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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灰降之子
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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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渊是被疼醒的。
他从半梦半醒间睁开眼,天还没亮。灰金色的云层下,只有极淡的一层微光从东边浮上来。他靠着的石头冰凉坚硬,肩上的伤在夜里变得钝重,像有人把一块烧红的铁按在他骨头上慢慢转动。
他动了一下手指,确认还能握刀。然后才慢慢坐直,开始检查周围。
篝火已经熄了。严拓靠着老六,两个人缩成一团,睡得昏昏沉沉。贺北侧躺在稍远一点的地方,脚踝上用撕下来的布条绑着。乙五卷在石凹里,脸色终于不再那么青白。甲一不在。
沈渊抬头。
甲一坐在石林最高的一根石柱上,双腿悬空,背对着他。那身影在灰蒙蒙的天光里像一道被拉长的墨线。
沈渊站起来,慢慢走过去。他尽量不发出声音,但甲一显然早就听到了。等他走到石柱下时,甲一开口了。
“疼醒了?”
“差不多。”沈渊说。
“你该多睡会儿。”甲一没有回头。
“睡不着。”沈渊也跳上了旁边一块齐胸高的石头,仰头看他,“你坐那么高干什么。”
“看路。”甲一说。
沈渊顺着他面朝的方向看去。那是风蚀之城的方向。但此刻什么也看不见,只有一片混沌的灰暗。
“城不塌了。”沈渊说。
“当然。已经沉下去了。”甲一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和风混在一起,“但它没有死。只是换了一种存在方式。以后那片区域会变成禁地。任何靠近地面的东西都会被地脉吸进去。”
“所以我们该离远点。”
“对。”甲一收回视线,低头看着沈渊。这个角度让他的脸半隐在阴影里,只有眼睛很亮,“所以你打算去哪?”
沈渊沉默了一下。
他点开系统地图。远距晶石带来的地图还在生效,但画面比之前黯淡了许多。风蚀之城的位置变成了一个灰色的旋涡状凹陷,周围的能量反应全被搅乱了。再往南,是一片相对清晰的山地和平原。有三处晶石反应点,其中一处比以前见过的所有点都大。
“南边。”沈渊说,“有矿脉。很大的那种。”
甲一轻轻笑了一声。
“你果然在打那个的主意。南边那个叫‘赤脊岭’。金雨之后,地脉上涌,那儿会变成一片高能区。但去的人不会少。你想抢,得早去。”
“你认识路?”
“我去过。但从外面看,里面的路变了。”甲一说,“那个地方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变一次地形。和风蚀之城一样,是活的。”
沈渊没说话。他在心里消化这些信息。
这时,频道里突然冒出一连串新消息。
“风蚀之城是不是塌了?我这边震感很明显。是不是有人触发了什么?”
“我不确定。但我看到一个队伍从那个方向出来。五六个人,像被鬼追了一样。”
“真的假的?有人能活着从风蚀之城出来?”
“有图吗?系统能截图吗?”
“别闹。系统没那功能。”
“那就是编的。谁能在那里进出啊,全是高阶兽。”
沈渊看着那些飞快滚动的消息,面色如常。严拓不知什么时候醒了,走到他身边,也看到了那些消息。
“他们好像在说我们。”严拓低声说。
“说就说。”沈渊说,“我们现在需要低调,别在频道里暴露位置。”
严拓点头。他活动了一下受伤的肩膀,疼得龇了龇牙。
“你再去睡会儿。”沈渊说,“天亮后我们要赶路。你这条胳膊最好能恢复一点。”
“我知道。”严拓说,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住,“沈渊。”
“嗯。”
“风蚀之城里的那些东西,是不是还会出来?”
沈渊看着他。严拓的表情很认真,带着一种搜救队员特有的、对危险评估的严肃。
“会。”沈渊说,“但不是现在。它们暂时出不来。”
严拓点点头,回去睡了。
沈渊又看向甲一。他还坐在石柱上,像一尊与夜色同化的石像。
天光渐渐亮了起来。
一夜过去,荒原上像是被重新洗过一遍。风蚀之城沉没扬起的尘埃已经散尽,空气里又恢复了那种铁锈混着腐甜的味道。石林里的地面上结着一层极薄的霜,踩上去有轻微的碎裂声。
沈渊把众人叫醒。简单地分了点水和食物,又让贺北给老六和严拓重新换了药,然后启程。
“赤脊岭。”他简短地说了目的地,“往南。大概三天的路程。中间会遇到什么,不好说。你们把嘴管好,把刀拿好。”
“三天?”老六夸张地咧了咧嘴,“那我们得走着去啊?”
“难道我背你?”沈渊说。
“不用不用。”老六连忙摆手。
众人都笑了。气氛松动了些。
他们走出石林,进入一片灰绿色的矮草荒原。这里的植被比之前多了不少,地面上偶尔能看到一些暗紫色的小花。花蕊是极小的金色颗粒,在晨光里像撒了一地的碎星。
沈渊走在最前面。他的五感在四级强化后变得极为敏锐,能提前感知到远处传来的一些细微动静。他有几次停下来,让大家蹲下。然后就能看见前方有小型异星生物跑过,像一群灰毛的小兽,长着很短的腿和很长的胡须。
“这些是什么?”贺北小声问。
“穴鼠。”沈渊说。系统提示过。“没威胁。但它们是某些猎食者的食物。有它们在,周围一定有更大的家伙。”
众人于是走得更加警惕。
快中午的时候,沈渊收到了丁四的私聊。
“你们从风蚀之城出来了?”
沈渊看着那条消息,没有立刻回复。他先让队伍停下休息,然后走到一边。
“你怎么知道是我。”他问。
“我猜的。能活着从那个地方出来,而且方向明确地往南走,只有你们。”丁四的回答透着一股沉稳,“而且,你之前问过我系统类型。你身边有几个不同系统的人。这种组合,能进风蚀之城。”
沈渊没有否认。
“你找我有事?”
“有。我也在往南。赤脊岭附近,我这边有七个人。如果你愿意,我们可以一起去。那个地方单靠你几个人,吃不下。”
沈渊的目光在远处灰蓝色的天际线上停留了一瞬。
“你怎么让我相信你。”他问。
丁四这次回得很快:“我用不着你信。我只需要你。你也需要我。如果赤脊岭真有传说中那么多晶石,那谁先找到就是谁的。我们互相利用,比互相猜忌更划得来。”
沈渊嘴角动了一下。
“行。”他回了一个字。
然后他又加了一句:“我这边五个人,加你七个。十二个。够了。”
丁四发来一个坐标。沈渊看了一眼地图,离他们大约半天的路程。
“我们往南走。今晚之前,可以碰面。”沈渊说。
他把这件事告诉了众人。
贺北有些担忧:“会不会有诈?”
“有可能。”沈渊说,“所以严拓和老六走在我后面,刀别离手。贺北多注意扫描。乙五,你跟着甲一。如果他说跑,你就跑。”
“那你呢?”乙五小声问。
“我有我的事。”
队伍重新上路,方向微调,朝着丁四给的坐标进发。
几个小时后,沈渊看到了一座半塌的石桥。桥下河道里有水,很浅,但确实是水。水流在灰绿的荒原上划出一道银亮的线。
桥那头,有一群人。
不多不少,七个。
一个身形高大、穿着灰褐色披风的男子站在最前面。他的脸轮廓硬朗,下巴上有一层短短的胡茬。最显眼的是他那双眼睛,锐利而沉稳,像两把插在石头里的刀。
那就是丁四。
他的身后站着一群年轻男人。有的高,有的矮,有的背着武器,有的空着手。表情和装束各不相同,但都有一种被这个荒原重新塑造过的气质。
沈渊带着队伍慢慢走过石桥。双方在桥头停下。
丁四先开口:“沈渊。”
沈渊点头:“丁四。”
两个队长之间隔着一步半的距离,不算远,也不算近。
风从河面吹过来,带起几片水花。
丁四忽然笑了。他笑的时候,脸颊上有一道很深的旧疤被牵动,像一条沉睡的蛇微微转醒。
“我还以为你会更凶。”丁四说。
“你会看到。”沈渊说。
丁四的队伍比沈渊想的更有纪律。
他们看到沈渊一行人过来,既没有围上去,也没有显得过于警惕。几个人只是站在原地,手不碰刀,目光却一刻不停地在沈渊他们身上来回扫。这种默契,是短短两三天里被荒原逼出来的。
“先说清楚。”丁四开门见山,“这次去赤脊岭,得到的晶石怎么分?”
“谁碰到的归谁。”沈渊说。
丁四挑了挑眉:“那如果一起发现的呢?”
“看情况。出力多的拿大头。不愿意可以先走。”
丁四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队员,然后说:“行。这个分法能接受。不过有一条。路上如果发现高纯度晶石或特殊变体,信息要共享。不能因为谁先看见就自己吞了。”
沈渊点头。
“我也有一条。”他说,“遇到打不过的,不能丢下队友跑。”
丁四听了,眼神微动。他看了一眼沈渊身后那几个“队友”。他们中有两个明显带着伤,还有一个脸色发白,但都站得笔直。
“你的队,挺有意思。”丁四说。
“你的也不差。”沈渊说。
两人之间的气氛说不上亲热,但也还算平和。
甲一站在沈渊身后,一直没说话。他的目光在丁四队伍里的一个人身上停了两秒。
那是一个站在最后的年轻男子,身材瘦小,穿着一件过大的外套。他低着头,脸藏在兜帽的阴影里,怀里抱着一本很厚的册子。
“那个是谁?”甲一低声问沈渊。
沈渊也注意到了。但他还没开口,丁四就主动说:“那是我的副手,大家叫他‘本子’。沟通型系统,做情报整理和地图记录。别看他年轻,这里不少地形和怪物弱点都是他根据资料整理出来的。”
“本子。”甲一重复了一声,然后收回了目光。
双方在河边简单休整,然后一起向南。
沈渊的队伍走在中间。丁四的人分成了前队和后队。前队两个人开路,后队一个人断后。丁四自己走在前面偏左的位置,似乎想随时能回头和沈渊说话。
“听说风蚀之城下面有东西。”丁四走了一会儿,忽然说。
“有。”沈渊说。
“你们到底是怎么出来的?”丁四问。
沈渊没有直接回答。他反问道:“你的系统是什么类型?”
丁四沉默了一下,说:“契约型。我能和某种异星生物建立短期契约,用来战斗或者探路。不过契约条件很苛刻,每次只能用几分钟。”
沈渊有些意外。之前丁四说过系统类型统计里有契约型,但没想到他自己就是。
“你有契约兽?”他问。
丁四没有回答,只是伸出手,吹了一声极低的口哨。
路边的草丛里忽然传来一阵窸窣声。然后一只灰白色的小东西钻了出来。它看起来像一只长着鳞片的雪貂,尾巴极长,尖端有一个发光的球状物。它极快地跑到丁四脚边,顺着他的腿爬上去,最后盘在他的肩膀上。
“它叫‘哨’。”丁四说,“我醒来后契约的第一只。攻击力不强,但鼻子灵,跑得快。几次帮我们避开了大家伙。”
沈渊看着那只叫“哨”的生物。它的眼睛又黑又圆,一直盯着沈渊,像在判断这个人是否安全。
“它能感应到晶石吗?”沈渊问。
“能。”丁四说,“但距离很近,大概二三十米。我的系统还不能强化它。”
沈渊点了点头。他看着那只小动物,脑子里已经有了一些想法。
“你的队伍里有几个。”他问。
“七个。”丁四说,“本子,还有五个战斗员。有两个是强化型,三个兑换型。就是你在频道里见过的那几个编号。我们昨天才聚到一起。”
沈渊说:“到了赤脊岭,你最好让他们别乱碰晶石。有些晶石有共鸣效应,一个人碰了,旁边的全炸。”
丁四神色严肃起来:“我会管住他们。”
队伍继续前进。灰绿的荒原逐渐变成了一片高低起伏的砾石地。砾石呈灰黑色,像被大火烧过。空气里的温度开始上升,风里多了一种硫磺味。
“快到赤脊岭外围了。”丁四说。
沈渊看了他一眼:“你之前来过这里?”
“没有。但本子根据频道消息和地图碎片推出来的。”丁四说,“他说赤脊岭在雨前不是这个样子。是金雨之后,地脉上涌,这里才变成高能区。里面会有很多晶石,也会有很多被吸引来的异星生物。”
“所以是别人都不要命往里钻,我们也是。”
丁四笑了一下,露出两排白牙:“不要命的人才能抢到好东西。”
沈渊没有反驳。
傍晚时分,他们在一处背靠高坡的凹地里扎了营。这里已经能看到赤脊岭的边缘了。那是一道赤红色的狭长山岭,像一条伏地的巨蟒,脊背上的岩石在夕阳下像烧红的炭。山岭上寸草不生,只有各种形状的晶石从岩缝里探出来,泛着暗金色的光。
“前面就是。”丁四站在沈渊旁边,目光灼灼地看着赤脊岭。
“今晚进不去。”沈渊说,“天黑了,里面能量不稳定。白天再进。”
“我知道。”丁四说,“但今晚也不会太平。这种地方,晚上才是那些东西最活跃的时候。”
沈渊回头看了一眼队伍。十几个人正忙着生火、分食物、处理伤口。新来的和旧人的之间的气氛还有些生硬。
“没事。”沈渊说,“我们守夜。两个人一班。我跟你。”
丁四看了他一眼:“你今晚要熬夜?”
“我习惯。”沈渊说。
“行。”丁四没再劝。
他们真的守了一夜。沈渊坐在营地外围的一块大石头上,刀横在膝上,眼睛半睁着。丁四坐在他旁边,偶尔用那只叫“哨”的生物确认周围有没有异动。
“你的那些队友,都很服你。”丁四低声说。
“只是现在。”沈渊说,“等到了赤脊岭里面,还能不能服,就不知道了。”
丁四笑了笑,没再说话。
夜色中,赤脊岭像一条发着红光的巨蛇。风从山岭上吹下来,带着一种极细微的、像什么东西在燃烧的味道。
沈渊的指尖忽然跳了一下。
他低头。星源印记亮了。
天刚亮,众人就动身向赤脊岭进发。
靠近山岭后,地面开始出现大片赤红色的岩石。这些石头表面很滑,像被高温反复烧过,又在夜晚的冷空气中脆裂。踩上去会碎成片,发出“咔嚓”声。沈渊让他们把脚步放轻。严拓和丁四队伍里的一个强化型男子走在最前,负责开路。
那个人叫“高棘”,个子极高,肩背厚实,像一堵移动的肉墙。他也是强化型,但和老六不同。高棘的强化方向是骨骼和皮肤,普通的刀刃砍在他身上只能留下白印。
“你朋友这身板,当盾不错。”甲一对丁四说。
“他是我队伍里最能扛的。”丁四说。
他们沿着一条被雨水冲刷出来的浅沟往上走。沟壁上的岩石越来越红,空气里的硫磺味也越来越浓。沈渊注意到那些暗金色的晶石碎片就嵌在脚下的岩石里,但纯度太低,不值得动手。
“这里的晶石,好像都是碎的。”贺北小声说。
“浅层的被雨水打碎了。”沈渊说,“真正的好东西都在山体里。但这条沟上不去,得找入口。”
丁四点头,正要说话,队伍里那个叫“本子”的年轻人忽然开口了。
“往左。那边有一条被掩埋的矿道。从地形上看,以前有人在这里开采过。矿道口应该在第三个岩脊下面。”他的声音很轻,语速很快,带着一种长期计算形成的笃定。
沈渊看了本子一眼。对方低着头,像是不习惯和人对视。
“去第三个岩脊。”沈渊说。
他们改变方向,朝左侧的岩脊移动。岩脊陡峭,队伍不得不手脚并用。高棘在最上面拉人,老六和严拓在中间推。沈渊和丁四分别站在两侧,盯着下方。
等所有人都上到第三个岩脊后,本子指着一堆被碎石掩盖的凹陷说:“就在这下面。”
沈渊蹲下来。他用刀鞘拨开表层的碎石,果然露出了一块深褐色的木板。木板已经烂得差不多了,下面是一个斜向下的黑洞。
“有风。”沈渊把手放在洞口上方,感到一股微弱但持续的气流从下面升上来,“通的。能进。”
高棘和严拓把木板和碎石清理干净,露出一个大约一米宽的矿道口。里面黑得几乎没有光。沈渊打开系统照明,往下照了照。矿道斜伸下去,铺着不规则的灰色石阶,石阶上覆着一层暗红色的粉末。
“这是铁矿粉。”丁四用手捻了一点,“很多年前的东西。比我们来的时间还要早。”
“上一轮的人在这里挖过矿。”甲一说。
“什么上一轮?”丁四皱眉。
“以后再解释。”沈渊打断他,“先下去。老规矩,我走前面。甲一殿后。严拓、高棘跟着我。本子走中间,负责记录路线。其他人跟上。”
众人按照他的安排进入矿道。空气很潮,但越来越热。墙壁上的岩石从灰色慢慢变成暗红色,又在某些地方露出金属矿脉的银光。沈渊用刀尖轻轻戳了一下墙壁,几块矿石掉下来。
“系统,这是什么矿。”他在心里问。
“赤脊岩。中阶矿石。本身不含星源能量,但能在高温下结晶。地表金雨导致地热上涌,这种矿石会重新结晶。结晶后就是星源晶石。”
沈渊把这个信息记下了。他没有去挖那些矿石。现在还没到收割的时候。
矿道越来越深。走了大约二十分钟,前方出现了一个小厅。厅中有一个废弃的矿车,车身锈烂得几乎只剩个架子。旁边堆着几袋早已风化的矿石。小厅三面各有几条矿道口,像一只手掌张开的五指。
“走哪条?”严拓问。
本子从怀里掏出那本厚册子,翻开。沈渊瞥了一眼,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各种符号和手绘地图。翻了几页后,本子指着其中一条说:“右边那条。地势最平,而且有新鲜的空气进入。”
沈渊用照明照了照那条矿道。地面确实干净一些,没有太多碎石,像最近有什么东西从里面走过。
“你确定?”丁四问。
“确定。系统计算过。”本子说。
他们进了右边那条矿道。没走几步,沈渊就看到了脚印。不是人的。是一排排细长而密集的足印,像有什么节肢生物从这条矿道里经过。
“这些痕迹很新。”严拓说。
“是矿虫。”甲一从后面走上来,看了一眼那些足印,“赤脊岭下面特有的一种群居生物。喜欢待在高温多矿的地方。一般不会主动攻击人类。但如果周围有晶石,它们就会变得具有攻击性。因为晶石的能量会让它们兴奋。”
“你们听见了吗?”老六忽然说。他的强化型感官对精气特别敏感,“有东西在摩擦,很多很多,从墙里面传出来。”
沈渊也听见了。
是那种细密的、像无数硬壳在石头上蹭动的声音。从四面八方的墙壁和脚下传来。
“别停。”他说,“走。”
他们加快了脚步。矿道里的温度越来越高,空气也变得稀薄。那声音一直跟着他们,像被风推着的潮水。
忽然,前方矿道壁上有一片区域亮了起来。
那是一片赤红色的晶石簇,从岩壁上鼓出来,像一团正在燃烧的珊瑚。每一根晶石都散发着炽烈的红光。而晶石簇下方,聚集着大量矿虫。它们通体灰白,像放大了很多倍的鼠妇,身体一节一节地叠着。有些正用细小的口器啃食晶石,有些在互相摩擦,发出那让人头皮发麻的声音。
“贺北。”沈渊低声道。
贺北立即扫描:“生命信号很多,但个体实力都不算强。单只大概一级。可数量……超过两百。”
两百只。如果惊动了,淹也会把人淹死。
“能绕开吗?”沈渊问本子。
本子的脸色在红光下显得有些苍白。他翻着册子,又看了看系统,然后说:“不行。这是主矿道。旁边没有支路了。要么退,要么冲。”
沈渊看向丁四。
丁四的表情沉下来:“冲过去。高棘和我打头,沈渊你在中间,你的队员两翼。我们直接穿过去。那些矿虫怕强光。我们有几根强光棒。”
“强光只能让它们退开几秒。”沈渊说。
“几秒够了。”丁四说,“我们不是要杀光。只要从中间过去。”
沈渊点头。
丁四把强光棒分给众人。沈渊没有接,他有系统的应急照明。但甲一在此时按住了他的手臂。
“别用系统光。”甲一说,“晶石和矿虫对系统光的反应更大。用丁四的强光棒。”
沈渊没多问,接过了强光棒。
“准备。”丁四压低声音,“三、二、一——走!”
所有人一齐冲了出去。
强光棒在同一时间被折断。刺眼的白光在矿道中炸开。那些矿虫发出一阵尖利的“唧唧”声,像被沸水浇了一样,纷纷朝两侧的墙壁上涌。它们爬得极快,像一层流动的灰白色液体。
沈渊和丁四带着队伍像一支箭一样刺入那团灰白色的洪流中。地面很滑,到处是矿虫分泌的黏液。有人脚下打滑,被旁边的人一把扯住。强光照耀下,矿虫们被逼到墙上,像翻涌的白色泡沫。
沈渊一边跑一边注意前方。晶石簇越来越近。那团红光像张开的巨口。他毫不犹豫地迎了上去。
在经过晶石簇下方的那一瞬间,他感到左手手心一阵滚烫。星源印记在颤抖,像在贪婪地吸取周围溢出的能量。
系统提示自动跳出来:“检测到可转化中阶赤晶石,共十三块,总价值偏高。是否转化?”
沈渊没有时间思考。
“转化。”他在心里喊。
然后他听到了身后传来的、山呼海啸般的矿虫嘶鸣声。
沈渊的手按在矿道壁上,接触到了最大的一块赤晶石。
一股灼热从掌心涌入,像把手伸进了一块烧红的铁。他咬紧牙,没有松手。系统面板上的数字像被谁在后面追着一样疯狂跳动:
“接触中阶赤晶石,纯度百分之四十。转化完成。”
“接触中阶赤晶石,纯度百分之五十一。转化完成。”
“接触特殊变体赤晶石,纯度百分之六十七。类型:稳定型。返还倍率:基础十万倍,额外叠加百分之一百。转化完成。”
一连串提示在极短的时间内闪过。矿虫的嘶鸣声已经灌满了整条矿道。强光棒在渐渐变暗。光一弱,那些灰白色的虫子就往下涌。
“快走!”丁四在前方喊。
沈渊收回手,转身就跑。他身后,那片赤晶石簇因为被大量转化,整块岩壁像被抽去了某种支撑力,开始“咔啦咔啦”地裂开。大块赤红色岩石从壁上剥落,砸在矿虫群里。不少矿虫被砸成肉泥,灰白色的浆液溅得到处都是。
“我靠,这也行!”老六边跑边回头。
“别看了!”严拓拽了他一把。
队伍冲过了矿虫聚集区。但矿虫没有追上来。它们被塌落的岩石和失去能量后的赤晶石吸引,正疯狂地扑在那些晶石碎片上啃食,完全没有再理会这群人类。
沈渊在矿道转角处停下来,弯腰扶着膝盖,喘了几口气。丁四也停下来,用手在面前扇了扇,空气里的硫磺味更重了。
“你刚才碰了多少?”丁四看着他。
“没数。”沈渊说,“十三块左右。”
丁四的眼睛亮了一下:“全都转化成功了?”
沈渊点头。
丁四没继续问,但脸上的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高棘从后面赶上来,背上背着一个队员。那人叫“柯直”,是丁四队伍里的一个兑换型,刚才跑得太急,崴了脚。高棘把他的胳膊搭在自己肩上,像扛一袋土豆。
“继续走。”沈渊说,“这里不安全。矿虫虽然没追,但动静太大,可能把别的什么东西引来了。”
他们继续沿着矿道向深处走。很快,矿道开始变宽,地面也渐渐干燥。赤红色的岩石变成了深褐色。墙壁上偶尔能看到一些很古老的木架,已经化成了炭。
“这些是旧的支撑结构。”本子小声说,“说明这条矿道曾经很长。但看腐朽程度,已经很久没人用了。”
“上一轮的人在这里挖过矿。”甲一说。
丁四偏头看了他一眼。
甲一接着说:“他们比我们先到这里。发现了这些矿脉。但他们没有系统。或者有,但没撑到开采完。”
“你怎么知道?”
“木架上没有弹孔,没有激光切割的痕迹,只有冷兵器留下的凿痕。”甲一说,“说明他们只能用最原始的工具。这种人,装备很差。但他们在这下面挖了这么深,说明这里有他们必须要得到的东西。”
沈渊看向矿道深处。
“赤晶石。”他说。
“也可能只是最初级的那种。”甲一说,“他们挖得越深,说明越往里,矿的纯度越高。”
众人的呼吸都重了几分。
沈渊没有冒进。他先用系统扫描了一遍前方。能量感知告诉他,矿道深处有一个极其明亮的光点,像一团被压住的火。那光点在很远的地方,但即使隔着这么远,它的能量波动也像是要从岩层里溢出来。
“前面有东西。”沈渊说,“很大。比我们之前遇到的所有晶石都大。”
他描述了一下那个光点的位置和强度。丁四听完,脸色微变。
“那可能是一块母晶。”他说。
“什么是母晶?”老六问。
“星源晶石的原始母体。”沈渊说,“纯度很高,而且会不断向外辐射能量。周围会形成一片晶石矿脉。也就是说,那东西是这片矿脉的心脏。”
“那还等什么。”高棘跃跃欲试。
“母晶旁边一定有守护兽。”沈渊说,“而且不是普通的守护兽。是那种长时间被高纯度晶石辐射过的。可能已经变异到我们不能硬抗的程度。”
他这么一说,高棘的兴奋劲也冷了下来。
“我们先找个地方休整。把状态调整好。明天再往深处走。”丁四说。
沈渊没有反对。
他们找了一处相对干燥的矿室。顶部有一个半塌的通风孔,有微弱的空气从上面透下来。生火会消耗氧气,所以他们只吃干粮和水,没生火。黑暗中,十几个人散坐在矿室的各个角落,只有几根微弱的冷光棒发出淡蓝色的光。
沈渊靠墙坐着,脑子里还在转。他点开系统面板,查看刚才的转化记录。那些赤晶石的能量点数和返还情况已经统计完毕。他的能量点数从之前剩余的部分一跃涨到了接近一百。而返还物资已经自动传送至中原基地。那批赤晶石在当地废土环境中会以某种形式投影成可以燃烧、锻造的材料。他不用去看,也知道中原基地的城墙会因此更加坚固。
“你在想什么。”甲一坐到他身边。
“想我们能不能活着把母晶拿下。”沈渊说。
“如果能拿下,你的等级可以直接再升一级,甚至更高。”甲一说。
“也可能直接死在里面。”沈渊说。
甲一轻笑起来。
“你也会怕死。”
“怕。所以想更周全一点。”沈渊侧过头看他,“你刚才提到上一轮的人。他们的尸体在哪?我没有看到。”
甲一沉默了一下,然后说:“没有尸体。也许是没找到。也许他们被什么东西吃掉了。但有一种可能很大。”
“什么可能。”
“他们自己变成了矿虫。”
沈渊没说话。
矿室里很安静,只有高棘偶尔的呼噜声和冷光棒“滋滋”的微响。
他闭上眼,开始调整呼吸。
明天,要碰那块母晶。
沈渊做了个梦。
梦里没有系统,没有荒原。他站在一堵垮掉的城墙下面,看着一个很老的女人坐在乱石堆上缝补一面旗子。那面旗子灰扑扑的,上面印着一个他记不清的图案。女人抬头看了他一眼,说:“下雨了。你怎么还不回来。”然后她就变成了灰。
沈渊醒来时,脸上有一道浅淡的泪痕。
他抬手抹了一下,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天已经亮了,光从通风孔里漏进来几缕。矿室里的人陆陆续续醒了。他叫醒所有人,简单吃了点东西,然后检查武器和装备。
“进去之后,听我安排。”沈渊说,“如果没有把握,我不碰母晶。所有人就撤。不要为了石头丢了命。”
众人点头。
他们继续沿着矿道往深处走。随着深入,岩壁上的赤晶石越来越多,像血管一样蔓延在石壁上。空气里的温度已经到了让人发干的地步。沈渊让贺北时刻监控氧气和温度。
走了大约半小时,矿道豁然开朗。
他们站在一处巨大的地下洞穴入口。洞穴顶部极高,像把整座山都掏空了一样。洞内被一层暗红色的光照亮,光源就在洞穴正中央。
那是一块巨大的赤红色晶石,高约四米,最宽处也有两米多。它像一个从地底长出来的心脏,表面有无数棱面,每个棱面都缓慢地闪烁着,像在呼吸。它周围的地面上,长满了大大小小的赤晶石簇。有些只有拳头大,有些比人还高,像一片由晶石组成的森林。
而母晶正下方,伏着一头生物。
那东西看起来像一条巨大的蜥蜴,全身覆盖着赤红色的鳞片,鳞片之间有细小的金色纹路流动。它不算太长,大约六米,但身体极宽,紧贴地面。头部扁平,两只眼睛像烧红的煤球。最让人不安的是,它的腹腔位置鼓鼓的,里面似乎有一团光在翻涌。
“赤晶守宫。”系统在沈渊脑内说,“高阶守卫。长期吸食母晶辐射,已产生晶体化。它的核心在胸腔偏下,被多层晶甲保护。但腹部最柔软的地方每隔一段时间会张开一次,用来散热。”
沈渊把信息在心里过了一遍。
他没有让队伍直接靠近,而是让大家退回矿道口,用几块大石做掩体。
“丁四,你能契约它吗?”沈渊问。
丁四看着那头赤晶守宫,脸色发白:“不行。等级差太多。我的契约术对高阶兽无效。只能试试干扰它的注意力。”
“怎么干扰?”
“我让哨往东边引,它的速度能躲开守宫的攻击。但时间不会太长。”
沈渊想了想:“高棘和严拓近战。老六和另一个强化型从侧面骚扰。贺北负责在暗处用系统分析守宫的动作。乙五和本子不要出来。甲一和我找机会切它的腹部。”
“计划不错。”甲一说,“但关键还是你怎么碰母晶。”
“我不碰。”沈渊说,“先把守宫引开。它如果一直趴在母晶下面,我们谁也别想过去。得让它动起来。只要它离开母晶,我就过去。”
“怎么让它离开?”丁四问。
“用这个。”沈渊从口袋里摸出一块赤晶石碎片。那是之前在矿道里转化时偷偷捡的,纯度不高,但足够让守宫产生反应。
“这块碎片有母晶的气息。但更小、更弱。如果把碎片扔到远处,它会以为母晶被侵犯了,去追碎片。”沈渊把碎片递给丁四,“让你的哨把碎片叼到东边。能做到吗?”
丁四看着肩膀上的小兽。哨的两只黑眼睛滴溜溜转了一下,然后用小爪子挠了挠头。
“能。”丁四说。
“那就开始。”
一切按计划进行。
丁四放出哨。雪貂一样的小兽叼着赤晶石碎片,像一道灰白色的光,从矿道口弹射了出去,直奔东侧岩壁。它跑得极快,而且专挑守宫视野盲区。
赤晶守宫抬起头,两只眼睛像两团烧红的炭,朝哨的方向转过去。
它闻到了那块碎片。
可能是碎片上的能量波动和母晶很像,也可能只是守护本能被触发。它动了一下。然后,它真的站了起来。
庞大的身体从母晶旁移开,朝东边追去。地面被它踩得微微发颤。
“走!”沈渊低喝一声,带着严拓和甲一冲了出去。
但沈渊没有跑向母晶。他先冲向了守宫侧后方,那里有一块凸起的大赤晶石。他需要在母晶和守宫之间建立一个时间差。
守宫追了哨几步,就停下了。因为它发现自己离开了母晶太远。就在它回头的一瞬间,严拓和甲一同时出手。
严拓的刀砍在守宫的后腿上,刀锋和鳞片擦出一串火花。没有破甲,但成功激怒了它。甲一的软剑则像一条黑蛇,缠向了守宫的尾尖。他的剑尖带着某种极细的震荡,把守宫尾部的几片鳞片挑了起来。
守宫发出一声低吼,声音像岩石在地底摩擦。它转过巨大的身体,朝两人扑去。
“就是现在!”沈渊朝高棘和老六喊。
高棘从侧面冲出来,用肩膀猛地撞向守宫的后腿关节。这个位置是沈渊根据系统分析挑的,是赤晶守宫重心最低的地方。高棘这一撞,守宫的身体晃了一下。
老六趁机一刀插进甲一之前挑起的鳞片缝隙里。
“噗”的一声,刀入肉。
守宫痛得猛地甩尾,把老六甩飞。沈渊在那一刻动了。
他没有管队友,而是以最快的速度朝母晶冲去。母晶离他不到四十米。他展开全部速度,每一步都像踩在弦上。
然后他碰了上去。
沈渊的手按在母晶表面时,时间像是停了一下。
他的掌纹像被什么东西从里向外翻了出来。一股近乎残忍的力量从母晶里涌出来,穿过他的手心,穿过小臂,穿过肩胛,直直地扎进心脏。那一瞬间,他的心脏像被一只滚烫的手攥住了,然后在下一秒骤然松开。
系统提示音炸开:
“接触母晶,纯度百分之九十一点四。类型:原始母体。返还倍率:基础十万倍,额外叠加百分之一千。警告:转化母晶将引发整条矿脉的能量倒流。可能造成山体坍塌、异兽暴动。是否继续?”
沈渊想也不想:“继续。”
“转化开始。当前进度百分之一……百分之三……百分之六……”
他的身体开始发亮。那金色光从他左手手心蔓延到全身上下,像无数条细蛇在他皮肤下游走。他感觉自己像被塞进了一座正在坍缩的星核里。痛苦。撕裂。灼烧。但他的手像被焊在了母晶上,分不开。
赤晶守宫在沈渊碰母晶的一瞬间就疯了。
它不再理会严拓和甲一,转过身,以一种近乎狂暴的速度朝沈渊冲来。地面像被战鼓擂动。严拓在后面嘶吼着追。甲一也追。高棘和另一个强化型队员拼命挡在守宫前面,用身体去拦。
“砰”的一声,高棘被撞飞出去,吐出一口血。但他落地后又爬起来,像一头不肯倒下的野兽。
“他妈的给我站住!”老六不知从哪又冲了出来,浑身是土,眼睛赤红。他死死地抱住了守宫的一条后腿,手指陷进鳞片里。守宫甩了一下,没甩开。严拓也扑上去,用刀柄卡住它脚趾之间的缝隙。
甲一跳起来,踩在守宫背上,软剑猛地刺入它后颈和头部连接处的缝隙。这一剑刺得很深。守宫发出一声几乎能震碎耳膜的嘶吼。
但它还在朝沈渊冲。
沈渊已经看不见这些了。他的视野被系统面板完全占据。进度在飞速上升,但那种痛苦也在几何级增长。
“百分之四十一……五十七……七十二……”
他的鼻子里流出血,滴在母晶表面。血一碰晶石,就像墨水掉进水里一样散开。那金色光里多了一抹暗红。
守宫冲到了他身后五米。
甲一和严拓同时发出绝望的大喊。沈渊听不见。
然后,天亮了。
不是真的天亮。是母晶的光。
整块母晶在转化完成的瞬间,像一颗超新星爆发了。洞顶被冲开一道裂缝,光柱冲天而起,直接打穿了地层,射向外面灰金色的天空。整座赤脊岭都在颤抖,像一条沉睡的巨蟒在痛苦中翻动身体。
沈渊被那股光冲得向后倒飞出去。甲一飞身接住了他。两个人一起撞在岩壁上,滚成一团。
赤晶守宫也被光击中了。它离得最近。那道金色光柱把它的半边身体烧成了焦炭。它发出一声极短促的哀鸣,然后重重地倒在了母晶旁边。
母晶还在发光。但它的体积在缩小,表面开始出现裂纹。沈渊挣扎着爬起来,看到母晶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内坍缩。那些赤晶石簇也跟着在碎裂。整个洞穴的光开始变暗。
“走!”他喊,声音裂得不成样子。
众人互相搀扶着往矿道口冲。母晶坍缩后,地下的能量开始倒流。那些原本平静的矿脉像被抽干了水分的血管一样爆裂。矿道开始坍塌,碎石如雨。
他们冲进矿道。身后,洞穴顶部彻底塌了下来,把那头赤晶守宫和母晶的残骸一起埋了进去。
沈渊没有回头。
他拼命地跑。甲一在旁边拖着他。严拓背着乙五。高棘扛着柯直。老六和贺北互相扶着。一行人像从地狱里爬出来的影子。
矿道在身后一段一段地塌。
但奇怪的是,坍塌没有追上他们。那股能量像有意识一样,避开了他们所在的矿道,朝其他方向宣泄而去。
沈渊在昏过去之前,只记得眼前全是金光,和很多双拉扯他的手。
沈渊是在矿道外的山坡上醒来的。
天还亮着,灰金色的天幕上有一道极其显眼的光痕,像天空被什么东西划开了。他花了几秒才认出那是赤脊岭的方向。山顶升腾起一股暗红色的烟柱,像火山喷发后的余烟。
“你醒了。”旁边有人说话。
是乙五。他蹲在沈渊身边,手里端着一个用石头刻成的粗糙水杯。水很浑,但沈渊还是接过来喝了一口。
“其他人呢?”他问。
“都在。没死人。”乙五说,嘴角抽了一下,“高棘断了两根肋骨,老六脱力了。严拓的手又脱臼了。贺北被石头划伤。丁四……他也受了点伤,但还好。只有你最重。你睡了快六个小时。”
沈渊撑着坐起来。浑身像被拆散了又胡乱装上。但他检查了一遍,确定自己没有缺胳膊少腿。
“母晶呢?”他问。
“没了。”乙五摇头,“你转化完之后,整条矿脉都塌了。赤脊岭被从里面掀开了一道口子。外面好多人都看见了。频道里全是这条消息。”
沈渊点开世界频道。
果然,消息像疯了一样刷。
“赤脊岭炸了!好大一道光!”
“有人又去搞大事了。是不是那个从风蚀之城跑出来的队伍?”
“妈的,这异星还有安全的地方吗?怎么到哪哪塌。”
“报坐标。我要离他们远点。”
沈渊看着这些话,竟然笑了一下。
他问系统:“母晶返还了多少倍?”
系统沉默了,像在计算一个极其庞大的数字。
“最终返还倍率为基础十万倍叠加百分之三千一百二十。返还物资已传送至中原基地。因为部分转化发生在山体内部,返还内容包含高纯度能量结晶、赤晶矿原石、以及一定数量的母晶投影。”
沈渊闭了闭眼。
“中原基地现在怎么样?”
“检测到中原基地坐标处能量波动正在增强。基地面积扩大约百分之七。新出现两道能量屏障投影。更多信息暂时无法获取。”
沈渊沉默着。他第一次觉得,自己离废土上那些人,近了那么一点。
“沈渊!”丁四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他快步走过来,脸色很白,但神情里有一种按不住的兴奋,“你他妈的真的是个疯子。不过干得漂亮。我们活下来了。”
沈渊看着他。丁四的额头上缠着绷带,原来的披风也破了。他身后,高棘靠着一块岩石,冲他比了个拇指。本子蹲在旁边,正飞快地在册子上写什么。
“我说过。”沈渊说,“谁碰到的归谁。母晶归我。剩下的大家分。”
丁四怔了一下,然后大笑起来。
“行。你说的。谁碰到的归谁。我们这些人碰的那些矿道碎片,加起来也没你一块母晶值钱。但至少够我们升一级了。”
他伸出手。沈渊和他握了一下。男人的手掌干燥、粗粝,像握着一块被太阳晒了很久的石头。
甲一靠在一棵被风吹得半弯的灰草旁,看着他们,没说话。他的眼神很淡,像在看一场和自己无关的戏。但嘴角那点弧度,却比平时要真实。
沈渊站起来,走到他身边。
“谢了。”他说。
“谢什么。”甲一说。
“接住我。”
甲一没说话,只偏过头去。
远处的赤脊岭还在冒烟。风把灰烬吹过来,像黑色的雪,落了几片在沈渊肩上。
他忽然想起那个梦。那个缝补旗子的老人。她说下雨了。他还没回去。
“我想喝口热汤。”沈渊说。
“这里没汤。”严拓不知什么时候醒了,正用一只手笨拙地处理自己的脱臼伤。
“那就喝热水。”沈渊说,“丁四,你系统能不能换个锅出来。我们今晚庆祝一下。”
丁四翻了个白眼:“你当我是移动厨房?我看看吧。不过得用晶石点数换。可能有点贵。”
“我出。”沈渊说。
高棘听到这话,咧开嘴笑了:“队长大气!”
众人笑起来。那笑声在荒原上显得有点笨拙,有点不合时宜,但很响。
沈渊站在风里,肩上落着灰,眼里难得有了一点温度。
夜里,沈渊和丁四坐在营地边,一人拿着一只金属杯子。杯子里是兑了热水的灰砂囊液体,喝起来苦中带着一点回甜。
丁四没喝几口,就放下了杯子。他看起来有话想说,却一直没开口。
“有话直说。”沈渊说。
丁四看了他一眼,深吸了一口气。
“我可能得带人离开几天。”丁四说,“往西。那边有个地方,叫‘白色废墟’。我有个朋友,也可能算队友,被系统投放到那附近。他受伤了,动不了。我之前派了两个人去找,但到现在没消息。”
“你要去那边找他?”沈渊问。
“我得去。那人是我的副手。如果不是他,我第一天就死在这鬼地方了。”丁四说着,声音沉下去,“我们这七个人,有四个是后来才碰到的。只有他,从第一天就跟着我。像你说的,不能丢下。”
沈渊看着他,没有马上接话。
过了一会儿,沈渊说:“你走了,你的人怎么办?”
“我想请你带他们一阵子。”丁四说,“就往东北走,离开赤脊岭影响区。你的目标是找更多晶石。他们的系统不适合深入高能区,但打打配合没问题。高棘能扛,本子能算,还有两个兑换型,会放一些简易陷阱。都能帮上忙。”
沈渊没有立刻答应。
“你去白色废墟,要多少天?”
“如果路上没大阻碍,三天内回来。如果超过五天,你们就别管了。”丁四笑了笑,眼神里却没有什么笑意,“我可能就回不来了。”
沈渊喝了一口苦水,慢慢说:“你留下他们,我不保证他们不会死。”
“我知道。”丁四说,“跟着你,活下来的概率比跟着我大多了。”
沈渊没接这句。
“我答应你。”他说,“但有一条。你的人得听指挥。我不喜欢别人自作主张。”
“行。我会跟他们说清楚。你不只是临时队长,是能带他们活着走出去的人。”丁四认真道。
沈渊点头。
丁四似乎还想说什么。他动了动嘴唇,但最终只说出了一句:“如果我回不来,帮我照顾本子。他小。别让他死在前面。”
“本子会跟着我。”沈渊说,“就算你回不来。”
丁四笑了。这次眼睛真有些红。
“谢了。”
他站起来,走回了自己的队伍里。沈渊坐在原地,把杯子里剩下的苦水一口喝完。
远处,赤脊岭上的烟已经淡了。风又冷又干燥。他听见严拓在身后喊他。
“队长,来吃点东西。老六他妈的把你那份也咬了。”
沈渊站起来。走回火堆旁,看着老六一脸心虚地递来半块压缩饼干。他接过,没说什么。老六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
甲一坐在火堆边,望着跳动的火苗,忽然说:“接下来去哪。”
“东北。”沈渊说,“绕开赤脊岭,去一片叫‘碎星原’的地方。地图上说,那里埋着很多陨石碎片。晶石反应不密集,但经常有特殊属性。”
“碎星原。”甲一重复了一遍,似笑非笑,“地图上会给那种地方起名字?不是系统乱翻译的吧。”
“没有名字。”沈渊说,“我起的。”
甲一挑了挑眉。
“那片区域每一颗星星都像从天上掉下来摔碎了。叫碎星原很合适。”沈渊说。
火光在他眼睛里跳。
“那就去。”甲一说。
第二天,丁四带着两个人离开。其中一个会治疗,腿脚快。另一个是兑换型,有追踪能力。三人走得很急,像风里的三粒沙。
沈渊带着剩下的人往东北方向走。
队伍从原来的六人变成了十一人。高棘和本子加入了沈渊的队,还有两个丁四留下的队员。其中一个叫“荆也”,是个沉默的黑衣青年,惯用两把短刺。另一个叫“南陇”,笑起来有点憨,会用系统布置一些简单的陷阱。柯直因为脚伤还没好,被沈渊安排着和贺北一起做观察。乙五如今精神已经恢复得不错,只是偶尔还会在夜里惊醒。
路上,沈渊让严拓重新教新来的人几个队形。高棘伤了肋骨,但只缠了绷带,就跟着走。
“你的伤没事吧?”老六问他。
“没事。”高棘拍了拍胸口,结果疼得脸抽了一下,“小伤。以前在工地上从六楼摔下去都没死。”
“你是干什么的?”老六好奇。
“绑钢筋。”高棘说,“盖楼。后来楼倒了,把我埋了。再睁眼就到这了。”
老六“哇”了一声:“我是送货的。我俩差不多。都是被砸过来的。”
高棘咧嘴笑了,两颗门牙在昏暗的天光下显得很白。
沈渊走在前面,没管他们的闲聊。但嘴角有一点弧度。
天快黑下来的时候,荒原上起了风。风很冷,冷得有些不像话。沈渊伸手探了探,风里带着极细的水汽。
然后,下雪了。
很细很轻的雪,几乎像灰。开始只是几片,后来慢慢多了起来。雪落在地面上,没有融化,而是薄薄地积了一层,给整片灰绿荒原蒙上了一层惨白。
“这里能下雪?”贺北惊讶。他来这颗星球后,还从没见过雪。
“不是正常的雪。”甲一伸手接了一片。那雪落到他掌心,化得极慢,最后变成一小点银白色的水,像水银。
“这是‘灰降’。”甲一说,脸色微变,“不好。得找地方躲。这不是冷空气带来的。是空气里的某种能量颗粒在凝结。”
沈渊也感觉到了。他的手背在接触到那些“雪”后,有一种极轻微的刺痛。
“躲什么?”他问。
“灰降之后,那些埋在地下的东西会往上爬。它们喜欢这种颗粒。尤其是小的。”甲一说。
沈渊立刻下令:“别停。找岩层突出的地方。快。”
一行人加快了脚步。雪却越下越密。那些银白色的细碎颗粒被风卷起来,打在脸上像针。
“前面有岩壁!”严拓喊。
沈渊看过去,果然有一道不高的岩壁,底部向内凹,能勉强挤下十几个人。他们冲过去,全挤在那片凹檐下面。
灰降越来越大。外面的世界在极短的时间内被一层银白色覆盖。那些“雪”堆积得很快,像一层发亮的金属粉末。
“温度没降多少。”贺北盯着系统面板,“但这些……雪?有辐射。”
“弱辐射。”本子补充了一句,他还在册子上记录,“不致命。但接触太久会皮肉坏死。”
沈渊点了点头。他回头看了看,凹檐下挤得满满当当。老六和高棘两个人差不多占了三个人位置。严拓站在最外沿,半边肩膀露在外面。沈渊没说话,只是自己往外挪了一点,把严拓往里让了让。
甲一站在最暗处,闭着眼,像在听风。
“灰降不会太久。两个小时内。”他说,“但会把一些本不该出来的东西提前叫醒。”
沈渊看向外面银白色的荒原。能见度很低。但在那一片白茫茫的深处,他看到了一些细小的影子,正在地面上拱动。
“是穴鼠。”他说。
“不是穴鼠。”甲一睁开眼,“是幼年地龙。它们在灰降时上来吃能量颗粒。”
“地龙?”贺北的声音发紧。
“就是大虫子。蛇骨虫的近亲。但比蛇骨虫更温和。除非你踩到它。”甲一说。
众人屏息。外面的影子越来越多,而且渐渐变大。它们是长条状的,在灰白的雪地上缓慢蠕动,像一根根从地底伸出来的肠子。雪落在它们身上,发出“啪啪”的小爆炸声。
“它们在吃雪。”老六看着。
“它们在吃能量。”甲一说。
就在这时,沈渊感到胸口的内袋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胎匙。
那把从风蚀之城带出来的小钥匙,正在他的内袋里轻轻颤动。频率越来越快,像被外面那些雪粒激活了一样。
沈渊把它取出来。胎匙在昏暗的光线里散发着极淡的金光,和外面那些银白色的雪形成鲜明的对比。
雪越下越大。胎匙的光也越来越亮。
然后,沈渊听到了一个声音。
从灰降的深处,从地下,从那些蠕动的地龙之间。
像有一个婴儿在笑。
那笑声极轻,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就贴着人的耳膜。所有人都愣住了。
沈渊握紧了胎匙。那东西在他手心里一跳一跳的,像一颗试图挣脱胸腔的心。
“什么声音?”贺北声音发抖。
“都别出声。”沈渊低声说,慢慢把胎匙收回内袋,又用衣襟裹住。但那声音没有消失。它在灰降里游荡,时有时无,一会儿在东,一会儿在西,像有东西在雪幕中绕着他们转圈。
甲一靠在岩壁上,表情是前所未有的凝重。
“我们走。”他说。
“现在?”老六压低声音,“外面全是那些大虫子。”
“灰降的能量颗粒已经吸走了胎匙的部分气息。”甲一说,语速极快,“胎匙把那些东西引过来了。再不离开这里,等笑声的主人找到我们,就来不及了。”
沈渊没有犹豫。他看了一眼外面的雪。灰降已经小了一些,那些地龙却还在拱动,身体在银白的地面上起伏,把积雪拱出一道道黑色的土沟。
“从它们中间穿过去。”他说,“别踩到。都跟上。严拓,你开路。甲一,你走最后。高棘,你背柯直。本子,你跟着我。”
众人挤出凹檐,踏入灰白色的雪地。
他们刚走出去,那些地龙就纷纷朝两边避让。它们似乎对胎匙的气息既恐惧又渴望。有的往左边滚,有的往右边钻。雪地被搅得一片狼藉。
沈渊心中微动。
“它们在避我们。”他说。
“不是避我们。”甲一在后面说,“是避开胎匙。那笑声也一样。但笑声的主人不会避。它会追。”
沈渊没再说话,只是加快了脚步。
雪幕中,他们一行人的身影影影绰绰。那笑声始终跟在不远处,有时远,有时近。像有个看不见的孩子在灰白色的世界里和他们玩捉迷藏。
“贺北,能看到什么吗?”沈渊问。
贺北脸色惨白地摇头:“扫描不到。没有生命信号。但它就是……在。系统说这片区域出现未知能量场,无法解析。”
“本子,你听说过这种笑声吗?”沈渊压低声音。
本子快步跟在他身侧,一边翻册子一边说:“我在别的生存者那里收集过一些消息。有人说过,灰降天会遇到一种会笑的隐形生物,叫‘灰孩儿’。不是实体。是能量场。它不会直接杀人。但被它盯上的人,会越来越累,最后躺下去,变成灰。”
“怎么破?”严拓问。
“它怕火。”本子说,“尤其是明火。”
沈渊立刻从商店兑换了几根明火棒。但他又顿了顿。
“灰降里的这些能量颗粒不会烧起来吗?”他问。
“会。”甲一在后面说,“所以这办法很险。灰降的空气里能量浓度太高。明火一点,可能把周围的雪都引爆。但能把灰孩儿赶跑。”
沈渊当机立断:“先别点。继续走。如果那东西靠近,再点。”
他们小跑起来。雪已经积到脚踝,每一步都很费力。灰孩儿的笑声越来越近,像就贴在他们身后。沈渊能感觉到自己的后颈在发麻,像有什么东西对着那里吹气。
甲一忽然说:“停。”
所有人停下。
那笑声停了。
四周安静得可怕。
然后他们听见了另一个声音。
是婴儿的哭声。极其凄厉,像从地底渗出来的。
沈渊再没犹豫。他折断了明火棒,橘红色的火焰在他手中腾起。与此同时,他附近的空气像被点燃了一样,“噗噗”几声,几团银白色的火焰在空中爆开。那些灰降颗粒像微型烟花一样炸亮。
“跑!”沈渊大喊。
众人拼命往前跑。火焰在他们身后点燃出一条银白色的路,像在雪原上撕开了一道口子。那婴儿哭声骤然尖锐,然后迅速远去,像被火灼伤了。
沈渊一边跑一边回头看。灰降被明火点燃后,整片天空都泛起了诡异的银光。火光没有伤人,也没有扩大,只是在空气中短暂燃烧,像无数条银白色的蛇在空中翻舞。
他们跑出了很远,一直跑到火焰全部熄灭。灰降也渐渐停了。雪地上只留下一层银白色的灰烬。风一吹,像撒了一地月光。
沈渊终于停了下来。
他单膝跪在地上,喘着气。胎匙不再跳了。那笑声和哭声也都消失了。世界重新安静下来。
严拓走过来,拍着他的背:“你怎么样?”
“没事。”沈渊说。
他抬起头。远处的天空已经裂开了几道细缝,透出灰蓝色的光。天快亮了。
身后,灰白色的雪原尽头,似乎有一个极小的、半透明的人影。它站在灰烬和雪之间,朝这边看了一眼,然后慢慢消散了。
甲一走过来,站在他身边。
“它记住你们了。”甲一说,“灰孩儿不会轻易放弃。但短时间内不会再出现。”
沈渊点头。他把短刃插进刀鞘,站起身。
“继续走。找个能晒太阳的地方。”他说。
众人互相看看,然后笑了。谁也没力气笑出声,只是嘴角都在动。
他们继续往东北走。雪原在脚下“沙沙”地响着。阳光从云缝间落下来,照在银白色的灰烬上,像铺开了一条由微光组成的路。
沈渊走在最前面。
他的影子和甲一的影子被拉得很长,一前一后,在泛着光的灰白色雪原上慢慢移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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