着从白墟和赤脊岭磨出来的杀气。

      “沈渊。”沈渊报了自己的名字。

      那个灰黄大衣的男人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说:“我叫祝遥。祝福的祝,遥远的遥。这边都是我的兄弟。我们从东边来。追着那道白光来的。”

      “白光?”沈渊问。

      “几天前,天上有道白光。从南往北,像一颗流星。我们追过来,到了这。”祝遥说。

      沈渊没接话。他猜得出来。白光可能和星髓晶的转化有关。那道光太亮了,连百里外都能看见。这些人不是追白墟来的,是追他来的。

      “你追那东西,想干什么。”沈渊问。

      祝遥笑了,眼睛弯起来:“还能干什么。这种地方,越亮的地方,好东西越多。我听说有人把赤脊岭都掀了。我们也想捡点剩的。”

      沈渊看着他。这人的眼神和丁四完全不同。丁四是硬,是沉。祝遥的眼睛很亮,也很轻。他笑起来的样子像一只看见猎物的狐狸。

      “你们可以一起。”祝遥忽然说,“我们要沿断崖往东走。听说那边有个地方能下去。人多,路上有个照应。”

      沈渊没马上回答。

      甲一走到他身后,低声道:“崖下的东西在动。白雾在涨。我们不下去,他们也会下去。不如走一起。二十多个人,真有事,能挡一挡。”

      “就怕真有事的时候,他们先跑。”沈渊说。

      “谁不是呢。”甲一轻声说。

      沈渊看了他一眼,然后对祝遥说:“行。一起走。但说清楚。各自的人各自管。到了下面,谁找到的东西归谁。”

      祝遥笑得更深了:“爽快。那我们就是一路了。”

      他伸出手。沈渊握了一下。祝遥的手冷得像蛇。握完之后,他转身朝自己的人挥了挥手。

      “走!都精神点。”

      两支队伍合在了一处,沿着断崖边,向东走去。

      风更大了。白雾从崖底翻上来,像要吞掉一切。

      走了大约一个小时,断崖终于有了变化。

      在正东偏北的位置,崖壁不再垂直。那里有一段极长的斜坡,从崖顶一路向下,没入白雾中。斜坡上没有石头,像被什么东西用极大的力量从崖壁上犁了出来,留下一条宽阔而光滑的坡道。

      “就是这里。”祝遥站在斜坡顶端,眼睛发亮,“我们昨晚来的时候就看到这条道。有人下去了。地上有脚印。”

      沈渊低头看。果然,斜坡上有一串新鲜的脚印,一直延伸到白雾里。从方向看,是朝下走。

      “你们没下去?”沈渊问。

      “等天亮。这雾夜里会涨。现在好一些。”祝遥说。

      沈渊看了眼天色。太阳已经有些偏西。如果他们现在下去,大概能走一段时间。但白雾随时可能涨回来。

      “要不要再等一晚?”贺北小声问。

      “不能等。”沈渊说,“雾只会越来越大。明天可能连这条坡都盖住了。要走就现在。”

      祝遥点了点头:“我也这么想。你们呢?一起?”

      “一起。”沈渊说。

      他们开始下坡。

      坡面很滑,像被磨光的石板。沈渊让所有人靠边走,不要走中间。中间被雾气和风长期侵蚀,比两边更滑。他们的绳子在逆风峡谷用掉了一根,还剩一根。沈渊让众人把绳子接起来,一头系在自己腰上,一头系在甲一腰上,像一条可以拉紧的链。

      “别松。”沈渊对甲一说。

      “你怕我掉下去?”甲一笑。

      “我怕你故意跳下去。”沈渊说。

      甲一没再说话。

      他们慢慢地、一步一步地向下移动。雾越来越浓。开始还能看清脚下,很快就只能看到前面一两个人的背影。白雾里有很重的湿气,打在脸上凉津津的。空气里多了一股极淡的腥味,像从深海翻上来的水。

      沈渊打开了能量感知。雾气似乎对能量有屏蔽作用。他的感知范围被压缩到不足五米。这对沈渊来说,几乎等于失明。他只能靠听觉和直觉。

      “有人。”乙五突然在后面说。

      沈渊停下脚步。整支队伍也跟着停下。

      “哪里?”他低声问。

      “下面。在雾里。不是活人。”乙五说,声音有些飘,“他们在往上走。但他们没有脚。”

      沈渊握紧了刀柄。

      “别看了。”他说,“继续走。别回头。”

      队伍继续向下。坡道似乎没有尽头。沈渊的腿已经开始发酸。他能听见队伍里有人喘得很厉害。本子已经有些跟不上了。高棘干脆把他背了起来。

      “快到了。”沈渊说。

      其实他不知道快到了没有。他只是觉得,这样说能让一些人再多走一段。

      就在这时,白雾突然散了。

      像被人用手从中间拨开一样。雾朝两边退去。他们的眼前豁然开朗。

      崖底,比他们想象中更亮。

      一片巨大的、由白色雾气和灰黑岩石交错成的谷地。地面上到处散落着巨大的骨头。那些骨头不完全像动物。有些是人类的,有些却大得吓人,像房屋的梁柱。而最中间,有一个巨大的凹陷。像被什么东西长期压出来的巢穴。

      巢穴里空荡荡的。

      只有一条通向地下的裂缝,宽约三米,从巢穴中央一直延伸到更北边。

      沈渊抬头看天。从崖底往上看,天变得极小。像从井底看出去一样。风从四面八方灌进来,全涌向那条裂缝。

      “风眼。”甲一说。

      “什么?”沈渊问。

      “这条裂缝在吸气。断崖上的风就是从四面八方吸过来的。这里是一个风眼。”甲一顿了顿,脸色变得极差,“而那个东西,可能就在裂缝下面。”

      他们下到崖底,所有人都被眼前的景象震住了。

      那些骨头横七竖八地散落着。有的被白雾半埋,有的露出半截,像从地里长出来的。骨头表面很干,呈灰白色。稍微一碰就会碎成粉末。沈渊蹲下来,用刀尖拨了拨一根极长的腿骨。那骨头比他的腰还粗。刀尖刚碰到,它就“簌”地塌下去,变成一堆灰白色的碎屑。

      “都是很多年前的。”沈渊说,“风一吹就没了。”

      “这些是什么东西的骨头?”老六小声问。

      “有异星生物的。也有……人的。”本子轻声说。他正在查看几块较小的骨骼。那些骨头明显是人形。头骨、肋骨、指骨,散落在一起。有些上面还挂着已经风化成脆片的布料。

      “这里死过很多人。”甲一的表情很淡,“上一轮的,更早的。被风眼吸进来,死在这里。它们会被慢慢磨成粉,然后变成白雾的一部分。”

      “所以我们得离那个风眼远点。”沈渊说。

      祝遥的人比沈渊队伍更紧张。他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不敢乱动。祝遥倒还镇定,他从大衣里摸出一块黑乎乎的肉干,放在嘴里嚼,像在散步一样走到沈渊旁边。

      “我以前在峡谷里生活过。这种地形,叫‘回风盆’。上面是断崖,中间是个窝,风进来就出不去。这里面所有能吹走的东西,迟早都会被卷到风眼附近。”祝遥说。

      “你以前是干什么的?”沈渊问。

      “什么都干过。”祝遥咧了咧嘴,“牧过羊,守过矿,还跟人下过古墓。后来地塌了。我带着几个活着的人到处跑。跑着跑着,就到这了。”

      他指了指那些骨头:“这些人和东西也一样。想跑到风眼里找财。结果全折在这。我劝你们,别下去。下面不干净。”

      “你带着二十个人下来,不就是为了下去?”沈渊说。

      “我是为了捡他们剩下的。”祝遥笑,眼睛在骨谷的微光里像狐狸,“有些人死在半路,身上带着好东西。我找找。找不到就走。不玩命。”

      沈渊没说话。他转头看向风眼。那条裂缝黑沉沉的,外面的风全往里面灌,连沙粒都打着旋地飞进去。但奇怪的是,裂缝边缘却没有一点积尘。它像一张被舔得干干净净的嘴。

      “系统。”沈渊在心里低声唤了一句。

      系统声音断断续续:“检测到……未知地下结构。风眼下方约五十米处存在巨大能量体。状态:休眠中。不建议宿主接近。”

      “那东西有多大。”沈渊问。

      “无法精确估算。初步扫描横向长度超过六十米。纵向……数据溢出。”

      六十米。

      沈渊的瞳孔缩了缩。他打过最大的异星生物,蛇骨虫王也不过十几米。这个在下面睡觉的家伙,横长超过六十米。

      “如果它醒了,会怎样。”沈渊又问。

      “北断崖可能整体坍塌。白色物质将从裂缝中喷发。覆盖范围初步估算超过方圆五十公里。”

      沈渊把这些信息在心里迅速过了一遍。方圆五十公里。这片荒原上所有的人和营地都会遭殃。

      “所以得赶在它醒之前做点什么。”他低声说。

      “做什么?”甲一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他旁边,听见了他最后一句。

      “不知道。”沈渊说,声音很冷,“但总能做点什么。”

      就在这时,队伍里突然传来南陇的声音:“这里有东西!活的东西!”

      所有人跑过去。

      南陇指着一块巨大的骨板。骨板下面,有一个很小的洞口。洞口中传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像有人在里面慢慢喘气。

      沈渊第一个走到洞口。那洞口很窄,只有水桶粗细,被几块碎骨和一层灰白色的膜状物半掩着。他把刀鞘伸过去,轻轻挑开那层膜。一股潮湿、闷热的气流从里面涌出来,带着极浓的腐甜味。

      “是风眼旁边的透气孔。”甲一说,“这下面有地热。而且不远。”

      “里面有什么?”沈渊问贺北。

      贺北扫了一下,脸色难看:“有生命体。一个。体形不大。但生命信号很强。像……被什么包着。”

      沈渊看了看祝遥。对方站在几步外,脸上那笑已经收起来了。他看着洞口,像在算一笔账。

      “这下面可能通着风眼。”沈渊说。

      “也可能是个捕食洞。”祝遥说。

      “总要下去看看。”沈渊说。

      祝遥没动。

      沈渊不再看他。他挑了严拓、老六和高棘。甲一自然跟着。沈渊让本子留在外面,帮贺北盯着能量变化。卯三也没有下。他的手还没好全。荆也和南陇在外面负责警戒。

      他们五个人把洞口扩大了一些,斜着身子钻了进去。洞里一片漆黑。沈渊打开系统光。这里的系统光已经能正常使用,只是照得不算远。四壁很滑,像被什么液体反复涂抹过。那股腐甜味越来越重。

      “这味道像蛇骨虫巢。”老六低声说。

      “比那个更浓。”沈渊说。

      他们往下爬了约莫十几米,洞开始变宽。最后他们能站起来了。通道向右拐,前面有光。不是系统光,是那种很淡的、从裂缝透进来的风眼天光。

      沈渊关掉系统光,摸过去。通道尽头是一个不大的石室。石室底部有一道很宽的裂缝。风从裂缝中涌出来。而裂缝边缘,趴着一只生物。

      那东西不大,约莫一条大狗。它身上没有毛,皮肤是半透明的灰白色。它的身体紧紧贴在岩石上,像一块被压扁的口香糖。它没有眼睛,但有一张很大的嘴。嘴一张一合,正对着裂缝吸气和呼气。

      “它在过滤风眼里的能量。”甲一贴着沈渊耳朵说。

      沈渊没作声。他盯着那东西。它吸气的节奏很慢,但很重。每一次吸气,它身体就会鼓起来一点,像灌了水的皮囊。呼气的时候,嘴里会吐出一种很细的白丝,像被拉长的棉线,被风吹进裂缝深处。

      “那些白丝,是它吐出来的。”沈渊低声说。

      “在喂下面的东西。”甲一说。

      沈渊心里一凛。也就是说,这只小东西不是守护兽。它更像一个“饲养员”。它用自己过滤后的能量,去喂风眼下面那个巨大的存在。

      “它在替那个大家伙采食。”沈渊说。

      “可能不止一只。”甲一说,“风眼这么大,周围应该有很多这样的滤食体。”

      沈渊看着那只生物,慢慢抽出了短刃。他不能让它继续喂。但直接杀掉它,可能会惊动下面那个东西。

      “让老六来。”沈渊说。

      老六上前,蹲下,双手悬在那只生物上方。他的精气吸收能力可以慢慢抽走它体内的能量,让它进入假死状态,而不会瞬间惊动。

      “慢慢来。”沈渊说。

      老六点头。他闭上眼,手掌靠近。那只滤食体似乎有所察觉,嘴巴张得更大,吸气声变得急促。但风眼的风声盖住了一切。

      几分钟后,它的身体慢慢瘪了下去,像被抽掉气的袋子。最后它彻底不动了,贴在地上,像一层半透明的皮。

      “成了。”老六出了口气,擦了把汗,“这东西体内有好多精纯的能量。比蛇骨虫卵还纯。我吸了之后,系统快升了。”

      “你赚了。”严拓小声说。

      “先别高兴。”沈渊说,“继续。看看风眼下面到底什么情况。”

      他们走到裂缝边。风从下面往上吹,冷得像刀子割脸。沈渊趴下来,探出头,用系统光照下去。

      光柱穿不透太深。但沈渊看到了。

      在很深的地方,有东西在动。

      是白色的。一大片,像云,又像无数条纠缠在一起的巨蛇。它缓慢地起伏着。每一次起伏,裂缝四壁的岩石都会跟着“咯吱”作响。那层白色几乎充满了整个裂缝。

      “这他妈是什么……”高棘的声音发颤。

      沈渊没有说话。

      他慢慢收回身子,坐起来。冷汗不知什么时候浸透了他的后颈。

      “走。”他说,“我们回上面去。所有人立刻离开崖底。”

      沈渊带着人爬出洞口时,脸色白得像刚从冰窖里出来。他没多解释。只对所有人说了一句:“离开崖底。那东西就在风眼里。我们刚才看见它了。”

      祝遥问:“有多大?”

      沈渊看了他一眼:“能把我们全吞了,还不用张嘴。”

      祝遥脸上那点玩世不恭终于彻底消失了。他回头打了几个手势。他的队伍开始朝斜坡方向撤。

      沈渊也带着人往回走。他们爬出崖底,重新回到断崖上。等最后一个人上到崖顶,天色已经开始发暗。

      沈渊带着众人撤回到崖边数百米外的一片背风高地。没有人生火。风太大,烟会暴露位置。所有人挤在一起,盖着能盖的东西,安静地喘气。

      沈渊站在最外沿,看着崖下。白雾已经涨上来了,像一张慢慢合上的嘴。

      “你看到它的头了吗?”甲一走过来。

      “没有。”沈渊说,“只看到身体。白色的。像无数根充了气的管道,挤在一起。它没有动。只是呼吸。”

      “那是它的外皮。”甲一说,“它用风眼来呼吸。风从上面灌下去,被它吸进去。它吐出的气就是白雾。这片白雾不是天气。是它吐出来的。”

      “所以白雾涨得越厉害,说明它呼吸越深。它快醒了。”沈渊说。

      “对。”甲一抬头看向天。天空已经变成很深的蓝灰色。几颗疏星在远处亮着。

      沈渊忽然说:“我有个问题。”

      “说。”

      “你是被金光雨淋过的人。你算不算这个星球的一部分?”沈渊问。

      甲一没有立刻回答。过了一会儿,他慢慢说:“算也不算了。我的身体在变。有时候我能听懂风里的声音。有时候我能看见那些白雾里的东西。但更多时候,我只是一个人。一个想回去的人。”

      “如果你下去了,能不能和它说话。”沈渊说。

      甲一猛地看向他。

      “你疯了。”

      “风眼下面的那个东西,我们打不过。也不能打。如果可以沟通,让它不要往北边去,或者让它继续睡。也许能争取时间。”沈渊说。

      “它不会听。”甲一说,“它太大了。对它来说,我们连飞虫都不算。”

      “飞虫多了,也会烦。”沈渊说。

      甲一不说话了。他盯着沈渊,过了好一会儿才叹了口气。

      “你想让我去试试。”他说。

      “不是现在。”沈渊说,“等天亮。等雾最低的时候。我陪你下去。”

      甲一的睫毛动了动。

      “我们不一定能再上来。”他说。

      “那就一起死在下面。”沈渊说。

      甲一抿了抿嘴,别过头。风把他的话吹过来:“你这人真会说话。说得像赴宴一样。”

      沈渊没笑。他拍了拍甲一的肩,转身走回队伍。

      夜渐渐深了。沈渊没睡。他打开通讯频道。世界频道里已经炸了。很多人看见白雾大规模上涨。有人发了坐标,说他们离北断崖很远,但天边全白了。也有人在组织南撤。

      沈渊盯着那些消息,目光冷而沉。

      他点开私聊。丁四的头像已经灰了很久。他又输入了一行字:

      “如果你还活着,别来北边。去南边。把能带走的人都带走。北断崖可能守不住。”

      他按下发送。

      他不知道丁四能不能收到。这地方系统信号时好时坏。但发出去总比不发强。

      然后他又点开和甲一的私聊框,想了想,关掉了。甲一就在他旁边。有些话,还是当面说。

      沈渊靠着一块石头,闭上了眼睛。

      他做了一个很短的梦。梦里,他站在一片纯白的雪地里。有人在前面走。他追上去,发现是程岸。程岸回头冲他笑了笑,说:“白雾下面是空的。你们别下来。”然后就化成了一团白气。

      沈渊猛地惊醒。

      天已经蒙蒙亮了。甲一站在他面前,手里拿着两个烤过的白果。那白果不知用什么烤的,还微微冒着热气。

      “吃。”甲一说。

      沈渊接过来,咬了一口。

      “去之前,把队伍的事安排好。”甲一说。

      沈渊点头。

      他知道,这一次下去,和以前任何一次都不一样。

      天光大亮,白雾果然比夜里低了不少。崖下的谷地朦朦胧胧地显露出来。那条通往风眼的裂缝像一条黑色的血管,嵌在灰白色的地面上,安静而危险。

      沈渊把所有人叫起来。他把队伍分成了两部分。一部分由严拓带着,留在崖上接应。如果两个小时后他们没有回来,就立刻带人南撤。不要回头。另一部分只有三个人:沈渊、甲一、乙五。

      “为什么带他?”严拓问。

      “他能听见别人听不见的东西。”沈渊说,“如果那东西真的会说话,也许只有他能听见。”

      乙五的脸色还是白,但他没有退缩。他紧了紧鞋带,说:“我去。”

      老六想说什么,被高棘按住了。本子站在旁边,把一个用细绳编成的结递给乙五。

      “这个带好。能保平安。”本子说,那是一个很简单的异星植物纤维编成的环结,“从地上捡的细草,在系统里泡过一点草药。应该没什么用。但带着。”

      乙五接过来,套在手腕上,低声说:“谢谢。”

      卯三从人群里挤出来。他把自己那只已经破了一边的眼镜摘下来,递给沈渊:“下面要是有白光,镜片能滤一点。你拿着。反正我也用不上了。”

      沈渊看了看那副眼镜,没接。

      “你自己留着。”他说,“上去之后,你还得看得见路。”

      卯三咬了咬唇,把眼镜收了回去。

      沈渊最后看了一眼这支队伍。十几个人,站在崖边的风里,有的害怕,有的紧张,有的强装镇定。但都在。没有人提前跑。

      “等我们出来。”他说。

      然后他转身,带着甲一和乙五朝崖下走去。

      下坡的路比昨天更难走。白雾虽然浅了,但地面湿滑。沈渊走在最前。甲一在最后。乙五走在中间。沈渊用刀尖点地,确保每一步都不会踩空。他们走得很慢。风在耳边低吼。

      下到谷底时,天光被两侧高崖切得只剩一条。谷底安静得可怕。那些散落的骨头像是另一种更古老的雾,在地面上一动不动。

      沈渊走到风眼边。

      裂缝在白天看着更宽。黑得像一张从地底张开的嘴。风从外面往里灌,带着细小的沙粒。乙五在后面忽然拉住了沈渊的袖子。

      “它知道我们来了。”乙五小声说,“它没有生气。它只是……很困。”

      沈渊看了乙五一眼。乙五的眼神有些涣散,瞳孔边缘泛着一点白。

      “甲一。”沈渊叫了一声。

      甲一走上前,深吸一口气。他闭着眼,过了一会儿睁开,眼白里浮现出一条条极细的灰白色纹路,像被风眼里的什么东西唤醒了。

      “我感觉到了。”甲一说,“它确实在下面。离我们很近。它的梦是白色的。我……能碰到。”

      沈渊看着他。

      “告诉它。别出来。也别往北。”沈渊说。

      甲一像没听见一样,朝裂缝走了一步。他的脚已经踩在了裂缝边缘。风把他的衣摆吹得全往后飞,像要把他卷走。沈渊没拉他。

      甲一闭上眼,把两只手缓缓举起来。他的手指尖开始发出极淡的光。那光不像星源晶石那种金色,也不像白雾那种冰冷的白。更接近于灰。一种很旧的、像月光落在灰尘上的颜色。

      风忽然小了。

      然后沈渊听见了。这一次不是从乙五那里,也不是从系统。而是他自己的耳朵,清清楚楚地听见了一个声音。

      不是语言。是一阵极长极低的叹息。

      从裂缝深处传来。震得他脚底发麻。

      甲一的身体在风眼边摇晃了一下。他的脸色白得发透,血管像要从皮肤下浮出来。然后他猛地向后退了两步,被沈渊一把扶住。

      “怎么样?”沈渊问。

      甲一喘了几口气,眼里那些灰白纹路慢慢淡下去。

      “它说……”甲一的声音又哑又轻,“它说它没法停。是白墟在叫它。白墟已经把它叫醒了一半。剩下的,等北边的风变了,它就必须走。”

      “谁能让白墟停?”沈渊问。

      甲一抬起眼。

      “白墟的地根里,有一个人。一个还活着的人。”甲一说,“如果那个人能把地根斩断,白墟就拉不动它。那个人的名字……它给我看了。叫程岸。”

      沈渊的心像被什么攥了一下。

      程岸。

      那个已经被白墟吞掉的人。他还在。

      三人从谷底爬回崖上时,所有人都围了上来。乙五刚被高棘扶住,就蹲在地上开始干呕。甲一也没好到哪去,他靠着一块大石坐下,像是抽掉了半条命。只有沈渊还站着。他脸上的表情很冷。

      “怎么样了?那东西到底是什么?”严拓问。

      沈渊把大概情况说了一遍。他没提太多细节,只说风眼下有个超巨型生物,被白墟牵引着往北移。唯一能阻止它的,是回到白墟,找到那个还能维持意识的人,把白墟和风眼之间的地根连接切断。

      “那个维持意识的人,是程岸。”沈渊说。

      众人的表情各自精彩。卯三猛地抬头,像被雷劈中了一样。

      “程岸还活着?”他的声音变了调。

      “不完全是活。”沈渊说,“但还有一点自己的意识。”

      “那我们要回白墟?”老六问。

      “对。”沈渊点头,“但不是所有人都去。人太多,白墟会注意到。去五个。我、甲一、严拓、乙五,再加本子。其他人往南走,离白墟越远越好。在之前我们待过的那片灰白林地外面等我们。”

      “为什么又要我去?”本子小声问。

      “因为你能找到丁四留下的标记。白墟会变。但丁四的标记不是按地形来的,是按他自己的习惯。你懂他的路数。”沈渊说。

      本子沉默了一秒,点头。

      “卯三呢?”他忽然问。

      沈渊看向卯三。对方紧紧攥着拳头,整个人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弦。

      “我想去。”卯三说。

      “你不能去。”沈渊说。

      “我能在白墟外面等。”卯三说,“程岸说他在坑里死了。但你们现在说他还活着。我起码要离他近一点。我不会进去。我在外面等你们出来。如果你们需要一个人接应……”

      “白墟外面也不安全。”沈渊说。

      “我不怕。”卯三说。

      沈渊看了他几秒,最终点了头:“行。你到白灰森林边缘等。但不管发生什么,不要进白墟。如果你进去了,我不会再让人去救你。”

      卯三咬紧牙,用力点头。

      众人开始分开。严拓和沈渊一起清点物资。本子把队伍分成两队,给每个人发了记号用的布条。老六和高棘拥抱了一下,像两个大熊。贺北把自己的备用扫描器拆成两半,把更稳定的那半个给了沈渊。荆也沉默地递过来几颗从风洞带出来的小晶石。

      “路上用。”他说。

      沈渊接过来,道了声谢。

      南陇在一边坐着,忽然说:“你们要是三天不回来,我们就往南。老六说废土上等不到也要等。但这里,我不等。我实话实说。”

      “行。”沈渊说。

      他站起身,背起不大的行囊。甲一已经恢复了一些。乙五还在喘,但眼神是清醒的。本子把册子包好,用布条系在腰间。卯三跟在最后面。

      五个人,加一个在边缘等候的人,朝南边的白墟走去。

      路上没有人说话。白尘又起了。风从北边吹来,带着风眼的腥味。沈渊走在最前。他的脑海里反复出现甲一转述的那句话。

      程岸还在。

      白墟把他当成了连接地根和北方巨物的活体节点。只要程岸的意识还在,白墟就能继续拉。反过来,如果程岸能在内部把地根破坏,白墟就会短暂失控。那个巨物可能重新沉入地脉,再睡过去。

      但程岸自己已经和地根长在一起了。破坏地根,等于杀了他。

      沈渊没有把这个想法告诉卯三。

      他抬头看了看天。灰金色的云层低低地压着,像要下雨了。

      “要下灰降了。”甲一忽然说。

      “不是金色的雨?”沈渊问。

      “这次是灰降。从北边来的。白墟喜欢的天气。”甲一轻声说,“我们得在灰降开始前进入白墟。否则它会更容易发现我们。”

      他们加快了脚步。

      白墟的轮廓已经出现在前方。白的,安静的,像一只等着他们回来的巨兽。

      他们到达白灰森林边缘时,天色已经发黄。风像被什么粘住了,不动了。灰降要来了。

      卯三留下来。沈渊给他留了一把短刺和几块白果干。卯三靠着树坐下,冲他们挤了个笑。沈渊转身带着其余四人继续走。

      白墟出现在眼前,还是那副灰败而死寂的样子。只是这次,白尘不像上次那样平静。它们在地面上缓缓地流动,像有生命的乳液。

      “入口在哪?”严拓问。

      “上回我们是从西边进的。”沈渊说,“跟着丁四的记号。找到那面画箭头的墙。”

      本子已经蹲下来了。他翻着册子,又抬头看白墟的方向:“我试试找。如果白墟把地形改了,丁四的标记可能也被埋了。但他的箭头都画在高处。风只能磨掉低处的。”

      “那找吧。”沈渊说。

      他们进入白墟。熟悉的吸音感又来了。所有脚步声都被吞没了。沈渊把系统光调到最弱,只照亮身前半米。几个人靠得很近,彼此能听见呼吸。

      本子走在第二。他偶尔停下来,摸一摸路边的断墙,或者抬头看那些斜插天空的石柱。然后他会指一个方向。大家就朝他指的方向走。

      大约走了半小时,本子停住了。

      “那里。”他指着一面倾斜的墙。

      墙上,箭头还隐约可见。虽然被白尘盖了一层,但形状还在。本子用袖口擦了擦,露出后面一个极浅的“丁”字。

      “还是他的。”本子说,“他后来回来过。这些字不是上次的。”

      “你怎么知道?”沈渊问。

      “他留得新。而且这里多了一点。”本子指向箭头下方一个极淡的圆圈,“这是他的暗号。只有我和他知道。一个圆圈的意思是‘有危险,但继续’。”

      沈渊看着那个圈。

      “走。”他说。

      他们沿着标记一路前进。白墟里的雾气开始变浓。灰降已经开始了。天上有极细的灰白色颗粒飘下来。沈渊把领子拉起来。甲一走在最后,时不时回头看一眼。

      “它在看我们了。”甲一说。

      “我知道。”沈渊说。

      白墟深处,那座倒殿的方向,隐隐有一团白光在闪烁。像一颗半埋在地下的心脏。

      他们继续朝倒殿走。白色的地面已经软得让人站不住,每踩下去都要用力拔起来。沈渊走在最前,用自己的体重把路压实。严拓在后面踏着他的脚印。本子被护在中间。乙五和甲一走在最后。

      他们到倒殿了。

      殿还和上次一样。几根石柱立着,几根横着。中央的石板已经被掀翻。沈渊蹲下来,用手摸了摸地面。石板下的泥土翻出来,已经变成了灰白色,像被地根吸干了颜色。

      “我先下去。”沈渊说。

      “我跟你。”甲一和严拓同时说。

      “甲一跟我。严拓你在上面。如果半小时我们不出来,你带本子和乙五走。”沈渊说。

      严拓看着他,张了张嘴,最后只重重地点头。

      沈渊和甲一先后钻进地下入口。黑暗中,地根的味道比上次更重,像所有被白墟吞掉的东西都在里面发酵。沈渊用微光照着。石阶还是那样滑。但两边墙壁上的根须更密了,而且全都朝着一个方向微微蠕动。

      他们下到最底。

      那团巨大的白色根茧还在。比上次更大了,几乎占满了整个地下厅。程岸不再露脸。只有他的轮廓在根茧深处若隐若现,像被封印在白色琥珀里的影子。

      “程岸。”沈渊低声喊。

      没有回应。

      甲一忽然说:“那里。”

      沈渊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根茧侧面,有一个新形成的突起。那突起不大,像从里面往外顶。一点一点地,慢慢隆起。

      然后,一只手从里面伸了出来。

      灰白色的手,指甲和皮肤几乎一个颜色。那只手在空中轻轻抓了一下。

      沈渊走了过去。

      他握住了那只手。

      冷得像冰。

      但还有力。

      沈渊握着程岸的手。那只手抖了一下,像不敢相信有人会握住它。

      “程岸。”沈渊又叫了一声。

      这一次,有回应了。

      “我知道你回来了。”根茧里传来程岸的声音。那声音像从水底浮上来的,又闷又远。但他的吐字还算清晰。“那只手……是我最后能动的部位了。别的地方都长进根里了。”

      甲一站在沈渊身后,警惕地环顾四周。地下厅里的根须蠕动得更快了。墙壁上有白色的汁液慢慢渗出来,像整座白墟都在往这里聚拢。

      “怎么才能把地根切断。”沈渊说。

      “切不掉的。”程岸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已经习惯了的疲惫,“我现在就是根。根就是我。要切断白墟和北方风眼的连接,只有把我也一起切断。”

      沈渊沉默了。

      “你不是说,毁掉地根,就能让那东西重新睡过去。”他重复了一遍甲一转述的话。

      “对。”程岸说,“我死透了,这个连接就断了。但得在根脉中心,把我心口那道地根砍断。就是这里。”他的手动了一下,吃力地朝茧内某处指了指。

      “你还能感觉到疼吗?”沈渊问。

      “能。”程岸说,“从被吞进去那天到现在,没有一秒不疼。”

      沈渊握刀的那只手背青筋暴起。他不是一个容易犹豫的人。但这一刻,他犹豫了。

      “沈渊。”程岸的声音忽然轻了很多,“你不是一个心软的人。我知道。你看过那么多人死。多我一个不多。来吧。”

      沈渊没说话。

      甲一在他身后低声说:“我可以。但我的手不稳。”

      沈渊闭上眼。过了几秒,他睁开。他抬起刀,对准了程岸说的那个位置。短刃在微光中像一片薄薄的冰。

      “程岸。”他说,“你还有没有什么话,要我带给卯三。”

      程岸的呼吸忽然急促了一下。然后他笑了。那笑声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吹来的一阵风。

      “告诉他。”程岸说,“坑里太黑了。但我没怕。让他以后别在这种地方哭。让他好好活着。”

      沈渊点头。

      “我记下了。”

      他抬起刀。

      刀落下的那一下,整个白墟像被人从根上点了一把火。不是真正的火,而是一种剧烈的、无声的震颤。沈渊的刀锋没入了白色根茧的最深处。程岸没有叫。他那只握着沈渊的手,在最后一刻,轻轻松开了。

      沈渊没有立刻拔刀。

      他感觉刀锋碰到了什么。极硬。像一块藏在地根深处的石头。刀尖震了一下。然后整个根茧开始龟裂。白色的根须从天花板上、墙壁上、地面上同时崩断,断口处喷出大量白色的浆液。那浆液落在沈渊脸上,烫得厉害。

      “走!”甲一拉他。

      沈渊拔刀。刀身上沾满白色的液体。他最后看了一眼。根茧正在塌缩。程岸已经看不见了。只有一片白色的、不断碎裂的光。

      他们往上跑。

      整个白墟都在摇晃。地面上的人已经感觉到了。严拓冲到入口边,朝下面喊。本子和乙五站在旁边,脸色煞白。灰降已经停了,天反而变得极亮,像有人在天上点了一盏巨大的白灯。

      沈渊和甲一从入口冲出来。几个人头也不回地往白墟外狂奔。

      白墟在他们身后缓缓塌陷。不是倒下去,而是往地下沉。像一张巨大的嘴在一点点闭拢。白色的光从地缝中溢出来,照得整片天地都在发白。

      他们跑出了白墟。

      白灰森林边缘,卯三还靠在那里。看见他们出来,他站起来,张了张嘴。他的目光穿过沈渊,看向他们身后正在沉没的白墟。

      “程岸呢?”他问。

      沈渊走到他面前。脸上还有白色的汁液。他抬起手,用袖子擦了一下。

      “他让我告诉你。”沈渊说,声音很低却很稳,“坑里太黑了,但他没怕。他让你以后别在这种地方哭。好好活着。”

      卯三怔怔地站着。风吹起他额前的碎发。他的嘴动了动,没说出话。眼泪像断线一样掉下来,但他没有哭出声。他蹲下去,把脸埋在膝盖里。

      天很亮。白墟发出的光把所有人的影子都投在地上。沈渊看着那片正在消失的白色,慢慢把刀收回鞘中。

      北边,风眼的方向,风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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