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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风蚀之城
天亮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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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得很快,灰金色的天幕像被什么力量一点点撕开,露出后面冷白色的光。
沈渊站在乱石岗上,把短刃的刀柄重新缠了一遍布条。刀身上那道从地下矿道留下的裂纹还在,像一道细细的血管。他把刀翻过来看了一会儿,然后插回刀鞘。
“都起来。”他说。
众人已经在准备了。老六在检查自己的刀和从路上捡来的一根骨刺。严拓从系统商店里兑换了少量绷带和药膏,分给贺北和乙五。甲一没有动,他靠在一块大石头上,帽子遮住半张脸,像还没睡醒。
“你不准备?”沈渊问他。
“该准备的早就准备好了。”甲一摘下帽子,露出那张过分好看的脸。他的眼睛清亮得不像刚从睡眠中醒来,更像是一夜未眠。
“走吧。”沈渊说。
六个人离开乱石岗,朝风蚀之城进发。
城外是一片开阔的碎石地,地面被金色雨浇灌后结出一层脆壳,踩上去“咔咔”响,像在走一条铺满碎瓷的道路。风从城的方向吹来,带着一股干燥的、土石混着金属的气味。
城门比远看时更加高大。那是一个用整块灰白色巨石凿出来的拱门,高约十米,宽可容三辆战车并行。门洞深暗,里面没有光。
沈渊在城门前停下。
他抬头看了一眼门楣。上面刻着一行极浅的文字,和他在飞行器残骸小册子上见到的一样。系统正在自动翻译。片刻后,那行字变得可以理解:
“以石为骨,以风为血,以金为眼。非其门者,慎入其腹。”
甲一站在他旁边,也抬头看着。
“这是第一道警告。”他说。
“后面还有?”沈渊问。
“有。城里每隔一段就有一道。这些文字是后来的人刻上去的。最初不知道是谁。”
沈渊点头,迈步走进了门洞。
进去之后,光线像被一刀切断。外面是明亮的灰白天光,门洞内却暗得几乎看不见。沈渊打开系统照明,微弱的白光在深长的门洞里只照出前方一小片地面。
脚步声在门洞里被放大,每一步都带着回音。
走了一小段后,前方出现了一面巨大的石壁,好像门洞是死的。沈渊走近,发现那是一个巨型石屏,表面雕满了花纹。花纹的风格和门楣上的文字一致,线条粗犷而古老,像是一群围着火堆跳舞的人影,又像是某种蛰伏的野兽在慢慢围拢。
“绕过去。”甲一说。
沈渊绕着石屏走了一圈,后面果然有一条向下的斜坡。斜坡由大块青石铺成,被磨得极其光滑,像有无数双脚走过。他们沿着斜坡往下走,四周的温度开始缓慢上升。
“这条路通向地下?”严拓问。
“风蚀之城的外城有一部分埋在地下。”甲一说,“地上的建筑被风蚀光了,只留下骨架。但地下还保存着原来的结构。上一批人留下的地图里,标注了外城地下有两条主道,一条通向外城广场,一条通向更深处。我们先去广场。”
“你要找什么?”沈渊问。
甲一沉默了一会儿:“城里应该有一样东西,叫‘引路碑’。是一块黑色的方碑,放在广场东侧。上面有第二道预言和一张地图。如果它还在,我们就能找到下去的路。”
“如果被毁了或者被怪物占了?”严拓问。
“那就靠沈渊那张脸。”甲一说。
严拓愣了一下。
沈渊看了甲一一眼,没说话。
他们继续沿着斜坡下行。渐渐地,前方出现了光亮。不是天光,而是一些嵌在墙壁里的晶石碎片,正在发出极淡的金色微光。这些晶石像是被故意嵌在墙体里的,排列成两排,像一条引导来者的灯路。
沈渊伸手碰了一下墙上的一块晶石。系统提示:“低纯度晶石碎片。纯度不足。可转化,但能量点数低于一点。”
他没再碰。
又走了几分钟,斜坡变成了一段平路,前方豁然开朗。
那是一个半塌的地下广场,面积大约有半个足球场大小。顶部已经塌了一部分,碎石和沙土从上方灌进来,在广场中央堆成一个小小的土丘。广场四周的墙壁上刻满了比门楣更密的文字和图案。地面铺着青灰色石板,石板之间长着一种暗红色的、像细铁丝一样的草。
“这就是外城广场。”甲一说,声音在空旷的地下回响。
沈渊环视一圈,很快注意到了广场东侧有一块半人高的黑色方碑。它斜倒在墙边,像被人推倒过。碑身表面覆盖着厚厚的灰尘和风化的岩屑。
他快步走过去。甲一跟在后面,其他人则保持着戒备。
沈渊蹲下来,用袖子擦去方碑表面的灰尘。一行行文字显露出来。系统开始自动翻译。那上面的内容和石屏上的风格相似,但更长、更细致。
沈渊读到:“……金光乃生门,亦为死路。地脉涌时,外城先没。若不得胎匙,勿入内城。胎生之处,气血最盛。守灵之兽,异形无数。过灵桥者,须以夜光引之。……”
“胎匙。”他轻声说。
甲一站在他身后,眼睛很亮:“就是‘钥匙在胎体里’。胎匙,产自胎儿体内的钥匙。我们得找到某个胎儿异星生物,从它身体里取出来。”
“你之前为什么不告诉我?”沈渊问。
“因为我不确定。”甲一说,“方碑被毁了。上面的信息不全。我猜过几种可能,但直到现在才确认。”
沈渊继续往下看。但碑面已经断裂,后面的内容几乎看不清了。他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来。
“总之,我们得先找到一只怀孕的异星生物,而且它的幼体里有东西。”他说。
“这不是等于在荒原上抽彩票?”老六忍不住说。
“不一定。”甲一说,“这座城里就有。我追踪过一些气息,它们就藏在内城深处。守灵兽。那些家伙就是碑文里说的‘守灵之兽’。”
话音未落,广场西侧的墙后突然传来一阵细碎的“沙沙”声,像无数只脚在石板上爬。
沈渊的刀瞬间出鞘。
“有东西来了。”他说。
来的东西不算大,但数量极多。
从广场西侧塌陷的墙洞里,钻出来十几只通体灰白的节肢生物,大小如家猫,身体扁平,背部覆着鳞片状的硬壳,腹下有密密麻麻的细足。它们的头部没有眼睛,只有两根不断摆动的触须,触须末端膨胀成小小的圆球,发着暗红色的微光。
“是碑文上说的‘夜光’。”甲一说,声音骤然压低,“不是敌人。别动。”
沈渊把刀尖抬起来,但没有劈下去。
那些生物纷纷从墙洞里涌出来,像一团流动的灰白色泡沫,擦着他们的脚边往广场中央的土丘上爬去。它们爬行时有一种奇怪的节奏,像在跳一场无声的集体舞。
“夜光。”沈渊重复了一遍。他想起碑文上那句“过灵桥者,须以夜光引之”。
也就是说,这些生物是“夜光”,而灵桥在等着他们。
“跟着它们走。”沈渊说。
那些灰白色生物聚在土丘上,像在开一场会议。过了一会儿,它们开始朝北侧的墙壁移动,首尾相连,排成一条细长的线。最前方的那只爬上了墙壁,然后是第二只、第三只,竟然直接从墙壁上方向爬去。
沈渊仰起头。他看见了。一条极窄的石桥从北墙上方横跨而过,隐没在黑暗里。桥面只有两脚宽,两侧没有护栏,桥身被岁月侵蚀得斑驳不堪。如果不仔细看,几乎会把它当成墙壁上的一道裂缝。
那些灰白色生物正沿着桥面缓慢爬行,每只的触须都在发着光。暗红色的光点连成一串,像给那条石桥镶上了一道细密的灯边。
“这就是灵桥。”甲一说。
“我们要从上面走过去?”贺北的声音有点颤。
“等它们先过完。”沈渊说,“它们会给你照亮。”
石桥下方黑洞洞的,深不见底。石桥尽头连接着对面墙壁上的一个拱形门洞。门洞比桥面略宽,像一张侧过来的嘴。
夜光们一只只爬过灵桥,消失在门洞深处。等最后一只也进去之后,沈渊才说:“我走前面。贺北第二个,乙五、老六跟着。严拓,你走我们后面,注意脚下。甲一,你殿后。”
“好。”众人回答。
沈渊踩着墙边的石阶上了桥。桥面比他想象中更滑,上面覆着一层薄薄的灰白色菌丝。夜光们爬过后留下了一些黏糊糊的液体。他把重心放低,侧着身子,一步大约只迈出半只脚的长度,慢慢往对面挪。
桥中央的风最大。从桥下涌上来的气流带着一股极冷、极腥的味道,像深海的底部被撕开了一道口子。沈渊能感觉到气流拍在脸上,冰得刺痛。他没有往下看。
“别往下看。”他提醒后面的人。
但老六还是忍不住瞄了一眼。就这一眼,他脚下一滑,身子猛地朝右侧歪去。
“老六!”贺北在后面惊叫。
严拓反应极快,转身一把抓住了老六的胳膊。但老六的体重加上惯性,把严拓也带得向前一扑。两个人同时摔在桥面上,半边身子悬了出去。
沈渊在听到声音的瞬间就转过了身。他单膝跪下,一只手按着桥面,另一只手抓住了严拓后背的衣服。
桥面在重压下发出“嘎吱”的声响。
“别乱动。”沈渊低声说,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
严拓一只手抓着老六,一只手抠着桥面的裂缝。他的脸涨得通红,额头上的青筋鼓起来。老六吊在他下方,两条腿在空中乱蹬。
“别踢!”严拓吼他,“你再踢我们都得掉下去。”
老六立刻僵住。
沈渊开始往后发力。他的膝盖在桥面上碾出碎屑。一点一点地,他把严拓往回拉。甲一也从后面赶上来,蹲身拽住严拓的裤腰,两个人合力,把悬空的两个家伙重新拉回桥上。
老六趴回桥面后,脸色煞白,像从水里捞出来的狗。他大口喘气,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严拓也好不到哪去,整个人还在抖。
“我叫你别看。”沈渊说,声音冷得像冰。
老六点了点头,再不敢乱看。
一行人重新整理队形,更加小心地通过了灵桥。到了对面门洞后,所有人都下意识地长出一口气。
“谢了。”老六对严拓说。
“别客气。”严拓咧了咧嘴,笑得有气无力,“下次换你救我。”
“行。”
沈渊没参与这些。他已经在观察新的通道。门洞内是一条向下蜿蜒的石阶,墙壁上嵌着许多夜光生物,它们安静地趴在墙面上,触须轻轻晃动,像在为这条幽深的地道点亮灯笼。
“它们为什么待在这里不动?”乙五小声问。
“因为灵桥附近有它们需要的能量场。”甲一说,“它们靠吸收从城市深处溢出的地脉能量为生。我们把它们带到这里,也是它们自己选择的路线。”
“它们会伤到我们吗?”
“不会。夜光类生物几乎不对人类产生攻击欲。但别碰它们的触须。那东西会释放一种麻醉物质。”
众人把这话记在心里,继续沿着石阶往下走。
沈渊的心跳很慢。他一直在数台阶。每一级大约是四十厘米高,他们走了大约一百二十级。也就是说,他们现在离地面大概有五十米。如果这里塌了,没有人能活着出去。
但他没有说。
因为前面的路,开始变得奇怪起来。
石阶走到头,是一扇门。
一扇真正的门。由某种乌黑色的金属铸成,表面压满了浮雕。浮雕的内容比之前看到的任何文字都更直白:一个巨大的人形生物从地面下升起,身体由石头和晶石构成,两只手捧着一个发光的球体,那球体里蜷缩着一个胎儿形状的东西。
“这就是内城的入口。”甲一说,“门上面的东西叫‘胎神’。是这颗星球上一个已经消亡的种族崇拜的对象。”
“一个宗教?”沈渊问。
“不完全是。”甲一说,“更像是一种对生命起源的崇拜。他们认为万物来自一个巨大的胎体。那些晶石就是胎体的碎片。”
沈渊走近金属门。门很沉,表面温度极低,像从地底深处挖出来的冰块。他试着推了一下。纹丝不动。
“要钥匙?”他说。
“不用。”甲一说,“这门靠的是能量共振。你身上的星源印记应该能打开。”
沈渊抬起左手,按在门上。指纹与金属接触的瞬间,他感到掌心像被什么东西吸住了。门上的浮雕开始发亮,从胎神两只手的掌心里,一道金光迅速扩散到整扇门。然后是一声低沉的“嗡”。
门向两边滑开了。
门后是一条笔直的甬道,地面光滑如镜,墙壁上刻满了与门上相似的浮雕。空气中的温度比外面高了将近一倍,呼吸进去的空气烫得喉咙发紧。
“空气里有毒吗?”沈渊问贺北。
贺北扫了一眼:“有轻微能量辐射,但不到危险值。氧气浓度低。系统建议不要在这里待超过二十分钟。”
“那得快。”沈渊说。
他带着众人快速穿过甬道。甬道两侧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个壁龛,龛内立着石像。石像一个个都半跪着,双手捧着胸口,像在献出什么。沈渊没有多看一眼。倒是甲一,在经过某一尊石像时,脚步微微滞了一下。
“你认识这尊像?”沈渊察觉到。
“不。只是它长得和我以前见过的东西有点像。”甲一加快了脚步。
甬道尽头,空间一下子开阔起来。
如果说外城广场只是半塌的地下空地,那眼前这个地方,简直是一座宏伟的地下圣殿。穹顶高达数十米,由无数晶石碎片拼成,星罗棋布,闪着或强或弱的金色光芒,像一片倒悬的星空。四周墙壁上开凿出了数百个壁龛,里面立满了或高或矮的雕像。地面中央,一座巨大的黑色方台矗立着,方台四角各有一根盘龙般的石柱。
而方台正中,放置着一个半透明的、像琥珀一样的东西。
里面隐约有一个蜷缩的人形轮廓。
“那是……”贺北的声音发颤。
“胎体。”甲一说,眼睛死死地盯着那个东西,“一个被封在晶化琥珀里的古代异星人胎儿。”
沈渊没有说话。
他感到自己的左手忽然开始发热。指尖上的星源印记像被激活了一般,正随着那个胎体的某种节奏一下一下地跳动。
系统在他脑内低低地开口:“检测到‘胎匙’能量波动。目标就在那具胎体之中。是否尝试提取?”
沈渊没有立即回应。
“这里太安静了。”他低声说,“安静得不对。”
甲一赞同地点头:“因为我们已经进了内城。守灵的东西,应该就在附近。”
他的话音刚落,上方穹顶上那些晶石碎片突然开始闪烁。不是一般的闪烁,而是一种有节奏的、像脉搏一样的明灭。
一下。一下。又一下。
然后沈渊听见了。
从四角石柱后面,传来沉重的、带着水声的呼吸。
四道呼吸声。
从四角石柱后,几乎同时响起。又沉又重,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咕噜咕噜”的水声,像喉咙里泡着什么东西。
沈渊侧过身,刀已经在手里。
“两个人一组,背靠背。”他压低声音,“往中央方台靠。别散。”
六个人迅速收拢,背对着形成一个圈,面向四个方向。贺北和老六的手都在抖,但谁也没有后退。
“系统。”沈渊在心里问,“那是什么。”
“守灵卫。高阶异星生物,由晶石能量与古代生物的残骸融合而成。威胁等级四级。单体战力接近中阶以上。弱点暂时未知。”
沈渊心里一沉。
四只。四级。
他只有三级。队伍里最强的是甲一,但甲一的真实实力他自己都没透露过。
“甲一。”沈渊说,“你能对付一只吗?”
“尽力。”甲一的声音听起来甚至有些轻松,“不过它们不会分开。守灵卫从来都是协同行动。它们有某种精神连接,一只看到什么,四只都知道。”
“那更好。”沈渊说。
“好?”严拓以为自己听错了。
“一只动,四只都会动。这意味着它们不会同时从四个方向进攻。它们会轮动,给我们呼吸的间隙。”
沈渊说完,四角石柱后的呼吸声突然停了。
然后第一只守灵卫从东南角的石柱后走了出来。
它的身体有两米多高,呈人形,但全身没有皮肤,只有一层深灰色的、像被烟熏过的石头壳。石壳上布满金色的纹路,像烧红的铁水在裂缝中流动。它的脸上有一个巨大的空洞,洞里没有眼睛,只有一片翻涌的黑色液体。
它看向沈渊。
沈渊没有动。他盯着它的脚。守灵卫的脚掌极厚,形状如象足,每一步落地都带着轻微的地面震颤。
“它们行动不快。”沈渊说,“我们绕它。别正面接。”
他们开始移动。六个人组成的小圈缓缓向方台东侧移动。守灵卫跟着他们,像一座移动的石山。
第二只守灵卫从西北角出现了。它的体型更大,背上隆起一块巨大的驼峰,驼峰上嵌满了晶石碎片,光芒璀璨。它没有走向他们,而是朝门口方向移动,像是要封住退路。
“堵口了。”严拓说。
“没想退。”沈渊说。
第三只从西南方走了出来。它身形瘦长,双臂垂到膝盖以下,指尖呈尖锥状,在地上拖出几道细长的痕迹。第四只守灵卫最后出现,从正北方向。它的身体最矮,但最宽,像一块被压扁的巨石,移动时整个地面都在震颤。
四只。四个方向。唯一的缺口是方台。
“上高台。”沈渊命令。
六个人转身就往中央方台冲。方台有半人高,沈渊第一个跳上去。甲一和严拓跟在旁边。贺北和乙五互相推挤着爬了上去。老六最后一个登上高台,身后那只瘦长的守灵卫已经近到不足五米。
他们刚上去,四只守灵卫就同时停住了。
它们没有靠近方台。它们站在台基四周,像四尊沉默的石像,空洞洞的脸朝着台上的人。
“它们不上来。”老六喘着气说。
“它们不能上来。”甲一说,“这是胎台。对它们来说是圣域。但它们在等我们下去。”
沈渊看了一眼方台中央那个琥珀色的胎体。那种手指上的共振感越来越强烈。他蹲下去,把手放在半透明的琥珀表面。触感温热,像一块被阳光晒了很久的玉。
“系统,提取需要多久?”
“至少三分钟。期间不能中断。否则胎体可能碎裂,胎匙会消失。”
三分钟。
四只四级怪物围着。
沈渊站起来,看向甲一:“我知道你还有底牌。这种局面,你打算压到什么时候?”
甲一和他对视了一瞬,忽然笑了。
“你这个人,真是一点亏都不吃。”他把帽子摘下来,扔给贺北。然后从自己的腰后抽出一把武器——那是一把通体漆黑的软剑,薄如蝉翼,却黑得没有一丝反光。
“左边两只。”他说,“右边两只。其他四个人留在台上,别做任何事。”
沈渊也笑了。
“严拓、老六,如果台边有东西上来,你们就砍。贺北、乙五,用你们的系统把这片区域的信息尽量采集下来。三分钟。”他说,“给我三分钟。”
“你要去干什么?”贺北问。
“拿钥匙。”沈渊说,然后再次蹲下,把双手都按在了琥珀胎体上。
“提取开始。”系统提示。
沈渊的意识像被拽入了一个满是金光的密闭空间。
而台上,甲一已经跳了下去。
他落地的那一秒,瘦长守灵卫的锥形指尖就朝他刺来。他侧身一让,软剑像一条黑色的蛇,缠上了那只手臂,猛地一绞。
“过来啊。”甲一低声说,眼里的黑意浓得像墨。
方台上,沈渊的意识正在被一层层剥离。
他像掉进了一个由纯粹金色构成的漩涡里。周围没有声音,没有空气,没有上下。只有光,无处不在的光,像有温度又像没有温度。
然后他看见了。
那是一个极小的、蜷缩的人形。皮肤透着半透明的蓝色,能看到里面细如发丝的金色血管。它闭着眼,双手环抱着膝盖,像在母亲腹中沉睡。
一个胎儿。
不是人类的胎儿。这个胎儿有四只手臂,两条腿,没有口鼻,但只有一团长在脸上的、像花一样的肉质褶皱。
沈渊朝它伸出手。
他的指尖离那胎儿只有一寸时,那个胎儿忽然睁开了眼。它没有瞳孔,整只眼睛是一块光滑的金色晶面。
然后一道声音直接灌进他的意识里,不是语言,是一种极其原始的、从生命最底层涌上来的震荡。
“你现在要取走它吗?”
“它是一把钥匙。但你有没有想过,锁着的门后面是什么。”
“取走它的人,从来没有一个活着离开。”
沈渊没有后退。
他盯着那双金色晶面,说:“我不是他们。”
震荡停了一下。
“你的形状很旧。像第一批来的人。但你不属于这里。你身上有钟声。有裂隙。”
沈渊没有接话。他向前一探,手指终于碰到了那个胎儿的皮肤。
一股极其灼热的力量从接触点爆发出来。但那不是痛,是一种比痛更高层次的、全身每一个细胞都在被重新拆解的感觉。他咬住牙关。意识空间里的金色开始旋转,像被什么东西搅动。那胎儿张开四只手,抓住了他的手指。
然后,一切安静了。
方台外,甲一和守灵卫的战斗还在继续。
他一个人拖住了两只,但已经有些吃力。软剑锋利而灵活,每一次挥出都能在守灵卫的石壳上留下深深的切口,但对方似乎不知疼痛。那些切口会在几秒内自行愈合,金色的纹路像有生命的线,把裂口重新缝合。
“沈渊!你快点!”严拓在台上急得大喊。
贺北和老六站在高台边缘,紧张地看着下面。乙五也一样,他们都想下去帮忙,但实力差得太远。跳下去就是送死。
“妈的。”老六实在忍不住了,拎着刀就往下跳。
“你疯了!”严拓跟着跳了下去。
两个人冲向那只最矮最宽的守灵卫。老六一刀劈在它背上,刀锋“当”的一声弹开,像砍在了铁砧上。严拓紧跟着一记侧踹,把它踢得晃了一下。但也只是晃了一下。那东西反手一挥,粗壮如柱的手臂扫在严拓肩上,把他整个人打飞出去,狠狠撞在一根石柱上。
“严拓!”老六眼睛都红了。
他拼命挥刀,朝守灵卫的膝盖关节猛砍。刀锋陷进去半寸,却卡在了石缝里。守灵卫低头看他,脸上那个空洞里的黑液像开了锅一样翻涌。
然后它抬起了脚。
老六被一脚踢中胸口,整个人离地飞出,撞在方台基座上。他“哇”地吐出一口血。
就在这时,沈渊睁开了眼睛。
他的瞳孔亮了一瞬,金得像两颗燃烧的星。然后那金色迅速褪去,重新变回琥珀色。
他的左手心里,多了一样东西。
一把不到半个巴掌长的、由半透明金色晶体构成的小钥匙。形状不规则,表面布满细密的纹路。它在沈渊的掌心中轻轻颤动,像有生命一样。
“成了。”他说。
系统提示响起:“胎匙提取完成。宿主获得‘胎匙’。可用于打开内城深层封印。本次转化能量极强。宿主等级提升至四级。是否立即进行身体强化?”
“强化反射速度。快。”沈渊说。
“强化开始。预计时长五分钟。宿主将进入短暂感知过载。”
沈渊把胎匙塞进内袋里,站起身。他的身体开始因为强化而轻微颤抖,但他没有停下来。
他拿起短刃,走到高台边沿。
“严拓!老六!”他朝下喊,“退回来!”
严拓已经爬了起来,肩膀以一种不自然的角度垂着,嘴角淌血。他看见沈渊的眼睛,知道事情成了。他一把扶起老六,两个人跌跌撞撞往高台方向撤。
沈渊从高台上跳了下去。
他落在两个队友身后,面朝那只伤了他们的守灵卫。
“你。”他说,声音因为强化而微微发颤,却冷得让人发寒。
守灵卫转向他,黑液翻涌。
沈渊没等它动。他先动了。
强化后的神经反射让他的身体反应速度提高了不止一个层次。他后脚一蹬,整个人像一道贴着地面的闪电,眨眼间就冲到了守灵卫身侧。短刃出鞘,刀光在它膝关节处划出一道极浅的弧线。
还是那个位置。但这次,他没有砍。
他用刀尖,极轻极快地刺进了一个极其微小的缝。
老六刚才那一刀,已经在这个关节上留下了一个豁口。沈渊这一刺,正好刺穿了那层被砍松了的石壳。
短刃没入。
守灵卫发出一声从未有过的低吼,那声音像石头互相摩擦。它的膝关节开始崩裂,金色纹路疯狂闪烁。沈渊没有恋战,转身就跑。
“走!”他朝甲一喊。
甲一正被两只守灵卫缠住。他听到声音,软剑在身前织出一片黑色剑幕,把两只守灵卫逼退半步,然后整个人借力后翻,像一只黑色的大鸟,朝沈渊这边掠来。
“你变快了。”甲一说。
“跑。”沈渊说。
六个人朝内城深处狂奔。身后,四只守灵卫没有追来。它们只是站在方台附近,望着他们离去的方向,脸上的空洞里黑液翻腾,像在举行某种哀悼。
他们一口气跑过三条甬道,最后在一处相对低矮的石室里停下来。
老六靠着墙就滑坐下去,捂着胸口直喘气。他嘴角还带着血,脸色比之前更白。严拓的肩膀已经明显错位,但他一声不吭,自己咬着牙“咔”一声掰了回去。沈渊注意到他额头上全是冷汗。
“贺北,看看他们。”沈渊说。
贺北连忙用系统扫描两人的伤势。他的辅助系统能做一些简单的伤情评估和基础处理建议。
“老六胸骨有轻微骨裂,不算严重。严拓肩关节脱位,已经复位,但肌肉拉伤很重,三天内不能用力。”贺北报出结果,然后从系统商店兑换了两卷治疗绷带,帮他们包扎。
沈渊站在石室门口,看着来时的路。那条甬道笔直地伸向黑暗。没有追兵。但他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跟着他们,不是用脚,而是用别的什么方式。
“它们没追来。”甲一走到他旁边,“守灵卫不会离开方殿太远。对它们来说,胎体比我们的命重要。你取走胎匙之后,胎体还活着。所以它们不会浪费太多时间追杀我们。”
“那接下来呢?”沈渊问。
“休息。然后继续下。”甲一说,“风蚀之城的深层结构比外面大得多。我们现在应该是在内城的第一层。下面还有至少两层。终点有一扇封印之门,胎匙就是开它的。”
沈渊点头。
他闭上眼,感受着体内那股还未平息的力量。四级的强化让他的感官变得极其敏锐,他能听见石壁深处极细微的水流声,能感觉到甲一呼吸时衣物摩擦的细小声响,甚至能捕捉到老六心脏跳动的频率在慢慢恢复。
“你的系统升级后,有什么新能力?”甲一忽然问。
沈渊睁开眼睛,点开系统面板。上面多出了几个新的图标。
“宿主等级提升至四级。解锁‘能量感知’技能。可感知半径十米内的能量波动,包括晶石、生命体和陷阱。”
“可以。”甲一挑了挑眉,“正好适合地下。”
沈渊试着启动“能量感知”。他的视野边缘多了一层极淡的蓝光。石壁上某些区域会泛起金色光点,那是残余的晶石能量。他能看到外面甬道里有一些能量痕迹,像有人走过时留下的脚印。那些脚印通往更深处。
“有人在等我们。”沈渊说。
甲一看向他。
沈渊指着地面那些只有他能看见的能量痕迹:“不是现在的人。是很久以前留下的。从方向看,也是朝下。而且不止一个人。”
甲一沉默了片刻。
“上一批人里,可能有人走过这条路。”他说,“如果他们还活着,现在应该也成了那种……东西。”
沈渊没说话。
休整了大约半小时,六个人继续前进。路线是甲一根据方碑信息和自己过往的探索经验判断的。他们沿着一条向下倾斜的弧形回廊走了很久。两壁上的雕像越来越少,取而代之的是一些嵌在墙上的灰白色结晶体,形状规则,像是某种管道系统的残骸。
越往下走,空气越冷。地面的石板被薄薄的冰霜覆盖,呼出的气在面前凝成白雾。
“好冷。”乙五打着颤说。
“地脉温度变了。”甲一说,“内城下面有一股冷源。不是自然形成的那种。是某种能量被抽空后留下的‘冷壳’。说明这附近曾经有过剧烈的晶石消耗。”
“消耗什么?”老六问。
“生命。”甲一说。
他的话音像冰锥一样扎进每个人心里。
就在这时,沈渊站住了。
“前面有光。”他说。
通道前方,出现了一团极淡的白色光晕。那光像从一面大镜子上反射出来的。等走近了才看清,那根本不是镜子。
那是一扇门。
一扇被封在巨大冰块里的门。
门体乌黑,和之前在内城入口处看到的那扇一样,表面刻满浮雕。只是这扇门被一层极厚的、透明的冰包裹着,冰面光滑如镜,把通道里的所有光都反射出来。
“封印之门。”甲一说,呼吸轻得几乎听不见。
沈渊走上前。他隔着冰层,看着门上的浮雕。那是胎神的背面。胎神正用双手捧着胎体,背对着他们。
“你把胎匙拿出来,按在冰面上。”甲一说,“它会融化。”
沈渊从怀里取出那把小小的晶石钥匙。它开始在他掌心中剧烈震动,像是终于到了该上场的时刻。
他把胎匙按在了冰层上。
冰面发出“滋滋”的响声,像热水浇在雪上。然后整块冰开始从中心向四周裂开,裂纹像蛛网一样蔓延。沈渊退后一步。
整层冰“哗啦”一声碎掉了。
碎片落了一地。门露了出来。
沈渊伸手,掌心的星源印记自动亮起。他的手指穿过了门上的浮雕,像穿过了一层柔软的水膜。
“所有人,跟紧我。”他说。
他第一个迈进了门内。
甲一紧随其后。
他们走进了一条真正的地底古道。两侧不再是人工雕琢的石壁,而是天然形成的岩石断层。断层中嵌满了星源晶石,大块大块的,像从地心里长出来的金色果实。它们的光芒把整条古道照得亮如白昼。
“这么多晶石……”老六张大了嘴。
“这是内城第二层。”甲一说,“封印之门之后,整个空间都被高浓度能量浸润。在这里待一天,等于在外面待三天。你们会明显感觉到身体发热、口渴、心跳加速。那是能量在渗透。”
沈渊没有说话。
他的注意力全在那些晶石上。
这些晶石和外面见过的不一样。它们更大、更纯,而且每一块都在“呼吸”。光晕一明一暗,极有节奏,像无数个金色的肺。
“系统。”他在心里说,“这里的晶石能转化吗?”
“可以。但建议宿主不要触碰。”系统的声音格外谨慎,“这些晶石与城市的地脉相连。一旦大量转化,可能引发整座城市的能量失衡,导致地下结构崩溃。”
“少量呢?”
“可尝试。每次间隔至少十分钟。”
沈渊点头。他回头对众人说:“别乱碰晶石。我们先找到路。贺北,看看前面还有没有生命信号。”
贺北扫描了一下,脸色骤变:“有。很多。前方二百米,有一个大空间。里面……全是生命体。分布很密,但都很小。像是蛋。”
沈渊和甲一对视了一眼。
“看来我们找对地方了。”甲一说。
那条古道尽头,是一个巨大的地底空洞。
洞顶极高,布满闪着微光的晶石,像一片被冻结的星空。洞底是一个向下凹陷的巨型坑,坑底铺满了密密麻麻的卵。那些卵每一个都有半人高,壳表呈半透明的青灰色,里面透出一点微弱的红光。它们排列得非常整齐,像一片沉睡的军队。
“这就是胎生之处。”甲一低声说,眼里罕见地露出了一丝凝重,“风蚀之城真正的核心区。这些卵是守灵兽的幼体,也是整座城市能量的来源。”
“这么多……蛋?”老六咽了口唾沫。
“这里面的任何一个,孵化出来的东西,都比你在地面上见过的任何一只蛇骨虫幼体强上数倍。”甲一说,“但好在,它们大部分都处于休眠状态。这里的冷气就是为了让它们保持休眠。”
沈渊环顾四周。蛋海中间有一条极窄的石路,通往洞壁对面的另一个出口。那出口看上去比封印之门更小,仅容一人通过。门洞被一层金色的光幕封着,光幕上有一些不断流动的符号。
“那是下一道门。”甲一说,“需要胎匙开。但现在不能去。这些卵对温度特别敏感。我们走过去,体温会直接唤醒它们。”
“所以,要找别的办法。”沈渊说。
他启动能量感知。视野里,那些卵的轮廓泛着淡淡的红光。而蛋海中央,红光最为浓烈。有一枚卵,比周围的都大上几圈,壳表不是青灰色,而是带着金色纹路。那枚卵被众星捧月般围在正中。
“金蛋。”沈渊说。
甲一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瞳孔微缩:“那就是王卵。这里所有卵的母体。要找胎匙,其实本来应该从这里取。你已经有了胎匙,那我们现在要做的,只是安全地过去。”
“如果王卵醒了呢?”严拓问。
“那我们都得死。”甲一说得很干脆。
众人沉默了。
沈渊盯着那枚金色王卵,忽然问系统:“如果我用星源印记去沟通这些卵,能不能让它们保持休眠?”
“可以尝试。宿主身上的星源印记能够与同源能量产生共振。王卵的核心能量也是星源系。若宿主靠近王卵并建立共振,有机会让周围的卵保持深度休眠。但距离不能太远。若离开王卵太远,共振会减弱。”
沈渊把这个方案转述给众人。
“所以你得到中间去,站在王卵旁边当信号站。”严拓总结道。
“对。”沈渊说,“你们趁我维持共振的时候,走过去。我最后再走。”
“不行。”严拓第一个反对,“你最后走,万一共振断了,你一个人被蛋海包围怎么办?”
“我会比你们快。”沈渊说,“而且我有呼吸石和四级神经反射。断后的生存率比你们任何一个人都高。”
“你放屁。”严拓难得爆了粗口,“你就是想自己留下来冒险。我知道你这种人。总觉得自己死在最后就行。”
沈渊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甲一在此时开口:“让我来维持共振。我有被金光雨改造过的体质,对能量控制的精细度比沈渊高。而且我不怕这些卵。它们感知到我的气息,反而会缩得更深。”
沈渊看着他。
“你确定?”
“确定。”甲一笑了一下,“这种时候,我比你有用。别跟我争。你不是有大队长病吧?”
沈渊和甲一对视了几秒。
“行。”他说,“你留。我带着他们走。如果我们到了对面,你没过来,我会回来找你。”
“如果我真的没过去,你也不用回来。”甲一说,“回来也是白搭。”
沈渊没再说什么。
计划确定后,沈渊带着其余四人沿着那条极窄的石路往蛋海中央走。他们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薄冰上。周围的卵没有动静。沈渊用能量感知不断观察,确保前方的卵都在深眠中。
越靠近中央,空气越冷。那种冷几乎穿透了皮肤,像有无数根细针往骨头里钻。
他们终于走到了王卵旁边。
甲一蹲下来,伸出双手,掌心虚悬在王卵上方。他闭上眼睛。几秒后,他的身体开始发出一种极淡的、和地面晶石一样明灭不定的金色光晕。那些光晕从他掌心溢出,流进王卵里,又流出来,像在建立某种循环。
“走。”他低声道。
沈渊点点头,带着严拓、贺北、乙五和老六朝对面迅速移动。他们离出口越来越近。一百米,五十米,三十米。
然后沈渊听见了。
一声极轻极轻的“咔嚓”。
从他们经过的某一枚卵里发出来的。
沈渊没有停。
他只是加快了脚步。其他人也听到了那声碎裂声,一个个脸色煞白。但他们没有乱跑,继续沿着石路往前冲。
第二声“咔嚓”响了。
然后是第三声。
沈渊回头看了一眼。甲一还蹲在王卵旁边,双手保持着那个姿势。但沈渊看到他的手指正在发抖,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疯狂地往他体内钻。他身上的金色光晕开始变得不稳定,像风中的烛火。
“快到了!”严拓在前面低喊。
出口就在十几米外。
沈渊殿后,刀已出鞘。他不断用能量感知扫描周围。那些卵的红色光芒正在变亮,虽然变化极慢,但确实在升温。
有几枚卵的壳表已经裂开了细小的纹路,像被什么尖利的东西从里面划开。
“别往后看,跑!”沈渊低喝。
他们全力冲刺。十几米的距离,几秒就跑到了。贺北第一个钻进门洞,其次是乙五,严拓在门口停了一下,转身要拉沈渊。沈渊在他肩上一推:“进去!”
严拓撞进门洞。沈渊没有跟进去,而是转身,朝甲一的方向跑。
卵壳碎裂的声音越来越密集,像一台失控的爆米花机。沈渊跑得极快,但石路太窄,两边的卵壳开始向外爆开。半透明的壳片飞溅,落在他脸上、手背上,带着黏稠而冰凉的液体。那些卵中露出来的东西,是一团粉红色的、半透明的胶质团,还没有完全成型的守灵兽。
沈渊没有杀它们。
他不能杀。这些东西太多,而且只要能量波动够大,他会被瞬间淹没。
甲一看到沈渊往回跑,低声骂了一句什么。
“你回来干什么!”他吼道。
“接你。”沈渊说。
他已经到了甲一身边。那种能量共振感像一堵墙一样压过来,沈渊觉得自己的脑子像被什么东西捏了一把。但他来不及多想。他一把抓住甲一的手腕,把他从地上提起来。
甲一的身体滚烫,像刚从火炉里捞出来的铁。他的脸色白得透明,眼睛却亮得骇人。
“跑!”沈渊说。
两个人开始沿着石路往回冲。
蛋壳碎裂声已经连成一片,像一锅被煮开的石头。从那些卵壳里爬出来的粉红色胶团越来越多,它们蠕动着,慢慢长出细小的肢体。没有攻击,也没有追。它们只是蠕动着,像在适应这个刚接触到的世界。
但沈渊知道,这种平静持续不了几秒。
他们快到出口时,那些幼体开始发出声音了。那是一种极高频的、像金属片摩擦一样的声音。成百上千个同时响起,叠成一片恐怖的声浪。
沈渊觉得耳朵像被人用针扎了一样,但他没停下。他扯着甲一,一头撞进了门洞。
门洞内是一条向上的石阶。他们连滚带爬地往上冲。身后,那扇金色的光幕发出一阵耀眼的光芒,把石阶照得金黄一片。然后光幕重新暗下去。那些幼体没有穿过光幕,它们似乎被某种力量隔绝在了另一边。
沈渊靠着石阶旁的墙壁坐下来,大口喘气。甲一倒在他旁边,整个身体还在发烫。他的呼吸极重,像拉风箱一样。
“下次再这么干,我宰了你。”甲一有气无力地说。
“先活着。”沈渊说。
“你真是个混蛋。”甲一笑了。
严拓他们就在上面不远的地方。见两人没事,几个人的表情都松弛了下来。贺北甚至要冲下来,被严拓拉住了。
“都没事吧?”沈渊抬头问。
“没事。”严拓说,“就是贺北跑的时候崴了脚。老六胸口又疼了。乙五他……”他回头看了一眼。乙五正蹲在台阶上,双手抱着头。
“乙五?”沈渊站起来,走过去。
乙五抬起头,眼睛里布满血丝。他的嘴唇在抖。
“我听见了。”他说,“很多声音。在墙里,在石头里。它们说它们很饿。它们说……”他抓住自己的头发,像要把那些声音从脑子里拔出来,“它们说妈妈快来了。”
沈渊的眼神一沉。
他想起碑文上的话:“胎生之处,气血最盛。守灵之兽,异形无数。”还有乙五曾经被蛇骨虫尾击后留下的伤。
“系统。”他在心里问,“乙五是不是受那些幼体的精神影响了?”
“是。乙五的大脑在之前受伤后,对异星生物的群体意识变得异常敏感。他刚才接收到的是守灵兽群体意识碎片。如果不进行处理,他可能会被同化。”
“怎么处理?”
“离开这片区域。远离蛋海。同时宿主可使用精神屏障,将其覆盖扩大到乙五身上。但会消耗宿主大量精神力。”
沈渊想了想,走到乙五面前,蹲下,伸出一只手按在他的头顶上。
“跟着我呼吸。”他说,声音很稳,像一条抛进暴风雨里的锚。
乙五看着他,眼泪突然就掉了下来。但他还是点了点头,跟着沈渊的节奏呼吸。沈渊把自己的精神屏障缓缓铺开,像一张薄薄的网,笼罩在自己和乙五的身上。那些尖锐的声音被一点点压下去,像退潮一样慢慢远离。
过了大约两分钟,乙五的呼吸平稳下来。
“好点了?”沈渊问。
“好多了。”乙五说。他的脸色还是白,但眼神已经清明了。
沈渊拍了拍他的肩,站起来。
“这里不能久留。”甲一已经从地上坐起来,恢复了那副半死不活的从容,“上面就是出口。出去之后是内城第一层。我们得在今天内离开风蚀之城。王卵已经苏醒了部分,整个地下城的能量平衡在变化。用不了多久,这里会开始塌。”
“塌?”老六瞪眼。
“对。整座城会往下沉。”甲一说,“这是它自己的防御机制。一旦胎生处被惊动,上面的建筑会全部收缩进地底,把所有进入者活埋在里面。”
沈渊没有问“你怎么知道”。
因为现在不是问的时候。
“走。”他转身,带着众人朝石阶上方跑去。
石阶很陡,很长。六个人几乎是手脚并用地往上爬。沈渊在前,甲一在最后。中间夹着贺北、乙五、老六和严拓。
地底开始震动了。
那种震动很低沉,像是从极深的地方传来的。石阶两侧的墙壁不断有灰尘和碎石簌簌落下。沈渊能感到整个空间的重力似乎都在发生变化,像有什么巨大的力量正在把这座城往下拽。
“快点!”他喊道。
终于看到出口了。那是他们来时的封印之门。此时那扇门正慢慢向中间闭合。
“冲!”沈渊加速。
六个人一个一个从门缝里钻出去。甲一是最后一个。当他的后脚刚抽出去,门就“轰”地合上了。
门外,那条天然古道上的晶石全都在疯狂闪烁,像一颗颗濒临熄灭的灯。空气中有种焦糊的味道,地面的裂缝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扩大。
他们沿着来路狂奔。沈渊的脑子里只有地图。风蚀之城的内部结构正在坍塌,他必须找到最近的一条路回到地面上。
“这边!”他带着众人拐入一条相对狭窄的支路。
“这好像不是我们来的路!”严拓在后面喊。
“来得急,回去也急。”沈渊没有多解释。
实际上,这是远距地图更新过的一条路线。进入内城后,他的地图自动解锁了更精确的三层结构。他知道穿过这条支路可以到达外城地下的一条排水道。那条水道虽然窄,但直通城外。
“你们跟着就行。”沈渊说。
震动越来越剧烈。头顶不断有石块砸下来,有的只有拳头大小,有的像整块门板。沈渊用刀背拨开几块,又有几块砸在他肩上,溅起血花。他没有停。
排水道的入口出现在前方。
那是一条极窄的、半圆形的管道,只能容一个人匍匐前进。管道内壁湿滑,长满了暗绿色的苔藓。
“钻进去。”沈渊说,“不管听到什么,别回头。”
六个人依次钻入管道。沈渊最后一个进去。他刚钻进半个身子,身后的通道就“轰”地一声塌了。气浪把他狠狠推了一把,他的头撞在管道壁上,眼前白了一瞬。
但他还是往前爬。
管道里一片漆黑,只有贺北和乙五的系统照明在前方摇晃。沈渊跟着那点光爬了不知道多久,直到他听见了风声。
真的风。
从前方吹来的、带着荒原上那种铁锈味的夜风。
管道尽头是一个开在斜坡上的小口。严拓第一个钻出去,然后是贺北、乙五、老六。沈渊在甲一后面爬出来。
他们站在城外的乱石坡上。回头望去,风蚀之城正在“下沉”。
那真的像一座巨兽在慢慢合上嘴。那些高耸的风蚀建筑一点一点往下陷,地面上的石块和沙土朝城中涌去。巨大的烟尘腾起来,把整座城裹成一片灰白色的雾团。
沈渊看着那场景,突然感觉到手中一热。
他低头。那把胎匙不知什么时候又亮了起来,金色的光在他掌心跳动,像一颗被激活的心脏。
“它还活着。”甲一轻声说,“它在给整座城发信号。但被我们带出来了,所以城开始沉默。”
沈渊把胎匙重新放回内袋。
“走吧。”他说,“找个安全的地方。我们都需要休息。”
严拓的肩伤已经疼得抬不起来了。老六的胸骨还在隐隐作痛。贺北一瘸一拐。乙五脸色青白。甲一虽然看起来还行,但沈渊注意到他走路时右腿有轻微的拖沓。
沈渊自己也好不到哪去。他的头被撞过,肩上有伤,精神力因为给乙五做屏障而透支了大半。
但他是队长。
他不能倒。
他们互相搀扶着,朝远离风蚀之城的方向走了大约一公里,找到了一片稀疏的矮石林。
沈渊说:“就在这。今晚我们哪也不去。”
众人连欢呼的力气都没有,一个个倒在地上。
沈渊没有躺下。他靠在一块石头旁,闭着眼睛,让夜风一点点带走身上的痛。
风蚀之城已经不再震动了。它安静地陷在大地里,像一尊沉睡的巨神。
天边,灰金色的云层裂开了一条缝。一弯极其细小的月亮从缝里露出来,洒下一点点清冷的光,落在沈渊半睁的眼睛里。
他忽然觉得,今晚的月色和废土上的某个夜晚很像。
那时候他还小,还相信只要守住一堵墙,就能守住所有人。
现在他没那么天真了。
但也没那么孤独。
因为他的身边,有很重的呼吸声。不是他的。
是那些笨蛋队友的。
沈渊闭上眼睛。
系统面板在他的意识深处亮起来,像一团温暖的蓝光。
“宿主,中原基地新一轮返还将在一小时后启动。此次返还内容为‘能量结晶投影’。预计覆盖基地半径两百米。持续时间:十二小时。”
沈渊没有说话。
他只是在心里想:好。
继续。
别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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