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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星原与白墟之间 灰 ...


  •   灰降停后,荒原上铺了一层银白色的余烬,像被磨碎的月亮撒了满地。天亮后,那些灰烬开始升华,变成极细的银色雾气,贴着地面缓缓流淌。整片荒原像浸在一场浅银色的梦里。

      沈渊带队走了一个小时,找到了一处灰降没有覆盖到的向阳坡地。坡上长着几株低矮的硬叶灌木,叶子边缘焦黑,但还活着。他下令休整。

      “贺北,辐射值测一下。”他说。

      贺北举起手,系统面板闪烁着:“正常了。灰降蒸发后,辐射降到安全值以下。就是空气里还有点金属味。”

      沈渊点头,靠着坡壁坐下。他闭上眼睛,调出系统面板。母晶转化后,他还没好好看过自己的状态。

      宿主等级:五级。

      五级了。从风蚀之城出来时是四级,母晶带来的能量把他硬生生又推了一级。身体强化还剩一次可选。他看了一眼可选方向:骨骼密度、肌肉爆发力、神经反射速度、感官敏锐度、免疫系统阈值、能量亲和。

      能量亲和。

      这四个字和其他选项的字体颜色不同,泛着一层极淡的金。像是新解锁的。

      “系统,能量亲和是什么。”他在心里问。

      “能量亲和,指宿主对异星能量的感知、容纳和引导能力。当前宿主已具备星源印记,若选择此项,可提升星源印记的活性。强化后,宿主接触晶石时的转化效率提升,反噬概率降低。”

      沈渊想了想。

      “选能量亲和。”

      “确认。能量亲和强化开始。过程约十二分钟。宿主可能出现体温升高、意识游离等现象。建议保持坐姿。”

      沈渊靠着坡壁,闭上眼。他的体温像被从内而外点着了一样。那火焰般的热度从丹田位置开始,顺着血液流遍全身。但和之前几次强化的剧痛不同,这种感觉更像被浸泡在温水里。他整个人懒洋洋的,像要融进石头里。

      朦胧中,他又听见了钟声。

      很远,很轻。不像之前黑色尖刺下那种能将人击穿的震荡,而更像某种来自地壳深处的回音,缓慢而冗长。他的星源印记在钟声中微微跳动,像在与什么遥相呼应。

      “宿主。”系统的声音把他拽了回来。

      他睁开眼。队伍其他人都在各忙各的。严拓在帮高棘换药,老六和南陇在拆陷阱零件,乙五在本子旁边看那本厚册子。甲一坐在不远处的坡顶上,面朝南方,不知道在看什么。

      沈渊站起来。

      他的身体变得很轻,连呼吸都像被重新校准过。他低头看左手手心。星源印记不再只是一个浅淡的痕迹。它变成了一道极细的金色纹路,从掌心蔓延到手腕内侧,像第二根血管。

      “这就是能量亲和。”他低声说。

      系统没有回答。

      沈渊走到甲一旁边。坡顶的风稍大,把甲一的衣角吹起来。

      “你在看什么。”沈渊问。

      “看我们来的方向。”甲一说。

      沈渊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赤脊岭已经远得只剩一道模糊的轮廓,像一个趴在南方天际线下的暗红色活物。

      “你刚才强化了。”甲一没回头,“身上味道变了。”

      “你能闻出来?”

      “不是闻。是感知。你身上的星源气息变得更‘顺’了。以前的你像一块硬塞在能量场里的石头,现在像一块被水流磨圆了的礁石。”

      沈渊扯了扯嘴角:“你这比喻不怎么样。”

      甲一笑了笑,没说话。

      两人并肩站了一会儿。风从远处推来,带着银色的雾气和灰烬的余味。

      “碎星原不远了。”沈渊说。

      “是。”甲一轻轻点头,“下午就能看到。”

      “那里到底有什么。”

      “你会看到的。”甲一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一丝极淡的笑意,“但别用肉眼。用你的能量感知。”

      下午,他们看到了碎星原。

      从一道低矮的山脊上望下去,前方是一片广袤的凹地。凹地里没有沙,没有草,只有无数大小不一的坑洞,像被一场由天而降的炮火犁过了千百遍。每一个坑洞中央都嵌着一些暗色石块,表面有烧灼过的黑色外壳。

      但沈渊看到的不是这个。

      他下意识地打开了能量感知。然后他的呼吸停了一拍。

      碎星原不是平的。不是凹的。它是由无数条光组成的。

      那些坑洞和石块在他的感知视野里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大片交错的能量细流。每一颗深埋在地下的陨石都像一颗暗淡的星,正以自己的频率向外辐射光。有蓝色的、银色的、极少数是淡金色的。整片凹地在能量感知中像一片被水淹没的星空。

      “怎么样。”甲一在旁边问。

      “好。”沈渊说,声音很轻,像怕惊动那些光。

      “你说得对。星星摔碎在这里。”甲一说,“但这里也藏着危险。你看最中间那个坑。”

      沈渊把感知往中间调。最深的那个坑里,有一个特别亮的光点。它的颜色和其他的不一样,是暗红色,带着一圈极细的金边。像一颗还在缓慢搏动的心脏。

      “那是什么。”沈渊问。

      “不知道。”甲一说,“我上次来这里,那东西还不亮。金雨之后,它醒了一点。现在母晶又被你转化,它更亮了。”

      “你上次来这里是什么时候?”

      “刚醒来那阵。我一个人。那时这里全是灰。我走了半天,差点陷进一个陨石坑里。后来在中间那个大坑旁边待了一夜。”

      “你看到了什么?”

      “什么也没有。”甲一说,“但我感觉到有东西在坑下面呼吸。很慢。像整片大地在睡觉。”

      沈渊没说话。他回头看了看身后的人。十一个人,有老有新。他们站在山脊上,风吹着他们的衣服和头发,每个人都露出不同程度的震撼。

      “今晚就在这宿营。”沈渊说,“别下去。碎星原里的地面不稳。我们明天天亮再进。”

      本子忽然说:“我去记录一下地形。就在这上面,不往下。”

      沈渊点了点头。

      本子掏出一根短炭笔,开始在一块平石上快速描画。贺北凑过去看,不禁感叹:“你画得真好。”

      本子没说话,只是耳朵尖红了一点。

      高棘咧嘴笑:“这小子可厉害了。我们之前能在沙暴里没走散,全靠他画的地图。”

      沈渊看了本子一眼。那少年正专注地勾着线条,风吹动他有些长了的额发。他穿着一件对襟旧夹克,领口磨得发白,袖口沾满了炭灰和泥点。整个人看起来又细又薄,像一支随时可能折断的灰笔。

      “本子。”沈渊叫道。

      本子抬头。

      “今晚你和我守第一班。”沈渊说。

      本子怔了一瞬,然后点头:“好。”

      严拓在旁边挑了挑眉,没说话。他知道沈渊不会无故让人守夜。

      暮色渐沉。碎星原里的陨石开始发出极微弱的光芒。不是那种能照亮地面的光,而是像从石头内部渗出来的、似有若无的荧光。那些荧光颜色不一,有蓝有银,交杂在一起,像整片凹地里落满了将熄未熄的星屑。

      沈渊和本子坐在营地东侧。火堆在他们身后跳。其他人都已经裹着衣服睡下。

      “你为什么叫我守夜。”本子低着头问,手指无意识地摆弄着炭笔。

      “因为你有话没跟我说。”沈渊说。

      本子的手指停住了。

      过了一会儿,他小声说:“丁四走之前,让我告诉你一件事。他怕你知道了不让他走。”

      “什么事。”

      “白色废墟不是普通的地方。他那个副手,也不是受伤被困。他是被白色废墟‘选中’了。就像风蚀之城会沉下去一样,白色废墟会‘吃人’。进去的人,如果被选中,就再也出不来。”本子的声音在风里发颤,“但丁四说,他必须去。因为他有过一次被选中的机会,那个人替他挡了。他欠一条命。”

      沈渊没有说话。他看向南边的天空。那是丁四离开的方向。

      “他什么时候会知道,自己也会被选中。”沈渊问。

      “他不知道。”本子说,“他只知道,如果自己不去,那个人会死。去了,可能两个都回不来。也可能一起出来。”

      沈渊把手插进外套口袋里,指尖碰到那把冰冷的胎匙。

      “他让我照顾你。”沈渊说。

      本子抬起头,眼睛在夜里亮得有些湿。

      “我知道。”他说,“所以我更得把每一条路都记清楚。这样,如果他回来,我们还在。如果他不回来,我也知道该怎么走。”

      沈渊点头。

      “睡吧。这一班我来。”

      本子没有推辞。他在火堆旁躺下,蜷在一条薄毯里。过了一会儿,他忽然又说:“沈渊。”

      “嗯。”

      “灰孩儿不是这片荒原上唯一会笑的东西。碎星原里也有。你明天进去了,不要听那些从坑底下传来的笑声。”

      沈渊没说话。

      夜风把碎星原上的荧光吹得明明灭灭,像一大片垂死却不肯熄灭的星。

      他睁着眼睛,一直守到天亮。

      天亮后,他们准备下坡进入碎星原。

      沈渊把十一人分成三组。前锋组是严拓、老六、荆也。中阵是贺北、乙五、柯直、南陇。殿后是甲一、高棘、本子。沈渊自己机动。

      “各组保持能看见彼此的距离。地面上的坑洞不要踩边,很多边缘是虚的。”沈渊说,“最重要的一条。看到陨石,不要直接用手摸。用工具先碰。”

      “为什么?”南陇问。

      “这里有些陨石带有高能残留。你的系统类型如果不匹配,直接接触会产生能量灼烧。”沈渊说。实际上,这是他在系统提示里得到的。

      众人点头,纷纷拿出能用的工具。老六找了根半米长的骨刺,严拓把刀鞘当试探棒,高棘干脆捡了块石头。

      他们开始往下走。碎星原的边缘是零散的碎石。碎石越来越密,陨石块也越来越大。沈渊用能量感知时刻注意着周围。他的能量亲和让感知范围扩大了不少。以前只能看见十米内的能量波动,现在扩展到将近二十五米。那些埋在坑里的陨石,像一盏盏蒙着灰的灯,在他意识中安静地亮着。

      “沈渊。”贺北忽然低声叫,“频道里有人提到碎星原。”

      沈渊打开通讯。世界频道果然有新消息在刷。一个叫“卯三”的人发了一段话:

      “我快到了。地图上标的那片坑洞区。有没有人已经进去过?求组队。我是一个人。系统是兑换型。有谁在里面看到一座像头盔一样的陨石?我朋友说那下面有东西。”

      “像头盔的陨石。”沈渊想起刚才在山脊上看到的中央区域。那个最大最深的坑里,嵌着的那块暗红色陨石,形状确实像一个被劈开的头盔。

      他没有在频道里回话。

      又往前走了一段,沈渊突然停下。

      前方一个不大不小的坑里,陨石表面有极其新鲜的划痕。划痕很多,均匀地分布在陨石一侧,像被许多尖利的东西反复抓过。

      “有些是昨晚留下的。”甲一蹲下来看了看,“有些更早。这里晚上的时候,陨石能量会短暂增强。那些藏在石缝里的东西就会出来刮石粉吃。所以地面才坑坑洼洼。”

      “不止是陨击坑,还有被吃出来的。”老六咂了咂嘴。

      “对。”甲一说。

      沈渊用短刃轻轻刮了一点石粉。那粉末在空气中闪烁了一下,像含着一粒粒细小的光。

      “别扬起来。这玩意儿吸进肺里会伤呼吸道。”甲一说。

      沈渊把刀尖上的粉末抖回坑里。

      他们继续往深处走。坑洞越来越密,直径也越来越大。有些坑深不见底,像一口口黑色的井。沈渊提醒众人远离坑缘。所有人都走得很慢,几乎每一步都像在冰面上试路。

      忽然,本子指着前方说:“前面那个坑里。头盔状陨石。”

      沈渊看过去。大约五十米外,一个直径超过二十米的巨大陨坑。坑底嵌着一块形状怪异的黑色陨石,通体椭圆,顶部鼓起,像一顶半埋在地里的巨型头盔。它表面没有荧光,却有一种沉甸甸的黑。黑得让周围的空气都好像被它吸走了几分。

      “就是它。”沈渊说。

      他刚说完,通讯频道又弹出消息。

      “卯三:我看到那顶头盔了。就在我前面。我准备下去。祝我好运。”

      沈渊瞳孔一缩。

      他猛地看向那个头盔陨石的方向。一个身影,瘦瘦小小,正从对面坑缘慢慢往下走。那人似乎完全没注意到沈渊他们。他一只手抓着坑壁,另一只手拿着一个什么工具,正往那块黑色头盔陨石靠近。

      “他想直接碰。”严拓说。

      “找死。”甲一冷冷道。

      沈渊没有犹豫。他朝那个方向冲了过去。脚下全是坑,他像一只在碎星原上疾跑的野兽,每一步都精准地踩在坚固的地面上。

      “别碰!”他喊。

      那人显然吓了一跳,抬头朝这边看过来。沈渊隔着大坑看见了对方的脸。那是个很年轻的男子,脸圆圆的,带着一副破了一边的眼镜。他显然没料到会有人。手一抖,指尖已经擦到了头盔陨石的表面。

      黑色陨石上突然亮起一圈暗红色的纹路,像有火从里面醒了。

      沈渊看到那个年轻人身体往后一仰,像被一股看不见的力量弹出去。他摔倒在坑壁上,脸上露出极其痛苦的表情。他的右手正在变色,从指尖开始,一点点变成灰白色,像被什么吸干了。

      沈渊跳了下去。

      他落在那个年轻人身边,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对方的手已经凉得像一块冰。沈渊没有犹豫,从商店里兑换了一支紧急净化剂,直接扎进那人的小臂。

      “别动。”他说。

      那人痛得浑身发抖。但几秒后,那灰白色开始往后退,慢慢缩回了指尖。沈渊拉着他,把他从坑底拖了上去。

      甲一和严拓他们也赶了过来。高棘帮沈渊把人接上去。

      “真是个蠢货。”甲一看着那个还在发抖的年轻人,语气里没有丝毫同情,“头盔陨石是高密度负能量体。你这种兑换型系统的人去碰,等于把手往碎星里塞。”

      “行了。”沈渊说,“先离开这个坑。”

      他们拖着那个叫卯三的年轻人,往碎星原深处又走了一段,最后在一个相对平整的小坑边停下。

      卯三瘫坐在地上,抱着自己那只差点废掉的手,嘴唇煞白。

      “谢谢。”他好半天才说出两个字。

      “你朋友呢。”沈渊问,“频道里说你朋友说这下面有东西。”

      卯三抬起头,镜片后的眼睛湿漉漉的:“他……三天前进了这个坑。他跟我说,只要找到头盔陨石,用特殊的频率去接触,就能打开一个通道。他说里面有特别纯净的星源晶石。然后他就进来了。再然后,我就联系不上他了。”

      沈渊和甲一对视了一眼。

      “你朋友什么系统类型。”沈渊问。

      “契约型。”卯三说,“他能契约一种很小的星痕虫。那些虫不怕高能。他说它们能找路。”

      沈渊看向甲一:“能进去吗?”

      甲一盯着卯三,像在判断他的话有几分真假。片刻后,他说:“能。但需要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你的胎匙。”甲一说,“胎匙能中和负能量。不然我们所有人下去,都跟他一个下场。”

      沈渊从内袋里取出胎匙。它已经安静了。但靠近碎星原后,它表面那层金光一直微微发亮。

      “它愿意。”甲一看着胎匙,低声说。

      沈渊抬起头,看向那块黑色头盔陨石。它还在那里,像一顶倒扣在地底的巨盔,沉默地等待着什么。

      “今晚再下。”沈渊说,“先做准备。”

      傍晚的碎星原比白天更不安静。

      风从坑洞之间穿过,发出许多奇怪的音调。有的像呜咽,有的像很轻的窃笑。老六被那声音弄得浑身发毛,好几次从地上跳起来。本子反而很安静,他坐在一块石头旁,借着最后一点天光在册子上描头盔陨石的图形。

      沈渊在制定计划。

      “我、甲一、严拓、高棘、本子。五个人下坑。”他说,“其他人在上面接应。贺北,你负责扫描。如果下面有异常能量暴动,立刻带他们撤。”

      “为什么带本子?”老六不服,“我也能打。”

      “你的伤还没好。”沈渊说,“而且下面不是靠打。是看谁会走。本子能记路线。你留在上面,如果贺北说撤,你能背动柯直。”

      老六还想说什么,被严拓按了一下肩膀,把话咽了回去。

      “荆也,南陇,你们俩和乙五、老六在上面,看好卯三。别让他再碰任何陨石。”沈渊说。

      荆也点了点头。南陇憨憨地应了一声。乙五抿着嘴,轻轻“嗯”了一下。

      夜色铺开后,沈渊带着四人走到头盔陨石坑的边缘。坑底那块黑色陨石在夜晚居然泛起了一层很淡的红光,那些纹路从内部透出来,像一颗巨大心脏上的血管。

      沈渊把胎匙握在左手。温度从掌心传来,不烫,但很稳,像有另一个人的心跳贴着他的脉搏。

      “下去。”他说。

      五个人沿着坑壁慢慢往下滑。坑壁很松,不断有碎石滚落。本子在中段滑了一下,被高棘一把拽住后领,像提小鸡一样放稳。

      “看路。”高棘低声说。

      他们到了坑底。头盔陨石近在眼前。它比在上面看着更大,最高处超过三米。表面坑坑洼洼,像被风化了无数年的黑色金属。那些红色纹路并非均匀分布,而是集中在底部一条弯月形的裂缝周围。

      “这个就是入口。”甲一说,“你朋友的星痕虫应该就是从这条裂缝钻进去的。但这条缝有时会闭合。我们得等它张开。”

      沈渊用能量感知看着那条弯月裂缝。那里的能量像潮汐一样在涨落。有时几乎关闭,有时会张开到半米左右。但周期不规律。

      “多久开一次?”沈渊问。

      “可能几分钟,可能几小时。”甲一说,“看它愿不愿意。”

      本子忽然小声说:“它要开了。月牙的尖角刚刚往上翘了一点。”

      沈渊看向本子。他知道本子的沟通型系统除了整理情报,还能感知一些细微的变化。

      “什么时候?”沈渊问。

      “六十次心跳之内。”本子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条裂缝。

      所有人不再说话。

      沈渊数着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又一下。他的心跳很慢。数到五十七的时候,那条弯月裂缝真的开始张开了。黑色的岩壁像被某种力量向两侧掰开,一股极冷的风从里面吹出来,吹得人骨头缝里发酸。

      “走。”沈渊说。

      五人依次钻了进去。

      裂缝内部比想象中更宽。岩壁黑得几乎不反光,但偶尔能看到一些红色的细纹在壁上游走,像地底的神经在活动。坡度很陡,一路向下。沈渊在前,用系统照明照着前路。空气里有股灰尘味,混着很淡的金属腥气。

      “有人来过。”沈渊说。他的手电照到地上,那里有几个极其凌乱的脚印。脚印旁边的岩壁上还有一些刮痕,像有人用手在上面撑过。

      “是卯三的朋友。”本子看着那些痕迹,“他走到这里的时候,已经快没力气了。”

      “继续。”沈渊说。

      又往下走了十几米,空间突然变大。他们进入了一个地下洞室。洞室不大,四面岩壁。中央有一个圆形的小水潭。水是银灰色的,表面没有波纹,像一面锡镜。

      沈渊走到水潭边。胎匙突然猛烈地跳了起来。

      他低头。水潭深处,一点极亮的金光正慢慢浮现,像有什么东西从地底升上来。

      “躲开!”甲一突然大喊。

      沈渊本能地往后一闪。

      一根极细极长的银白色触手从水潭里破水而出,直直地射向他刚才站的位置。那触手尖端像一根针,在系统光下闪着寒芒。

      “是星渊水母。”系统提示,“高阶水栖异星生物。栖息于负能量水潭中。其触手带有强烈能量麻痹。攻击范围约四米。弱点是潭底的巢。但要把它引出水面。”

      沈渊来不及细想。那根触手在空中转了个弯,又朝他刺来。他侧身避开,短刃出鞘,一刀斩在触手中段。

      刀锋没入,像切进一块浸了水的胶皮。触手断成两截,落在地上,像活鱼一样翻动。水潭里传出“哗啦”一声,另一根触手又伸了出来。

      “跑起来!别让它瞄准。”甲一说。

      严拓和高棘立刻分开,从两侧绕向水潭。触手追踪着最近的活物。沈渊在潭边急退。甲一拔出软剑,在黑幽幽的洞室里挥出一线极细的剑光,吸引那根触手。

      本子站在最外围,靠着一块大石。他的嘴唇开合,像在默念什么。然后他对沈渊喊:“水母的本体藏在潭底西侧。那个位置有个洞。它的触手再生需要三到四秒。三秒空窗!”

      “三秒。”沈渊说,“够了。”

      他转身,朝水潭西侧奔去。胎匙在他手中发出极亮的金光,像一把小小火炬。那金光似乎能干扰水母的感知。触手在他身后疯狂挥动,却总慢半拍。

      沈渊到了水潭西侧。他看见了。潭底有一个凹陷,像一口侧着的瓮。瓮口里,一团银白色的光在缓慢脉动。

      他把胎匙高高举起,然后猛地插进水中。

      胎匙一入水,整个水潭像被煮沸了。银灰色的水从中央涌起,像有什么东西要从水底冲出来。所有触手同时缩回水中,缠绕成一团。沈渊的手被胎匙带着,像被一股巨大的力量往下拽。

      甲一冲过来,一把抓住他的肩膀。两个人一起用力,才把沈渊的手从水里拔出来。

      胎匙还在,但水潭已经开始变了。银灰色的水面开始倒退,像被地底吸走。几秒后,潭水消失得无影无踪。底下只留下一个干涸的凹坑和无数蜷缩的触手。那些触手正在迅速干瘪、灰化。

      沈渊跪在坑边,手心火辣辣地疼。他摊开手掌。胎匙上缠着一根极细的银白色细丝,已经断了。那根细丝在他掌心慢慢融化,像一小溜冰凉的泪。

      他还没来得及喘口气,洞室深处就传来了一声很轻的呼唤。

      “有人吗……”

      是人的声音。虚弱、干涩,像很久没有喝过水。

      那声音从洞室深处的一条窄缝里传出来。

      沈渊和甲一对视一眼。严拓和高棘都握紧了武器。沈渊举着光,慢慢朝声音方向走。窄缝很窄,只能容一个人侧身进去。他侧过身,甲一紧跟其后。

      窄缝后面是一间更小的石室。地上铺着一层干枯的银色苔藓。角落里,一个男人蜷缩着。那人瘦得脱了相,颧骨高高突起,眼窝深陷。他的两条腿以一种奇怪的角度蜷曲着,像是断了很久。身下垫着几块撕碎的衣服布料。一只手垂在身侧,手指上布满了灰白色的裂纹。

      “别过来……”他看见光,像被刺到一样缩起脖子,“你们走。别碰我。我已经快不行了。”

      沈渊停住了。他打量着这个人。对方穿着一套深灰色作战服,胸口挂着一个已经破裂的金属牌。系统扫描后提示:“检测到严重能量腐蚀。生命体征极弱。预计存活时间:七小时。”

      “你是卯三的朋友。”沈渊说。

      那人听到“卯三”两个字,身体剧烈地抖了一下。

      “他还活着?”他的声音里带着不敢置信。

      “在上面。活着。手受了点伤。”沈渊说。

      那人的眼泪突然就掉了下来。他张着嘴,喉咙里发出一种极其压抑的、像野兽一样的呜咽。

      “我让他别来……我让他别来找我……那个傻子……”他哭着哭着又笑了,脸上全是灰,像个小丑。

      沈渊在他面前蹲下。

      “你叫什么。”他问。

      “程岸。”男人说,用手背抹了把泪,“程海的程,岸边的岸。”

      “程岸。你是怎么进来的。”沈渊问。

      程岸缓了缓,开始说。他断断续续地讲。三天前,他和卯三分开,独自进坑。他的契约虫找到了入口。他进入这里,看到了水潭和里面的星渊水母。他试图用契约虫从水母巢里偷一块“水母晶”。那是他的系统给他发布的任务,奖励是升到三级。但水母醒了。他逃到这条缝里,腿被触手扫中。之后就再也动不了。

      “水母没杀你。”沈渊说。

      “它的智商很高。也许把我当储备粮,也许把我当诱饵,”程岸苦笑,“我躺在这里,动不了。它在我旁边待了一天,然后就回水里了。我靠着身上的备用营养剂活到现在。但很快也耗完了。”

      沈渊看向甲一。甲一轻轻摇头。

      沈渊知道是什么意思。程岸的伤,救不了。至少以他们现在的手段救不了。能量腐蚀已经深入骨髓。商店里的净化剂只能延缓,不能逆转。

      但沈渊没说话。他站起来,走到一边,在系统商店里翻找着什么。最终,他兑换了一支高浓度的能量稳定剂。价格很贵,花掉了他四十个能量点。但他还是拿了。

      “这个给你。”他蹲回程岸面前,“能让你舒服一点。至少撑到我们把你弄出去。”

      程岸看着那支淡蓝色的注射剂,眼里满是复杂的情绪。

      “谢谢。”他说,“但是别把我抬出去。我只会拖累你们。你帮我把话带给他就行。”

      “你就不想出去看看他?”沈渊问。

      程岸沉默了一会儿,又笑了,这回笑得很轻。

      “想。可我知道这身子。你们抬我,动静大,会把外面那些东西引来。这条缝到入口,要过一个水潭干坑。坑底那些灰化触手,碰到就扩散。你们自己走都危险。”

      沈渊没再劝。他把那支稳定剂轻轻推进了程岸的手臂。程岸的身体舒缓下来,呼吸平稳了一些。

      “给我说说这个水母。”沈渊说。

      “它不是这里的。它是从陨石里带来的。”程岸说,声音轻得像要睡着,“这片碎星原,以前是被好几块大陨石砸出来的。你看到外面那个头盔陨石没有?那是最大的一块。里面封着很多怪东西。有些死了,有些还活着。水母就是其中之一。它守着这下面一条地脉。”

      “地脉?”沈渊捕捉到这个词。

      “下面。更下面。”程岸抬起手,指了指石室的地面,“水母巢穴正下方,有高纯度的星源晶石。我的契约虫下去过。它说那里有一条白色的光河。”

      沈渊的心跳快了一拍。

      “白色的光河。”他重复。

      “对。不是金色的。是纯白的,像掺了冰的牛奶。”程岸说完,眼皮已经半阖上了,“你们如果要去,趁现在。水母刚被惊过,短时间内不会再出来。但地脉会变。越早越好。”

      沈渊站起身。

      “我们走。”他说。

      程岸却突然用最后的力气抓住了沈渊的裤腿。

      “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别让他下来。卯三那小子,太嫩了。你把他带走,越远越好。别让他看见我现在的样子。”程岸的眼角又湿了。

      沈渊沉默了一秒。

      “好。”他说。

      他们离开石室时,程岸已经睡着了。或者像是睡着了。沈渊没有回头。

      四个人回到水潭干坑。严拓和本子等在那里。见沈渊出来,严拓迎上去:“里面是什么情况?”

      沈渊简单说了一遍。没提程岸的具体伤势。只说那里有一个幸存者,是卯三的朋友。暂时安顿在里面,之后再说。

      “先下去。”沈渊说。

      “下到哪?”高棘问。

      沈渊用短刃敲了敲干涸的潭底。那里有一层灰白色的薄壳,是触手灰化后凝结成的。他用刀背一敲,灰壳裂开,露出下面一条向下的窄小通道。通道边缘还在冒着一丝一丝的银色雾气。

      “这下面有条地脉。程岸的契约虫下去过。”沈渊说。

      本子凑过来,用一只小木棍戳了戳通道口,脸色微变:“里面的负能量很高。这样下去,我们挺不了多久。”

      沈渊亮出胎匙。金光稳定而温和,在胎匙周围形成一圈可见的光晕。那光晕把银色雾气逼开了几分。

      “胎匙会中和。所以靠近我走。别超过五步。”沈渊说。

      五人依次下入通道。通道窄小,几乎垂直。沈渊在最前面,每下一级都先用脚探实。越往下,空气越冷。不是普通的地底阴冷,而是一种从骨子里往外的寒,像有只无形的手在摸你的后颈。

      沈渊用系统照明照着下方。通道壁上开始出现一层白霜。那些霜不是结晶,而是一种极细的、像盐一样的东西,在光下微微闪烁。

      “这是地脉泄漏。”甲一轻声说,“白色光河离我们很近了。”

      他们又下了大约十米,通道到底。前方是一条天然裂缝,狭窄而蜿蜒。他们侧身挤过去。沈渊手中的胎匙在此时发出“嗡”的一声,金光陡亮。

      然后他看到了。

      那道白色光河。

      它就在裂缝尽头,一个极深的地下裂隙底部。那是一条宽约两米的河流,河水呈乳白色,静静流淌。光从水中透出来,把整个裂隙照得像浸泡在月光里。那光既不刺眼,也不温暖,带着一种极安静的、像被遗忘了很多年的凉意。

      “好漂亮。”本子小声说。

      “别碰那水。”甲一说,“那是高浓度液态星源。人体直接接触,细胞会瞬间能量化。你会变成一块石头。”

      “石头?”高棘吞咽了一下。

      “晶石。人形的晶石。”甲一说。

      沈渊沿着河岸走。他感到胎匙在剧烈地震动,像被河里的光牵引着。而他的左手星源印记也完全亮了起来,金色纹路从手背一直延伸到小臂,像有金水在血管里流。

      他慢慢蹲下身。

      河里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鱼。是光。光在流动,却又有某种形状。像一尾尾没有实体的白鱼,在水流中游动、穿梭。它们偶尔跃出水面,溅起的光点便悬在半空,久久不散。

      “这些是地脉灵。”甲一说,“星源能量高浓度聚集后产生的光态生命。无害。但极度排外。如果它们靠近你,不要动。”

      沈渊不动。一尾白鱼游到他脚边,从水面里探出半截身体。它没有眼睛,也没有嘴。只是在胎匙附近轻轻“嗅”了一下。然后它转身游走了。紧接着,更多的白色光鱼游了过来,绕着他的手和胎匙打转,像在辨认什么。

      “它们在看你。”本子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它们不讨厌你。”

      沈渊没说话。他慢慢把胎匙放进水中。

      那一瞬间,整条白色光河都静了。

      然后,所有光鱼同时跃出水面,像一道从河底升起的白色焰火。它们在空中划出无数道弧线,最后又落回水中。沈渊感到一股极强却极柔和的力量从河中涌上来,穿过胎匙,穿过他的手,直直地灌入他的身体。

      系统提示音响起:“检测到液态星源能量。是否引导吸收?警告:吸收过程不可逆。”

      沈渊没有马上选。他转头看向其他人。

      “这条河能转化吗?”他问系统。

      “液态星源无法以常规方式转化。但胎匙可以作为媒介,将其部分能量固化。宿主是否进行‘星源凝聚’?凝聚后,可形成高纯度固态晶石,返还倍率按特殊规则计算。”

      沈渊问:“什么特殊规则。”

      “凝聚晶石的返还倍率不再以十万为基数,而是以宿主当前等级乘一万为基数。当前等级五,即五万倍。但凝聚晶石品质极高,可能触发特殊返还事件。”

      沈渊心里快速计算。

      他看了一眼光河。这条河的能量深不见底。若全部凝聚,会引发什么?他不知道。但他知道,哪怕只是凝聚出一块掌心大的晶石,其价值可能超过整个赤脊岭的母晶。

      “凝聚。”他低声说。

      胎匙在水下猛地一沉。

      河水开始旋转。

      整条白色光河以胎匙为中心,慢慢形成一个小小的漩涡。那漩涡越转越快,河水像被什么东西从底部搅拌起来,无数白色光点从水中升腾而上,在沈渊头顶上方凝聚、压缩、再压缩。

      沈渊的手还泡在水里。他感觉自己的血液在倒流。不是冷,也不是热,而是一种极致的“满”。像有太多东西要从皮肤里挤出来。

      “退后!”甲一朝其他人喊,自己也往后退了几步。光河里的能量正在变得狂暴。那些原本温驯的光鱼像受了惊,疯一样朝四面八方游去。有些撞在岩壁上,化作一团白光散开。

      沈渊的左手已经麻了。他几乎感觉不到手指的存在。胎匙像长在了他的掌心里。漩涡还在扩大。他的身体被那股力量拽着,慢慢向河中倾斜。

      “沈渊!”严拓在岸上大喊。

      “别过来。”沈渊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

      系统的声音像隔着一层水:“凝聚进度百分之四十六。当前溢出能量等级:三。建议宿主立即松开胎匙,否则将发生不可控能量逸散。”

      沈渊低头。胎匙在水下发出从未有过的强光。他的手腕、小臂、肩头,全都覆上了一层白色的光膜。那光膜像活物一样向上蔓延。

      “还差多少。”他问。

      “百分之七十二。”系统说。

      “继续。”

      “警告:宿主身体可能承受不住。”

      “继续。”他的声音像从喉咙深处磨出来的。

      光河猛然爆亮。

      连甲一都忍不住用袖子遮了一下眼睛。整个地下裂隙被照得亮如白昼。不是太阳的那种白,是一种比雪更冷、比骨更白的光。

      然后,所有光在某一刻同时向中心收缩。

      “啪”的一声脆响,像有人拍碎了一盏琉璃灯。

      沈渊从水中飞了出去。

      他整个人像被抽掉了所有力气,摔在离河岸两米远的岩石上。他的右手还死死握着胎匙。而胎匙上,多了一块东西。

      一块婴儿拳头大小的晶石。

      那晶石通体纯白,白得几乎透明。它没有棱角,表面光润如卵石。内里却有无数的银白色光点在缓慢转动,像一个小型的、被封印的星云。

      沈渊躺在岩石上,半睁着眼,看着自己手里的东西。

      系统提示:“星源凝聚完成。生成‘星髓晶’。品质:准神级。纯度:百分之九十七。可转化。当前等级五,返还基数五万倍。是否转化?”

      沈渊没有立刻选。

      他先动了动手指。手还听使唤。然后他撑着坐起来。其他人都围了上来。严拓脸色发白,本子眼睛瞪得圆圆的。甲一则站在几步外,用一种极其复杂的目光看着他和那块晶石。

      “你赢了。”甲一说。

      “还没转化。”沈渊说。

      “你不敢。”甲一说。

      沈渊抬起头看他。

      “你怕这东西一转化,整条河会跟着倒灌。这个地方会塌。而我们还在下面。”甲一继续说。

      沈渊没说话。他确实在犹豫。星髓晶的转化和母晶不一样。母晶是山体中的固态晶石,转化后矿脉坍塌,但能量会顺着地脉疏散。而这块晶石来自光河。它和整条地下液态星源是同源的。如果现在转化,可能会把整条河都“吸”过来。

      “上去再说。”沈渊站起来,把星髓晶收进内袋。胎匙也一并收好。河面已经恢复了平静。那些光鱼少了一些,但还在慢慢游。

      他们开始往回爬。

      爬到一半时,沈渊回头看了一眼。

      白色光河还在那里,安安静静地流。像一条从天上掉下来的绸带,被遗落在深不见底的地下。

      他心里忽然涌起一个念头。

      这条河,和废土上那些死去的人,是不是也有一条看不见的线连着。

      他不知道。

      但他要回去。

      一定要。

      回到地面时,天已经快黑了。他们在坑外与贺北等人会合。卯三一见到沈渊就冲上来,抓着他的袖子问:“程岸呢?你看到程岸了吗?!”

      沈渊看了他一眼,说:“看到了。还活着。但暂时不能出来。他腿断了。下面有一条路很窄,抬不出来。我给他留了药。等我们找到更好的工具,再下去接他。”

      卯三的眼睛又红了。他松开沈渊,蹲在地上,把脸埋进臂弯里。

      沈渊没有继续安慰他。他走到一边,把星髓晶拿出来,放在一块岩石上。那晶石在暮色中格外显眼,像一颗白色的、不会熄灭的星。

      所有人都围了过来。

      “这玩意儿能换多少倍?”高棘小声问。

      沈渊说:“五万倍。”

      “五万倍?!”老六差点咬到舌头,“那还不赶紧转化?发财了啊!”

      “得先离开这里。”沈渊说,“星髓晶和碎星原的地脉相连。在这里转化,会把整片碎星原的地脉都引过来。这里会变成一个大坑。我们也会被埋进去。”

      “所以得找个远点的地方。”严拓说。

      “多远?”本子问。

      沈渊用地图估算了一下:“至少离碎星原三十公里。最好更远。而且得找个能承受能量冲击的地方。”

      甲一靠在旁边,说:“北偏东三十公里外,有一片风化的白石台地。地势高,适合。”

      “那就去那里。”沈渊说。

      他们准备离开碎星原。卯三还蹲在地上不肯起来。沈渊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

      “我要把你朋友带出来。”他说,“但不是现在。你如果真想帮他,就跟着我们走。以后我们需要了解碎星原的地方还很多。你和他一起研究过这里。你有用。”

      卯三抬起头,镜片后面的眼睛虽然红,但慢慢有了光。

      “我跟你走。”

      他们启程。天已经彻底黑了。碎星原里的荧光在身后闪烁,像一片沉默的星海。沈渊走在最后。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头盔陨石坑。黑洞洞的,像一只合上的眼睛。

      然后他听见了。

      一声极轻的、像婴儿一样的笑。

      从坑的方向传来。

      沈渊站住了。

      甲一也站住了。

      “它来了。”甲一说。

      沈渊的手按在刀柄上。灰孩儿。它没走。它一直在等他们。等他们从地下出来。

      “它能离开灰降吗?”沈渊问。

      “以前不能。”甲一说,“但碎星原的能量场不一样。这里能让它短暂显形。不过它不能靠近星髓晶。那东西太纯了。”

      沈渊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星髓晶。他慢慢把晶石取出来,托在掌心。

      灰孩儿的笑声停了。

      夜色深处,一个极淡的、半透明的人形轮廓出现在头盔陨石坑旁边。它很小,像一个三四岁孩子的影子。它就站在那里,不靠近,也不离开。

      沈渊望着它。

      “你想跟我走。”他说。

      甲一猛地转头看他。

      灰孩儿没有动。然后,它轻轻点了一下头。

      沈渊握着星髓晶,朝那个方向走了一步。

      “沈渊!”严拓在后面喊。

      “我有分寸。”沈渊说。

      他又走了一步。

      灰孩儿也往前走了一步。它的脚没有落地。它像一团被风吹着的银灰色光雾,在黑暗中忽明忽暗。

      沈渊忽然想起一件事。本子说过,灰孩儿不会直接杀人。它只是会让被盯上的人越来越累,最后躺下去,变成灰。

      但它现在看起来不像要杀他。

      “你跟着我。”沈渊说,“但我有个条件。”

      灰孩儿歪了歪头。这个动作让它显得像个人类小孩。

      “以后别在我的人睡觉的时候笑。”沈渊说。

      灰孩儿似乎“想了想”,然后又点了一下头。

      沈渊把星髓晶放回内袋。他转身走回队伍。

      灰孩儿没有再笑。它站在原处,看着他们离开。身影在夜色中越来越淡,最后和碎星原上的银白雾气融为一体。

      “你刚才在干什么?”严拓压着嗓子问。

      “谈判。”沈渊说。

      “和一个鬼孩子谈判?你疯了?”

      “它比我们更了解这片荒原。”沈渊说,“灰孩儿不是鬼。它只是生错了地方的能量体。和那条白色光河里的光鱼一样,都需要一个不讨厌它的人。”

      严拓一时不知道怎么接。

      甲一在旁边轻轻笑了一声。

      “你这个人……”他说了半句,没说完。

      沈渊没理他们。他继续往前走。胎匙贴着胸口,星髓晶在衣袋里安静地躺着。而他的影子,在碎星原的荧光中,被拖得很长很长。

      他们走了一夜,到天亮时,已经离碎星原有二十多公里。灰绿色的荒原重新出现,地面从陨石坑变成了平坦的砾石和矮草。风里那种银白色的金属味淡了许多。

      沈渊没有停,又走了半天。临近中午,他们看到了白石台地。

      那是一片被风化得极为平整的白色高台,像一块巨大的、被遗忘的古代石板。台地上几乎没有什么高过脚踝的植物。地面呈灰白色,踩上去坚硬而厚实。站在台地边缘,能望见很远的地方。南边的碎星原已经变成一条模糊的银线,北边则是无尽的灰绿荒原,再远处隐约有低矮的山影。

      “这里行。”沈渊说。

      他让众人分散开,在台地中央清理出一片空地。然后他独自走到空地的正中间。星髓晶被他从内袋里取出来。那晶石在明亮的天光下依旧极白极亮,像一块把云朵捏实了的固体。

      沈渊把它放在一块平整的石头上。

      “所有人退到五十米外。”他说。

      “五十米够吗?”甲一难得主动提意见。

      “不够也得够。这是最高处。如果有能量冲击,往北坡滚。”沈渊说。

      众人纷纷退开。甲一站在最后,离沈渊大约三十米,像是随时准备冲过来。沈渊冲他摆了一下手。

      “别做多余的事。”沈渊说。

      甲一没动,也没说话。

      沈渊转过身,走到星髓晶前,蹲下来,把左手覆上去。

      系统提示音响起:“是否转化‘星髓晶’?当前等级五。返还基数五万倍。特殊返还触发概率:百分之四十一。”

      沈渊深吸了一口气。

      “转化。”

      星髓晶猛地亮了。

      这光和母晶的爆发不同。母晶的光是狂暴的,像要把一切都推倒。而星髓晶的光是一种极速扩张的“白”。那白从他的掌心开始,像一圈涟漪,朝四面八方无声地扩散开去。整个白石台地在一瞬间被白光笼罩。光所过之处,地面上的碎石和沙粒全都浮了起来。不是被风吹起,而是一种短暂的失重。

      五十米外,所有人都在后退。他们看见那些浮起的沙粒在空中悬停,像无数颗微小的星。

      然后,白光一收。

      轰。

      沙粒落地。台地恢复了平静。只有沈渊掌心那团光还在跳,像一颗刚出生的小型太阳。

      系统提示:“转化完成。最终返还倍率:五万三千倍。特殊返还触发:觉醒投影。将在中原基地附近生成‘星髓能量池’,持续时间:永久。池边半径十米内,自动形成低浓度星源场。可加速伤口愈合与能量恢复。”

      沈渊慢慢站起来。他的手心多了很多细小的白色光点。它们从星髓晶原本的位置飞起来,绕着他转了两圈,然后飞向天空,消失了。

      星髓晶已经不见了。

      但它的力量,已经去往了废土纪元第七年的中原基地。

      沈渊看着天边。北方的天空似乎亮了一下,然后又恢复了灰金色。

      他忽然觉得很累。

      不是身体的累。是一种从很深的地方涌上来的倦意。像有什么东西在他身体里松了一下,所有一直绷着的地方都塌了一点。

      他单膝跪在地上,低着头。没有人过来。

      过了好一会儿,他慢慢站起来,拍了拍膝上的灰。

      “走吧。”他回头,看向众人,“去附近找水。”

      所有人都愣愣地看着他。

      甲一第一个走过来。他的眼睛里带着一种很奇怪的东西,像佩服,又像愤怒。

      “你刚把一整个基地的未来点亮了。”甲一说,“然后你跟我说去喝水?”

      沈渊看着他,居然笑了一下。

      “渴了。”他说。

      甲一“嗤”了一声,别过头去。但沈渊看见,他的嘴角也翘了起来。

      他们在白石台地北边的一条浅溪里找到了水。

      水很清,不深,能看见底下的彩色卵石。溪流中甚至有一些小鱼。这是他们来到这颗异星后,第一次见到真正意义上的鱼。那些鱼通体透明,能看见身体里的银色细骨。它们在水中游动,像一群活动的玻璃片。

      “这鱼能吃吗?”高棘咽了咽口水。

      “问系统。”沈渊说。

      贺北扫了一下:“系统说可以吃。低等浮游生物,无毒。但不建议生吃。要烤熟了。”

      “那还等什么。”老六已经挽起了裤腿。

      半个小时后,溪边升起两堆火。十几个人围着火,烤鱼。鱼的香气飘出来,带着一种清甜的油脂味。沈渊靠在溪边的一块石头上,看着他们。

      老六和高棘在比谁抓得多。严拓在帮贺北处理鱼鳞。荆也沉默地坐在一旁,用刀削着两根木签。南陇和乙五在河边洗绷带。本子又在写。卯三一个人坐在离火较远的地方,抱着膝盖,不知道在想什么。

      甲一坐在沈渊旁边,把一条烤得焦香的鱼从木棍上摘下来。他先撕下一小块,吹了吹,递给沈渊。

      “尝尝。”

      沈渊接过来,放进嘴里。很淡的甜,混着柴火味。不错。

      “谢谢。”他说。

      甲一没说话,自己也撕了一块吃。

      天边开始泛黄。黄昏在荒原上铺开,给所有东西都镀上一层薄薄的铜色。溪水在光里变得金红,像一条流动的铜带。

      “接下来去哪。”甲一一边吃鱼一边问。

      沈渊看着北方。

      “地图上有个地方,叫‘逆风峡谷’。在正北偏西,离这里大约两天。那里有一片被强风切割的岩层,地下有大型晶石脉。但入口很隐蔽。”

      “又是矿。”甲一说。

      “不止。丁四说白色废墟也在那个方向。如果他过了五天还没消息,我打算顺路去看看。”沈渊说。

      甲一咀嚼的动作停了一下。

      “你要去找丁四。”

      “那是他的事。但如果他还活着,该有个信。”沈渊说。

      “你这种人,真累。”甲一说。

      沈渊没接话。

      过了一会儿,沈渊从包里拿出一样东西。是那本从飞行器残骸里找到的小册子。他又翻开了。第一页到第三页的内容还和原来一样。但第四页,那行原本残缺的字,不知什么时候变得清晰了一些。

      “风蚀之下,星碎之地。灰降之后,逆风而行。北之尽头,白墟有路。”

      沈渊盯着那行新浮现的字,眼神很沉。

      “白墟有路。”他轻声念了一遍。

      甲一凑过来看了一眼,表情也变了。

      “白色废墟。”他说,“有路。路到哪去?”

      沈渊合上小册子。

      “回去。”他说。

      风从北边吹来,带着凉意和一丝溪水般的清润。所有人还围在火边,没有人听见他们的对话。

      沈渊看着北方。那里的天已经暗下来。几颗稀疏的星从云层间露出来,极远,极冷。

      他忽然说:“甲一。”

      “嗯。”

      “你被雨淋过之后,还能做梦吗。”

      甲一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这个问题。

      “能。”他说,“但都很短。像碎了的。”

      沈渊点头。

      “我能梦见以前的人。”他说,“我希望以后也能。”

      甲一没说话。他把最后一口鱼肉塞进嘴里,站起来。风把他的衣摆吹起来,在暮色里像一面极轻的旗。

      “能。”他说,声音很轻,“只要你还想回去,就能。”

      沈渊闭上眼睛。

      耳边是溪水声,风声,远处老六和高棘互相笑骂的声音。

      还有中原基地那些他看不见、却正被一块星髓晶慢慢照亮的脸。

      他睁开眼。

      “今晚不守夜了。”他说,“我想睡一个整觉。”

      甲一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

      “行。”他说,“我替你守。”

      沈渊真的躺下了。在溪边,在火旁,在风里。他枕着自己的手臂,看着头顶逐渐铺开的暗紫色星空。

      过了很久,他轻轻说:“谢了。”

      甲一没回头。

      “睡吧。”他说,“明天还要赶路。”

      夜很静。只有溪水在流。

      而他们所有人,都还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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