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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白墟 他 ...


  •   他们在溪边休整了一夜。第二天天刚亮,沈渊就带队出发,朝西北方向推进。沈渊注意到,南陇的表情有些不自然。

      “怎么了?”沈渊走到他身边。

      南陇挠了挠头,黑红的脸膛上露出一丝尴尬:“没啥。就是昨晚做了个怪梦。梦见那道溪水变成了一条大白蛇,追着我们跑。我跑不动,怎么喊也喊不出声。”

      “梦而已。”沈渊说。

      “我也梦到蛇了。”老六突然从旁边冒出来,“但是金色的。从天上掉下来,把我砸醒了。”

      “你们是被那条河吓着了。”严拓头也不回地说,“一个是看了星髓晶的白,一个是看了碎星原的坑。心理作用。”

      沈渊没接话。但他心里明白,连做同类的梦,往往不是什么好兆头。也许地脉能量在影响他们的潜意识。

      走了一上午,荒原上的草越来越少。到了中午,地面变成一片灰黑色的硬土,像被什么东西反复碾压过。风逐渐大起来,带着一种很尖的哨音,从西北方持续不断地刮过来。队伍前进的速度慢了下来。

      “风越来越大了。”贺北把领口往上拉了拉。

      “逆风峡谷快到了。”沈渊说。他打开地图。地图上,逆风峡谷像一道斜切大地的刀口,从北偏西一直延伸到更北的地方。峡谷两侧标注着“强风带”和“不稳定岩层”。

      “那风能有多大?”高棘问。

      “没进去之前,都是小风。”甲一从后面走上来,语气淡淡,“到了谷口,你们最好把身上所有能兜风的东西都收好。否则会被吹走。”

      他说完,还特意看了一眼本子。本子身体单薄,像纸片做的。但他背着一个小包,里面装着册子和几块炭笔。他显然也意识到了,把包带又紧了紧。

      又走了一段,风已经大到让人必须侧着身子前进。天空被风吹得一丝云都没有,变成了很浅的灰蓝色。沈渊让大家分成两列,贴着走。高棘在最前面,用他宽大的身板挡风。沈渊和甲一分别在队尾和队首。

      终于,他们看到了谷口。

      那是一条巨大的裂缝。两侧岩壁高得必须仰起头才能看到顶。谷口宽约二十米,但风从里面喷出来,像从炮管里打出来的气浪,发出持续不断的轰鸣声。地面上的碎石全被吹得干干净净,只剩光秃秃的灰黑色岩石。

      “这只是谷口。”甲一抬高了声音,才能在风里被听见,“里面风更大。但有弯道。弯道后面有风洞。我们要找的晶石脉,就在风洞下面。”

      沈渊点了点头。他走到队伍前面,和高棘并排。

      “所有人用绳子连起来。”他说。他从商店里兑换了两根结实的登山绳。商店里的东西虽然贵,但这种时候保命要紧。

      众人把绳子绑在腰间。沈渊在最前,甲一在最后。中间是其他人,像一条被风吹得歪歪斜斜的蜈蚣。

      “走。”沈渊迎着风,迈出了第一步。

      风像一堵会动的墙。每一脚都要用很大的力气才能踩稳。沈渊低着头,把重心压得很低。他听见身后有人踉跄了一下,但很快被旁边的人扶住。绳子在风中“啪啪”作响。他们一个接一个,像一排逆流而上的蚂蚁,慢慢挪进了谷口。

      进了峡谷,风势非但没有减弱,反而更猛。两壁夹着风,像被越挤越急的水流。沈渊贴着左侧岩壁走。岩壁被风磨得很光滑,像被人用手抹了千百年。没有抓手。他只能用短刃插进岩石缝隙里,借力一步步往前。

      “前面有弯!”严拓在风里喊。

      沈渊抬头。前方大约三十米处,峡谷向右拐了一个急弯。风打在那个拐角上,发出像打雷一样的“隆隆”声。那是风的枪口。

      沈渊调整呼吸。他记得甲一说过,弯道后面有风洞。也就是说,他们必须过了弯,才能暂时避风。

      “跟紧!要拐了!”他大喊。

      他们一个接一个地过弯。风在拐角处形成一股极强的横向推力。老六差点被吹得双脚离地,高棘一把拽住了他。贺北被风刮得整个人贴在了岩壁上。本子紧紧抱着自己的小包,像一只在风暴里缩起的鸟。

      沈渊第一个冲过弯道。弯道后的风果然小了一些。他站稳脚跟,回身去拉后面的人。一个、两个、三个……最后甲一也过来了。所有人都靠在岩壁上,大口喘着气。

      “继续走。”沈渊说,嗓子被风吹得发干,“前面有风洞。”

      风洞就在弯道后不远的岩壁上。是一个半人高的窟窿,深不见底。风从洞口灌进去,发出“呜呜”的低鸣,像有人在洞里吹着一支永远不停的长笛。

      沈渊在洞口蹲下来。他伸手进去,能感到明显的负压,像洞内在往外吸气。

      “就是这里。”甲一走过来,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风洞下面是个漏斗状的大空间。晶石脉在洞底。这阵风是因为地下能量向外排。等能量排完,风会停。但我们不能等。等下去天黑了。晚上的峡谷更冷,风会结霜。”

      “那就现在下。”沈渊说。

      他又把绳子系紧了一些,然后把另一根绳子固定在洞口旁一块突起的岩石上。

      “贺北,你看看下面有多深。”

      贺北闭眼扫描,很快睁眼:“大约三十米。底部有大片晶石反应。纯度不低。”

      沈渊点头。他第一个钻进风洞。风从下面往上灌,带着一股湿凉的土腥气。他用手和脚撑着洞壁,慢慢往下移动。洞壁粗糙,有可以落脚的凸起。他下得很稳。

      越往下,风越小。到了大约一半的位置,已经感觉不到多少风了。再往下,空气里多了一种很干净的味道,像雨后的石头。

      他落了地。

      风洞底部是一个天然溶洞,面积比想象中大得多。洞壁上有大量的白色和浅蓝色晶簇,像被冻结的浪花。地面也不平坦,到处是石笋和石幔。但这里不暗。那些晶簇自己就在发光,蓝白色的光交织在一起,像沉在海底的星空。

      沈渊抬头朝上面吹了声口哨。绳子动了动。一个人一个人慢慢下来。

      “这地方怎么这么亮。”高棘落地后张着嘴。

      “是风淬晶。”甲一也下来了,他看了眼那些晶簇,“纯度不错,但很脆。一碰就碎。需要用特定的手法剥离。”

      沈渊已经走到一处较大的晶簇前。他仔细观察。那些晶体的形状像一片片薄脆的羽毛,呈放射状排列。他用短刃轻轻碰了一下。

      “咔嚓”。一片晶羽落下来,在空气中迅速失去了光,变成一小撮灰白色的粉末。

      “果然脆。”沈渊说。

      “要用手的温度贴着根部慢慢取。”甲一说,“不是直接碰晶尖。是碰它的底。像摘蘑菇。”

      沈渊试了试。他把手指贴在晶羽的根部,轻轻一旋。晶羽完整地落下来,还在发光。

      系统提示:“获得风淬晶羽。纯度百分之五十二。可转化。返还倍率:基础十万倍。”

      沈渊看着手中的晶羽,眼神动了一下。

      “这地方有多少?”他问。

      “满地都是。”甲一说。

      沈渊没有急着收割。他先带着众人在洞底走了一圈。溶洞呈长条形,像一条被地壳压出来的天然回廊。回廊两侧是厚薄不一的晶簇层,地面中央有一条干涸的暗河痕迹。越往里走,洞壁上的风淬晶越密,颜色也从白中透蓝渐渐变成一种极浅的银紫。

      “这里在很久以前应该是地下暗河。”本子观察着地面和壁面,“水流侵蚀出来的。后来地壳抬升,水退了。晶石在原来的河床上重新生长。”

      沈渊点头。本子的分析和他从系统得到的信息基本一致。

      “风淬晶是风和水都参与形成的。”沈渊说,“所以这座峡谷可能是一个天然的能量风口。地下有热源,上面有风道。风从上面灌下来,水汽在岩层里循环,时间长了就长出这些晶。”

      “那我们现在算不算在‘地下河床’上挖宝?”老六搓了搓手。

      “算。但你别拿刀乱敲。”沈渊说,“风淬晶结构很脆。你那一刀下去,可能引发整片晶簇崩解。到时候什么都不剩,还会产生能量碎尘。那玩意儿吸进去,比灰降还难受。”

      老六讪讪地收回手。

      沈渊让所有人分成三组。第一组由甲一带着本子、乙五、贺北,往左壁走,负责寻找高纯度区和记录晶脉走向。第二组是严拓、荆也、南陇、柯直,往右壁探查,注意安全。第三组是沈渊自己、高棘、老六、卯三,沿中央暗河床向前推进。

      “找到纯度超过百分之五十的,不要动,报告。找到特殊变体的,不要动,报告。如果看到不是晶石的东西,先退,再报告。”沈渊说。

      “什么东西叫不是晶石?”卯三问。

      “活的东西。”沈渊说。

      众人分头行动。

      沈渊带着高棘他们往洞底深处走。这里的晶簇已经密得几乎没有下脚的地方。有的晶羽大得像一片片刀锋,从洞顶倒悬下来。沈渊每走一步都用手护住脸,怕那些倒悬的晶羽被呼吸震落。

      “有风。”高棘忽然说。

      沈渊也感觉到了。从更深处吹来一股温热的、带着硫磺味的气流。和头顶灌下来的冷风不同,这股风来自地下。温度也不高,但和周围偏凉的溶洞空气形成反差。

      “这下面有地热口。”沈渊说。

      “那前面会不会有那什么……地热虫?”老六对这个名字记忆犹新。

      “有可能。”沈渊说,“先别往前了。去看看两边的情况。”

      他们折返回去。

      甲一那边有发现。他正蹲在左壁深处,手电照着一个半圆形的凹陷。那凹陷里长着一大片颜色特别深的风淬晶,银紫中带着极细的金纹。

      “特殊变体。风淬金晶。”甲一说,“纯度都在百分之六十以上。中央那几块,可能到七十三、七十四。这种东西只有地热和风流交汇的地方才会长。”

      “老规矩,谁先碰到的归谁。但这里有这么多,大家分。”沈渊说。

      他让本子把变体晶的位置和数量登记下来。一共十四块高纯度变体,另有大约三十多块普通风淬晶,纯度都在四十五以上。

      沈渊自己拿了三块变体,其中一块是纯度最高的。剩下的按出力多少分给了其他人。甲一拿了两块。严拓、高棘、老六、贺北、乙五、荆也、南陇各拿了一块。本子因为是辅助型,系统无法直接转化晶石。沈渊就让他在旁边拿了几块中品做记录用。卯三的系统是兑换型,也分到了一块普通风淬晶。柯直脚伤还没好,沈渊多给了他一块。

      “队长,你真是我见过最大方的人。”老六抱着那块银紫色晶石,像抱着一锭银子。

      “等哪次打起来你别第一个跑,才算不辜负我。”沈渊说。

      众人都笑起来。溶洞里很冷,但气氛很热。

      转化开始得很快。每个人都用自己的方式处理晶石。沈渊手握三块变体,系统提示接二连三地响。他的能量点数在几分钟内从八十多涨到了一百九十三。中原基地又多了十几批物资投影。他甚至看到了一条特殊提示:“风淬晶投影,可用于基地外围风沙屏障,持续时间约七天。”

      他在心里默默算了一笔账。风沙屏障七天。这足以让中原基地那些新开垦的土地不被风蚀掉。很好。

      就在众人忙着转化时,沈渊忽然感到地面极轻微地震了一下。

      他停下动作。

      “你们感觉到了吗?”他问。

      甲一已经在看他了。脸色不善。

      “地热口有东西。”甲一说,“你刚才是不是走到最里面了?”

      “走到半路就折回来了。”沈渊说。

      “那它是在你之后醒的。”甲一说,“我们得走。这地方的晶石是长在热风道上的。你取变体晶的时候,能量波动顺着地热传下去了。”

      沈渊没有犹豫。

      “所有人往入口撤。不要跑。不要碰晶簇。”他说。

      他们沿着来路往回走。头顶的晶羽在此时纷纷落下,像下了一场蓝白色的小雪。沈渊回头看了一眼。溶洞深处,那股温热的风突然变强了,风中夹杂着一种极细微的、像什么巨大生物在潮湿岩壁上摩擦的声音。

      “快走。”他低吼。

      一行人从风洞下爬出来时,峡谷里的风已经小了许多。天色很暗,但还没全黑。风里带着很细的霜粒,打在人脸上像用冷水拍。

      沈渊最后一个从风洞里出来。他没急着走,而是趴在洞口听了一会儿。洞内的风声还在,但那个摩擦声已经停了。就像从未来过。

      “它没追上来。”甲一走到他旁边说。

      “那下面到底有什么。”沈渊问。

      “不知道。但从地热口出来的东西,和在风淬矿里长出来的东西不一样。那是原生地热生物。有些比蛇骨虫更古老。它们平时不会上来。这次可能只是被能量波动吵醒了。”甲一说。

      “所以,短时间内我们最好离这个峡谷远点。”沈渊说。

      甲一点了点头。

      沈渊望向峡谷外。风已经小到可以直立行走。他让大家解下绳子,整理装备,然后朝谷外走去。等他们走出谷口,天已经全黑了。沈渊在距谷口不远的一处避风凹地里搭了营。没有生火。所有人挤在一起,简单吃了点干粮。

      夜里,沈渊没有睡觉。他一直醒着,脑子里反复在想一件事。

      丁四离开已经第四天了。按照约定,如果五天不回来,就不用等。但沈渊不想等第五天。他决定明天一早就朝白色废墟进发。

      “你担心他。”甲一不知什么时候醒了。他靠着一块石头,眼睛在夜里像两颗极黑的珠子。

      “他帮过我。所以我也帮他一次。”沈渊说。

      “但白墟不是普通地方。”甲一说。

      “白色废墟,到底是一座城?还是一片遗迹?”沈渊问。

      甲一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是城,也不是城。它像一个不断重复的梦。你走进去,会看到一些已经死掉的东西,和一些人。如果你太执着,就会留下。丁四那种人,最容易留下。”

      “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因为我被雨淋过。我能看见那些东西。”甲一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怕被什么听见,“但我不喜欢去那里。那地方让我头疼。”

      沈渊没有说话。他站起来,走到凹地口,看着北方。夜风很冷。北方天空的云层很厚,像被浆过的灰布。看不见星,也看不见月亮。

      但远方,隐隐有一点白。

      不是光,是一种比夜色更浅的白,像有人把一片雾粘在了天边。

      “那就是白色废墟。”甲一也走了出来,指着那点白,“离我们大约还有二十公里。你看见了吗?它不发光。它只是白。白天看更明显。”

      “我们明天怎么走。”沈渊问。

      “沿这条风带往北。峡谷会慢慢变浅。等地面开始变白,就进入白墟的范围了。”甲一说,“但你要做好准备。白墟里面,所有人的系统都会受到干扰。通讯频道会串。地图会花。系统商店打不开。甚至你连时间都感觉不准。”

      “那你呢。”沈渊问。

      甲一撩起袖子。他左手小臂内侧有一个极浅的印记,不是晶石那种光印,而像一道被雷劈过的树形疤痕,颜色灰白。

      “我有这个。”甲一说,“被雨淋过的人,在白墟里方向感会好一点。但也会更容易被它注意到。”

      沈渊看着他。

      “你想留下,还是走。”

      甲一歪头,像在思考。过了几秒,他笑了一下。

      “跟你走到现在,我想看看白墟到底能把我们怎么样。”他说。

      沈渊点头。

      “叫醒他们。不睡了。”他说,“趁夜走。白墟二十公里。天亮前我们要到它边上。”

      北上的路比预想中难走。

      风虽然小了,但空气里的寒意越来越重。地面从灰黑色的硬土逐渐变成灰白色。那些灰白的土很松,像用骨头和石头一起磨成的粉。踩下去会发出极轻的“咯吱”声,仿佛走在雪上。但没有雪。只有一层又一层冰冷的白尘。

      沈渊走在最前。他能感觉到系统正在被干扰。面板上偶尔会跳出一两行乱码,像谁在调试一台不听话的机器。语音播报也断断续续,带着“滋滋”的杂音。

      “快到白墟了。”甲一低声说。

      贺北从队伍中间小声报告:“我的扫描范围变成不到五十米了。而且生命信号全是乱的。像有东西在故意干扰。”

      “所有系统都会这样。”沈渊说,“跟着我走。别分散。”

      乙五忽然拽了拽沈渊的袖子。沈渊回头看他。乙五的脸色很白,额头又有汗。

      “我听见了。”乙五说,“很多人说话。像从地里传上来的。他们叫我的名字。”

      沈渊的眉头动了一下。

      “你还能听见别的吗?”他低声问。

      “有人说‘别进来’。有人说‘快跑’。”乙五咽了咽口水,“还有人说‘你终于来了’。”

      沈渊把精神屏障扩大,把乙五也纳入其中。乙五的呼吸慢慢平缓下来,但身体还在轻微发抖。

      “你很特别。”甲一看了乙五一眼,“白墟对心灵感应的放大作用比风蚀之城还强。你能听到我们听不见的东西。但别全信。有的只是回声。”

      “回声?”乙五问。

      “白墟会把你自己的恐惧和期待变成声音,再还给你。”甲一说。

      沈渊继续走。天边那点白正在慢慢变大。渐渐地,他们脚下的地面几乎全白了。灰白色的尘粉覆盖了一切。路边的石头、枯萎的草、甚至空气里都像漂浮着细小的白粉。像走进了一张没有边际的旧照片。

      “我们到了。”沈渊说。

      白色废墟。

      它从白尘中升起来,像一片被时间漂白的建筑群。没有完整的墙。到处都是断壁残垣。那些残垣由一种灰白色的石材构成,已经被风沙侵蚀到看不出原来的形状。但有些东西还立在原地。几根粗壮的石柱斜斜地指着天空。半截被磨平的台阶消失在白尘里。一座像神庙的残骸,只剩下一个空壳。

      一切都很安静。

      沈渊带着队伍停在白墟边缘。他打开系统,发现屏幕上全是雪花般的乱线。地图已经不能用了。商店也打不开。他试着呼唤系统。过了好一会儿,才传来一个模糊的声音:“当前区域存在强干扰……建议宿主不要继续深入……”

      “进去。”沈渊说。

      他们走进了白色废墟。

      尘粉很厚,踩下去能没到脚踝。每个人走得很慢。那些白色的断墙在雾气和尘粉中若隐若现。沈渊发现自己的影子在这里变成了淡灰色,像是被白尘稀释了。

      贺北低声说:“有脚印。”

      大家看过去。地上确实有一串新鲜的脚印,从西南方延伸过来,朝废墟深处去了。沈渊蹲下来仔细看了看。脚印深浅不一,至少有两个人。其中一个人的步伐很大,另一个人的步伐很碎。可能是两个人一前一后。

      “丁四的队伍。”沈渊说。

      他站起来,顺着脚印往深处走。风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白尘在空气里安静地悬浮着。周围一点声音都没有。连自己的脚步都像被吸进了白色里。

      走了大约几分钟,前方突然出现了一根极高的石柱。石柱下面有一个黑影。是人。背对着他们,一动不动地站着。

      沈渊拔出了刀。

      “丁四?”他低声喊了一句。

      那个黑影慢慢转过身来。

      不是丁四。

      是一个沈渊不认识的年轻男子,穿着一件被白尘覆盖的深色外套。他脸上有一道很长的伤口,从额头一直划到下巴,但已经没有血了,像一道被蜡封住的裂纹。他的眼睛很大,空空的,看不出一丝神采。

      “别过来。”他说,嘴唇没怎么动,“我也回不去了。”

      然后他转身,朝废墟深处走去。每一步都不发出声音。像是踩在别的地方。

      沈渊没有追。

      “白墟的残留者。”甲一低声道,“已经死了。但还在重复自己活着时最后一件事。别理他。也别跟着他走。会走丢。”

      沈渊没说话。他看着那个身影消失在远处的白色中。

      “继续找丁四。”他说。

      但他心里明白,丁四,可能也快要变成这样的人了。

      他们在白墟里转了将近两小时。

      时间在这里变得很难判断。甲一说可能只过了半小时。但沈渊觉得已经像走了一夜。所有人都很安静。白尘像有吸音的能力。连呼吸都变得很轻。

      沈渊的胎匙没有跳。星源印记也只是偶尔微弱地亮一下,像被什么压着。

      “这里的地脉很弱。”甲一说,“白墟像一块海绵,把周围的能量都吸进来了。所以系统的干扰才会这么强。”

      “那白墟里面有什么危险?”严拓小声问。

      “很多。”甲一说,“最危险的是你会开始分不清方向。走着走着就散了。然后你回头,发现来路不见了。”

      沈渊没说话。他一直在注意地上的脚印。那串丁四留下的脚印有时清楚,有时被白尘盖住,只能看见几个模糊的浅坑。但好在没有完全消失。

      突然,本子停住了。

      “那边有标记。”他指向左前方的一堵断墙。沈渊走过去。断墙上被人用什么东西画了一个箭头,指向更深处。箭头旁边还写着一个“丁”字。

      “丁四留的。”本子的声音有些发紧,“这个箭头是对的。他说过,他以前做危机协调的时候,喜欢在拐角处留‘确认符号’。但那时候他画圈,不画箭头。因为箭头容易被敌人利用。”

      “那现在为什么画箭头?”沈渊问。

      “说明他在跑。”本子说,“只有跑的时候,才会用最简单的方式留方向。”

      沈渊握刀的手紧了紧。

      他们沿着箭头方向走。隔一段就会出现一个。有的画在断墙上,有的画在地面的白石板上。箭头越来越细,最后几乎只是一道淡淡的划痕。像用手指在灰里抹出来的。

      “他快没力气了。”本子说,声音有点哑。

      他们继续追。忽然,沈渊看到前方台阶上放着一块平整的石板。石板上压着一封信。

      本子冲上去,把石板上的东西拿起来。那是一个撕下来的衣兜布料。上面用炭笔写了几行字。

      “致沈渊:我们进了白墟。它一直在变。我的人少了一个。如果你来了,别往中间走。去北边‘倒殿’。程岸可能在下面。别信我。也别信你自己。四。”

      沈渊把布条翻来覆去看了两遍。

      “程岸?”严拓说,“丁四的副手。他不是在找那个人吗?怎么扯上程岸了?”

      沈渊没说话。他和甲一对视。甲一轻轻摇头。沈渊明白他的意思——白墟会修改信息。这条布条也许确实是丁四写的,但内容可能已经被白墟干扰过。程岸明明在碎星原下的地洞里。卯三也说过,他的朋友叫程岸。而丁四要找的副手,叫程岸。

      沈渊回头看向卯三。

      卯三的脸已经白得像纸。他站在原地,像被什么东西从体内定住了。

      “程岸是你朋友。”沈渊说,“他也是丁四的副手。”

      “丁四?”卯三的声音发虚,“他是我半路遇到的。他说他有个副手,叫程岸。我以为是同名。我……程岸没跟我说过他还有别的队伍。”

      “程岸也没跟你说过丁四?”沈渊问。

      “没有。”卯三抱住自己的胳膊,像很冷,“我们醒过来后就在一起,后来走散了。他很多事都没告诉我。”

      沈渊点点头,没再追问。

      甲一突然说:“看地上。”

      他们低头。台阶上的白尘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向下陷。一个很浅的、不断扩大的凹陷出现了。白尘往那个方向流,像有什么东西在下面慢慢吸。

      “走。”沈渊说,“往北。去倒殿。”

      他们加快脚步。白尘越陷越快。有些地方已经开始塌出拳头大的洞。洞里黑漆漆的,吹出一股股很冷的风。

      “不要跑。”甲一低喝,“跑起来会把白尘震松,塌得更快。快走。但脚要轻。”

      众人压着步子,快速朝北移动。沈渊在前。每一步都尽量踩在前面人留下的脚印里。他的能量感知在这里近乎失效,只能依靠肉眼和本能。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出现了一座倒了一半的殿宇。殿顶已经没了,只剩四面墙中的两面。殿前有六根极粗的石柱,三根立着,三根横在地上。横着的石柱像被什么东西从中间打断了,断口光滑得不可思议。

      “倒殿。”甲一说。

      沈渊他们小心翼翼地走进去。殿内比外面暗得多。白尘不再下陷。空气里有一种极淡的、像湿木头烧过之后的味道。

      沈渊打开系统照明。光在这里也黯淡了许多,像被白尘吸去了一半。

      “有呼吸声。”乙五忽然说。

      沈渊也听见了。

      从殿内右侧,一根横倒的石柱后面,传来微弱的呼吸声。断断续续,像人受了极重的伤。

      沈渊慢慢绕过去。

      他看见了丁四。

      丁四靠坐在石柱后,身上覆着一层白尘,像一尊半成的灰像。他的嘴唇裂开,胸口有一道伤,血已经凝成深色。他的眼睛还睁着,但目光有些涣散。

      “沈渊。”他动了动嘴唇。

      沈渊蹲下来。

      “你还能说话。好。”沈渊说。

      丁四笑了笑,那笑像哭。

      “我找到他了。”他说,“程岸。在底下。但他不是程岸了。”

      丁四说话的声音很轻,像随时会被风吹散。沈渊让人把水和药拿过来。贺北用辅助系统勉强扫了一下,说丁四的伤比看起来重得多。胸口的伤不深,但身体大量脱水,而且血液里有不明能量残留。

      “先给他喝点水。”沈渊说。

      乙五把水壶递过来。丁四喝了几口,呛得直咳。他闭了会眼睛,又睁开。

      “沈渊,你进来的时候,是不是看到我在石板上留了信。”丁四说。

      “看到了。”沈渊点头。

      “那信不是我写的。”丁四说。

      本子正半跪在旁边,听到这话整个人僵住了。

      “不是你是谁?”严拓问。

      “我不知道。可能是白墟。也可能是我那已经死掉的兄弟。我这几天看到很多。”丁四咳了两声,抬起一只手,指了指倒殿中央的地面,“这下面,有个地下空间。我是从这里下去的。程岸就在下面。他……他已经和白墟里的东西长在一起了。”

      沈渊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倒殿中央的地面上有一块颜色比其他地方更暗的石板,上面有很新的刮痕。

      “你还能走吗?”沈渊问丁四。

      “走不了。”丁四摇头,“但我可以坐着。你们要是下去,我在这等。要是三天后我还没见你们出来,我就把这座殿点了。白墟里的东西怕火。”

      “你连根火柴都没有。”老六小声说。

      丁四笑了:“我的系统还能用一点。别小看我。”

      沈渊没再多说。他转身看向那块石板。石板是方形的,约莫能容两个人并排通过。他用手按了按,石板很凉,像冰一样。

      “掀开。”他说。

      高棘和严拓上前,两人合力把石板掀了起来。一股极浓的腐甜气味从下面涌出来。不是尸体,也不是腐烂。更像是某种植物在封闭空间里放久了,所有味道都闷成了一种。下面是一条向下的台阶,宽度仅容一个人侧身。

      “我下去。”沈渊说,“甲一、本子、严拓。其他人在上面。高棘、荆也,你们把丁四看好。如果有白墟里的东西靠近,用火点。卯三,你留在上面。别动。”

      卯三张了张嘴。他想下去找程岸。但沈渊的眼神让他没有说出口。

      四个人下去了。

      台阶很滑,像长了一层看不见的苔。墙壁摸上去又湿又冷。沈渊用光照着前路。这里的地下结构与白墟完全不同。风蚀之城的地下是石殿和古道,赤脊岭是矿脉和洞道,这里的地下更像一个被挖开的巨大伤口。墙壁是灰白色的,上面布满密密麻麻的根须。那些根须极细,颜色比墙体稍深,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在动。”本子压着声音说。

      沈渊也看见了。那些根须像有生命一样,随着他们的脚步缓慢地收缩,又慢慢舒展开。

      “不要碰。”甲一说,“这些都是白墟的地根。和整座城连在一起的。碰了,整片地都会知道我们来了。”

      他们继续往下。台阶尽头是一扇拱门。没有门板。里面是一片很大的地下厅。厅里没有晶石,也没有光。但正中央有一个巨大的白色团块,像由无数根须缠绕而成的茧。

      那团块顶部裂开了一条缝。

      一张人脸从缝里露出来。

      是程岸。

      他的脸色灰白,和那些根须几乎一个颜色。眼睛睁着,但里面已没有瞳孔,只有一片茫茫的白。他看见了沈渊,嘴唇轻轻动了一下。没有声音。

      但沈渊听见了。

      不是从耳朵,而是从某种更直接的地方。他听见程岸说:“救救我。”

      同时他看见丁四。

      不,那是另一个丁四。他站在那团块旁边,穿着同样的衣服,还是那副硬朗的模样。他冲沈渊笑了笑。

      “你来了。”这个丁四说。

      沈渊没有动。他听到身后严拓抽刀的声音。

      “别动手。”沈渊说。

      “聪明。”那个丁四歪了歪头。他的动作和真正的丁四有些不同,更轻,更慢,像在水里。

      “你不是丁四。”沈渊说。

      “你也不是。”那个丁四笑着,“在这里,谁都不是。”

      说完,他的身体像被揉碎的纸一样,朝四面八方散开了。白尘落地,无声无息。

      只剩下那个白色团块里的程岸,还在用那张灰白色的脸看着他们。

      沈渊走前一步。甲一伸手拦住了他。

      “别靠太近。”甲一说,“他和地根已经连成一体。你碰他一下,整个白墟都会知道。我们会被困住。”

      沈渊停下来,看着程岸。

      程岸现在整个身体有三分之一被埋在白色的根须团块里。他的头是唯一能自由转动的地方。他的眼睛虽然全白,但沈渊能感觉出他在“看”自己。

      “你认识我。”沈渊说。

      程岸的嘴唇动了动。这次真有了声音。很轻,像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卯三……让卯三走……”

      “已经走了。”沈渊说。这个谎言说得很自然。

      程岸似乎松了口气。那张脸上出现了一丝极淡的、像解脱一样的表情。

      “我被……选上了。”他说,每说几个字都要停一下,像在积攒力气,“白墟需要人。它一直在找。丁四来找我,被……影响了。我让他走,他不肯。后来,他下去的时候,我已经是这个样子了。”

      “他现在在上面。”沈渊说。

      “上面还是下面?我分不清了。”程岸苦笑,嘴角咧开,露出了根须钻进去的缺口,“白墟让我看到很多。我不确定哪一个是真的你们。”

      沈渊沉默了一下,问:“它为什么选你?”

      “因为我的系统是契约型。”程岸说,“它能和地根建立连接。白墟本身就是一株巨大的……东西。它不是城。它是活着的。它需要能替它说话的人。”

      “说话给谁听?”沈渊问。

      “给地下的东西。”程岸说,“白墟下面,有……一个很大的存在。比我见过的所有异星生物都大。它每年往北挪一点。白墟在给它指路。它到了之后,整片荒原都会变白。”

      甲一的眼神骤然变了。

      “北之尽头,白墟有路。”他喃喃道。

      “路?”沈渊看向他。

      甲一没有马上回答。他转身对沈渊说:“那本册子上的话。‘北之尽头,白墟有路’。我们一直以为白墟是目的地。现在听他说,白墟只是给那个东西引路的。那路是活的。”

      沈渊转头问程岸:“那个东西,是什么?”

      “不知道。”程岸摇头,动作很慢,像脖子已经不全属于自己,“但你们不能让它醒。它还在地下。白墟在一点点把它往北引。如果它到了北边尽头,就会往上钻。”

      “到那时,我们这些人都得死?”沈渊问。

      “不止。”程岸说。

      地下厅里安静了一瞬。那些根须还在缓缓蠕动。程岸的身体又往下陷了一点。他的脸开始变形,像被什么东西在朝里拉。

      “我控制不了它了。”程岸说,“你们快走。如果等白墟完全接管我的意识,我会把你们全拖进地根里。丁四就是被我拖下去的。那个假丁四是我的罪。你们快走。”

      沈渊没有动。

      “怎么把你救出来。”他说。

      “救不了。”程岸说,声音里带上了哭腔,“我已经和它长在一起了。我的系统在融掉。我连自己的名字都快忘了。走。趁我还能让你走。”

      程岸的嘴唇一开一合。沈渊看见他嘴里的根须正在往外冒。那些白色的细丝像活物一样,从他的口腔、鼻腔、耳孔里钻出来,在空中轻轻摇晃。

      沈渊感到一阵寒意从脚底直升到后脑。

      甲一拉了拉他的手臂。

      “走。”甲一说。

      沈渊被甲一拽着往后退。本子和严拓也跟着退。程岸的那张脸在白色根须中一点点模糊。他的最后一句话好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来:

      “告诉卯三……程岸死在坑里。”

      沈渊最后看到的,是一团纯白的根须将那个人的整个身体吞没。

      四个人回到地面时,所有人都围了上来。

      卯三冲得最快。他一把抓住沈渊的胳膊,声音都在抖:“程岸呢?他是不是在下面?他怎么没跟你们一起上来?”

      沈渊看着他。卯三的眼镜后面全是红血丝。他知道这个年轻人一直在等一个答案。

      “他没能上来。”沈渊说。

      卯三的身体僵住了。他慢慢地松开沈渊,后退了一步。他的嘴唇抖了好几下,像想说什么,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本子别开了脸。严拓低着头。甲一走到一边,背对着所有人。

      高棘和荆也把丁四扶起来。丁四看起来比之前清醒了一些。他看着沈渊,眼里有一种早就知道会发生什么的平静。

      “你看到他了。”丁四说。

      沈渊点头。

      “他让我转告你。”沈渊说,走到丁四面前,声音放得很低,“他说他死在坑里。不怪你。不怪任何人。”

      丁四闭上了眼睛。两行泪从他那张刀刻般的脸上滑下来,混着白尘,像两条灰色的疤。但他没有再说话。

      “走。”沈渊对所有人说,“离开白墟。丁四,你还能不能走?”

      “不能走也得走。”丁四睁开眼。他的目光重新变得硬朗,像被泪水洗过后的石头,“我不能让程岸白死。你们谁都不能死在这里。”

      他们开始往外撤。

      白墟里的白尘还在缓缓下陷。有些地方已经出现了一个个白色的旋涡,像有无数只藏在沙里的嘴在用力吸。沈渊走在最前面,用刀鞘探路。他不敢跑,只能尽量快地走。身后的人一个接一个。没有人说话。

      就在他们快要走到白墟边缘时,倒殿的方向突然传来一声极响的“轰隆”。像有什么巨大的东西从地底翻了个身。

      沈渊回头。

      倒殿的几根石柱正在倒塌。白尘像浪一样从那个方向涌来。但那浪头在半路上突然转向,朝北边去了。像被一股看不见的力量拽着,朝白墟深处流去。

      “它要醒了。”甲一低声道。

      沈渊没说话。他转过身,继续往前。

      等他们终于走出白墟时,天已经蒙蒙亮了。白墟边缘的白尘不再下陷。那片白色的建筑群在晨光中静静地立着,像一场被风定住的噩梦。

      沈渊站在白墟外,看着那片白色。他忽然想起程岸最后的话。白墟只是指路的。北之尽头,有更巨大的东西。

      “沈渊。”丁四被人扶着走过来。他的声音还很虚,但已经能站住。

      “怎么了?”

      “我要回去了。”丁四说,“不是回白墟。是回我们之前约定的地方。我得去找我剩下的兄弟。他们还在南边等我。”

      沈渊看着他。

      “你现在这个样子,回得去吗?”沈渊问。

      “回不去也要走。”丁四说,“就像你一样。”

      沈渊没有阻拦。他让贺北给丁四留下了一些药品和干粮。丁四只拿了一半。

      “本子跟着你,我放心。”丁四拍了拍本子的肩。本子低着头,没说话,只是用袖子用力擦了擦脸。

      “以后,如果南边那边有情况,我用系统联系你。”丁四说。

      “好。”沈渊说。

      两个人对视了一瞬。没有拥抱,没有更多的话。丁四转身,朝南边蹒跚而去。他的背影在白尘和晨光之间越来越小。

      沈渊看着那个方向,直到丁四彻底消失。

      然后他转身,对所有人说:“我们也该走了。往北。”

      “北?”老六有些惊讶,“不是刚从北边出来?还要北?那白墟怎么办?”

      “白墟只是路标。”沈渊说,“它把那个东西往北引。我们如果不想等死,就只能去看看北边到底有什么。”

      甲一轻轻点了点头。

      他们朝着北方,继续前进。

      身后,白墟沉默着。像一尊被晨光擦亮的白色巨碑。而它的影子,投在他们每一个人身上。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白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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