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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紫息草海
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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队伍抵达镜湖西岸时,天色已经暗得不像白天。灰紫色的云层像浸透了水的棉被,低低地压在湖面上。湖水退了不少,岸边露出大片黑色淤泥。那些淤泥里半埋着白骨、武器和衣服碎片,像一片刚刚从水底翻上来的旧战场。
沈渊站在岸上,望向湖心。
湖中央,那张脸正缓缓转动。
它比他们上次见到时更大。整个脸部已经半浮出水面,足有一间屋子大小。面皮灰白,五官清晰得令人不安。它没有眼睛,眼皮像被蜡封住了。嘴巴微张,嘴角向两侧咧开一个极不自然的弧度。水从它的发际、鼻梁和下巴处不断滑落。它的整个面部,是湿的,亮的,又冷又硬,像一块被雕刻过的月亮沉在水里。
“它浮上来了。”丁四低声说,声音里带着无法掩饰的震动。
“等我们。”沈渊说。
他让众人按计划行动。辛闲和涂小留在岸上,带一队人在距离湖边五十米处架设火把和光源棒。左犁带一队人绕到湖东侧。荆也和高棘带人守住南面。丁四和苏九各领一队,负责在湖岸和浅水区截杀可能上岸的黑足。沈渊和甲一以及严拓、老六、南陇等几个近战老手,准备从西侧正面靠近湖心。
“水退成这样,湖底能走?”老六问。
“不能走。”沈渊说,“看着是泥,下面软得能吞人。我们只能沿着水陆交界走,把它引到浅水区。”
“怎么引?”严拓问。
沈渊看向甲一。
甲一已经把那件破旧外套脱了,只穿一件深灰色窄袖里衣。他的身体在暗光下显得极薄,像一把随时会断的刀。他的左手小臂上,那道树形疤痕正在发亮,灰白色的光沿着血管纹理向外蔓延,像有细小的闪电在皮肤下面游走。
“我去水边。它认出我。”甲一说,“上次它在湖边说‘你回来了’。那我就走过去,让它看清楚。”
“你只走到我标记的位置。”沈渊说。他早已在湖边插了十几根短木桩,围成一条弧线,“到桩为止。再往前,我不饶你。”
甲一偏过头,冲他笑了一下。笑得又轻又淡,像在安抚,也像在告别。
“行。你说到哪,我走到哪。”
沈渊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转身朝众人说:“按计划。甲一入水,我们开火。”
他说完,众人各自散开。沈渊和甲一沿着湖岸朝水边走去。天上没有鸟。水面静得如同一块巨大的灰白色果冻。湖中那张脸依然在缓慢转动。它的嘴巴一张一合,像在无声地念着什么。
甲一走到第一根木桩旁。他脱了鞋。赤脚踩在湖边的湿泥上。泥水很冷,从脚趾缝里渗上来,凉得他浑身一激灵。他继续走。
第二根。第三根。他走到了标记线的最后一根木桩前。再往前三步,就是湖水。
他停下。
湖水开始动了。不是风,也不是浪。是那张脸的嘴,突然停了下来。
然后它慢慢张大了。
从那张巨大的、灰白色的嘴中,伸出了无数只黑色的脚。它们像从喉咙里涌出来一样,密密麻麻地爬过湖面,朝甲一的方向蠕动。那些黑足没有踏水,而是像影子一样贴着水面滑行。
沈渊握刀的手紧了紧。
“来了。”他说。
黑足从四面八方向甲一涌来。它们贴着水面、淤泥和浅滩,发出一种细密的“沙沙”声。甲一没有后退。他站在原地,像被定住了一样。灰白色的光从他手臂上亮起来,沿着手指往下流,一滴一滴落在泥水里,像某种发亮的油。
黑足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忽然停住了。
它们围着甲一,却没有碰他。像一群饥饿的野狗围住了一块烧红的铁。湖心的那张脸又动了起来。它的嘴已经完全张开,里面不是喉咙,而是一片没有尽头的黑。有水一样的黑色液体从嘴角滑落。湖面上开始起雾。很淡,但带着浓郁的腥味。
“它看不见。”甲一忽然说,声音不大,却传到了沈渊耳里。
“什么?”沈渊问。
“它没有眼睛。它靠的是水。它想知道我是谁,所以让黑足来闻我。它现在很乱。我身体里有它熟悉的东西,也有它害怕的东西。”甲一说,语速很快,像在抓紧时间,“沈渊,它在辨认我。如果我站得够久,它会主动把脸凑过来。等它到浅水区,你们就一起上。”
“它现在不是在动吗?”沈渊问。
“太慢。它不敢靠岸。它还记着地脉断掉那次。”甲一说,声音开始有些发颤,“所以我要给它一个理由。”
沈渊的瞳孔一缩:“你……”
甲一突然动了。
他朝前跑了两步,主动踩进了水里。湖水漫过他的脚踝、小腿、膝盖。他半个人就那样站在浅水里,右臂抬起,左手抓住右臂。然后他用牙咬破了自己的手腕。灰白色的血从伤口里渗出来。那血一碰空气,竟自己燃烧起来。火苗是灰白色的,像冷火,在甲一的手腕上安静地跳着。
“来啊。”他朝湖心喊,“你闻到了吗?你不是一直在等这个吗?”
湖心的脸猛地一颤。
它开始动了。
不再是缓慢地转动,而是整个面部像一艘被拖拽的船,朝甲一的方向压过来。水被它推开,形成两道向外的白色水墙。黑足纷纷沉入水中,像被吸回去一样。湖面在它移动时陷下去,又在身后合拢。
沈渊看着那张越来越近的脸。它太大了。大到沈渊有一瞬间觉得,自己只是在面对一面会移动的墙。那墙上有人的五官,但五官都不像在表达什么。只是在。一种纯粹的、泡烂了的“在”。
“准备。”沈渊低吼。
岸上的人纷纷举起武器。左犁的队伍在湖东侧点燃了一排光源棒。荆也和老六把几块从风洞带来的高热晶石用布条捆在箭杆上。丁四的人用简易弹弓把点燃的油脂团射向湖面。苏九的刀手们握紧了刀。所有人都屏着呼吸。
甲一站在水里,一动不动。手腕上的灰白色火焰还在烧。火光照在他的脸上。他的表情出奇地平静。
然后,那张脸到了。
它停在离甲一不到五米的地方。水和雾从它面上滑下来。它没有眼珠,但甲一能感觉到,它正“看”着自己。用一种比任何眼睛都更直接的方式。
“我回来了。”甲一轻声说。
那张脸慢慢向他倾斜。嘴越张越大。黑色的水从它嘴中流出来,像一道无声的瀑布。
“但不是来给你吃的。”甲一说完,往后一退。
那张脸猛地往前一扑,嘴巴像一口巨大的黑井,朝甲一罩了下来。
就在同一瞬间,沈渊的刀脱手了。
不是掷向那张脸。而是掷向了湖面。
刀锋破开水面。水里,一条几不可见的黑色细丝连接着那张脸和岸边。那是它的“根”。沈渊的刀正砍在那条细丝上。细丝断裂。那张脸像被抽了一下,猛地一歪。甲一借机从水里退出来,踉跄着朝岸上跑。
“打它的嘴下面!”沈渊大喊,“那是它的忆体入口!打进去!”
沈渊的喊声未落,左犁已经带着人从东侧杀了出去。他们不是朝着那张脸去,而是绕到了浅水区侧面。左犁的长刀在暗光里像一道灰白色的闪电,重重砍在那张脸左颊与水面相接的位置。那里鼓着一块半透明的囊状物,里面密密麻麻全是蠕动的人脸碎片。
刀入囊。黑水炸开。
“噗嗤”一声,像撕开了一面浸满水的旧布。囊体里的黑水喷了左犁一脸。他抹了把脸,没有退。第二刀又砍进去。荆也带着人从南面围上去,专挑那些浮在水面的小囊下手。每破一个,湖面就剧烈地抖一下。那张巨脸上的表情开始变化。嘴巴张得更大,像在无声地尖叫。
“它在失忆。”辛闲在岸上喊,“左脸是它的短期记忆区!继续破!”
丁四和苏九的队伍开始用长杆和火把把那些靠近湖岸的黑足重新逼回去。高棘带着几个强壮的男人拖来一根很长的断木,横在浅水处,挡住黑足回流的路线。严拓和老六在湖岸上像两条疯犬,看见露头的黑足就砍。南陇在更后面布置简易陷阱,把那些试图绕后的黑足成片地陷进泥里。
沈渊没有去追刀。他赤手空拳,站在齐腰深的湖水里。刀已经沉了下去。但他的左手在发烫。星源印记完全亮了起来,像一只金色的眼睛在他掌心睁开。
甲一跌跌撞撞地跑回他身边,脸上全是水和泥,手腕还在流血。那灰白色的火已经灭了。他喘着气,抬头看沈渊:“我的血……它吞了一点。现在它的忆体入口在我身上。我能……把它拖到岸边。”
沈渊低头看他。甲一的脸色白得几乎透明,瞳孔里却透出灰白色的光。那些光像有实质一样在他眼眶里流动。沈渊知道,甲一已经被那东西连上了。
“拖到岸上,会怎么样。”沈渊问。
“它会脱水。它的忆体不能离开水太久。只要让它搁浅,就好打。”甲一说着,身体忽然抽动了一下,像有什么力量从体内拉扯他。他的牙齿咬得咯咯响。
沈渊一把扶住他。甲一的手抓住沈渊的胳膊,指甲陷进他的皮肤里。
“快做决定。”甲一从牙缝里说,“它在通过我吸。我感觉自己在变黑。”
沈渊没有再犹豫。他抬头朝苏九喊:“拉他上去!别让他再碰水!”
苏九和丁四同时冲过来,一左一右架住甲一,把他从水里拖了出来。甲一的身体像被抽掉了骨架,整个人向后仰去。他的手还伸向沈渊的方向,像想抓住什么。
沈渊转过身,面向湖里那张巨脸。
它正在发怒。
左犁和荆也的攻击打碎了它左脸的多个忆囊。黑水染黑了小半个湖面。那张脸不再只是安静地“在”了。它在扭曲。嘴和鼻子开始移位,像一张被揉烂的纸。无数黑足从它身下的深水区涌出来,像黑色的海草,朝岸边疯狂地爬。
“所有人上岸!”沈渊下令。
他最后一个撤离水中。黑足就在他身后半米处,像涨潮一样扑来。沈渊跑得极快。他一路跑,一路把手里仅剩的一根明火棒折断,扔在身后。火在浅水区炸开,把追上来的黑足逼退了几米。
他跳上湖岸,站定。然后他转身,看见甲一被放在地上。甲一的身体正被一股奇异的光笼罩。那光一半灰白,一半极黑,像两股力量在他体内撕扯。沈渊的心像被什么重重拧了一下。
“辛闲!”他喊。
辛闲跑过来,蹲下。他的系统飞速运转。几秒后,他抬起头,声音又急又轻:“那东西在把忆体往他身上灌。它想换个载体。甲一的身体太适合了。我们必须打断。否则他会被那张脸彻底盖掉。”
“怎么打断。”沈渊问。
辛闲看着他,额角全是汗。
“用你的星源印记。你把他体内的黑源吸出来。但危险很大。你的体质是返还型,不适合承受这么强的黑源。可能反噬。”
沈渊没有犹豫。
“告诉我怎么做。”他说。
辛闲教的方法很简单,也很危险。沈渊要用自己的星源印记盖在甲一左手的那道树形疤痕上。那个位置是黑源涌入的入口。星源印记会像一道闸门,把黑源暂时截住。但截住之后,黑源要有个去处。它会顺着接触面反涌进沈渊体内。
“你确定?”辛闲问。
沈渊已经蹲了下去。他把甲一的左手翻过来。树形疤痕在掌根处亮得发烫。那下面的血管都变成了黑色,像被墨水灌满。甲一痛苦地皱着眉,身体一抽一抽。他的嘴里断断续续地说着什么,听不清。像在叫谁的名字。
沈渊把左手按了下去。
金光和黑光撞在一起。
沈渊感觉自己的掌心像被两股力量同时撕开。他的身体向后仰了一下,但硬是咬牙稳住了。黑源像有生命一样,从他的指缝间钻进去。他看见自己的手臂上,血管一根根变黑,像有细蛇在皮肤下游走。那种痛很怪。不是灼烧,也不是冰冻。是一种从内部被“替换”的感觉。像有人正把他的一段记忆、一段情绪、一段存在感,从身体里硬生生拽出来,再塞进黑色的东西。
他咬得后槽牙发酸。
甲一的身体开始剧烈颤抖。他猛地睁开眼。眼眶里一半是灰白色,一半是极深的黑。他看见了沈渊。嘴唇动了动。
“沈……渊……”他的声音像从水底冒出来的气泡。
“别说话。”沈渊低声道,“给我撑住。”
他加大了星源印记的输出。金色的光从掌心蔓延出来,像无数根细线,把那些黑源一寸一寸往外逼。但黑源太多。沈渊感觉自己像在用一个茶杯舀一座湖。舀不尽。他的视力开始发虚。周围的声音像被蒙了一层水。他听见有人在喊他。像是严拓,又像丁四。但都很远。
“够了。”辛闲在旁边喊,“你不能再吸了!”
沈渊没理他。
就在这时,甲一突然动了。
他用尽最后的力气,一把抓住了沈渊的手腕,把他的手从自己疤痕处拉开。黑源从断开的接触面处猛然回涌。甲一的身体像被弹了一下,整个人向上弓起,然后重重摔在地上。
沈渊因为那股反弹力往后倒去。严拓在后面扶住了他。
甲一的脸色虽然白,但那层黑色退下去了。他大口喘着气,眼睛恢复了正常的颜色。只是瞳孔周围还残留着一圈很淡的灰白。他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掌心。树形疤痕变得很浅,像被谁用白色的笔描淡了。
“你疯了。”甲一看着沈渊。
沈渊没说话。他低头看自己的手。左手掌心的星源印记变得有些暗。手臂上那些黑色血管正在慢慢退回正常颜色。但他知道,有东西留在他体内了。很淡,像一滴墨落进了一桶水。系统在脑中提示:“检测到微量黑源残留。已自动隔离。建议宿主在七十二小时内不要接触液态星源。”
“我没事。”沈渊站起来。
他转头看向湖面。那张巨脸已经比刚才小了一圈。它的左脸塌陷了一大片,像被抽去了骨架。水里的黑足也不再那么密集,有些已经开始四散。
“它伤得不轻。”沈渊说,“但还没死。”
他弯腰,从岸上捡起一把不知道谁落下的刀。那刀比他的短刃长,也不太趁手。但沈渊只是用力握了握。刀刃在微光中发着极冷的光。
“我去。”他说。
沈渊再次走下水。这次他没有让任何人跟着。
湖里的黑足像感知到了什么,纷纷朝两边退。但湖心那张脸还在。它已经不再完整。左脸像被砸碎的镜子,缺了一大块。可它仍在朝岸边缓缓移动。嘴角的位置流着黑水,像在哭。
沈渊握着刀,朝它走去。
水从脚踝到膝盖,再到腰。湖底的泥很软,每一步都要用力拔起。沈渊走到水齐腰深时,停了下来。那张脸就在他前方不到十米。
它停了下来。
沈渊和它,在逐渐变暗的湖面上对峙。雾从水面升起。四周安静得只能听见水从它脸上滴落的声音。
然后沈渊听见了。
不是声音,是一股从湖底直直贯入脑海的“念”。和上次一样。但这次更清楚了。
“你……回来了。”
“是。”沈渊说。
“你上一次也是这样。拿着刀。走到我面前。”
沈渊不知道那是不是真的。也许是上一轮的自己。也许只是这湖在借他的记忆。但他没有顺着它的话想下去。
“你杀过多少人。”沈渊说。
“他们……自己走下来的。”那声音很慢,像很久没有和人说话,“湖记得每一个。你也会被记得。”
“我不需要你记得。”沈渊说。
他举起刀。
那张脸没有动。只是嘴角又向上咧了一些。像在笑。
“你和他都会回来。”它说,“第三次,第四次。我永远在这里。湖不会死。记忆不会死。这是代价。”
沈渊的刀已经劈下去了。
刀锋落在它的鼻梁上。像砍进了一块湿透的厚泥。黑水沿着刀身流下来,滴在湖面上。那张脸从中间裂开了一道缝。缝越裂越大。它没有发出声音。只是整张脸像一块被撕开的旧布,从中间向两侧缓缓分开。里面的黑色核心露了出来。一颗半透明的、像玻璃球一样的东西。球里封着无数细小的、像鱼卵一样的白色光点。
那就是忆体核心。
沈渊把刀抽出,再次劈下。刀尖刺入那颗玻璃球。玻璃球没有碎。它只是“叮”地响了一声。然后整个湖面开始上升。
不是水涨,是湖底在向上升。
沈渊低头。他的脚踩着的东西在快速变硬。湖底的泥在几秒内变成了坚硬的石板。水从四面八方被挤开,像被一股看不见的力量推着往外流。沈渊看见湖床露出来,黑褐色的,上面满是白骨和黑色足印。而那颗忆体核心正从脸中脱落,滚在湖床上。
沈渊跑过去,把它捡起来。
核心很小,只有拳头大。但极重。沈渊一只手几乎握不住。它里面那些白色光点像受惊的鱼群,在极小的空间里乱撞。
系统提示:“获得忆体核心。特殊物品。不可转化。持有者将获得‘湖之眼’效果:可感知一定范围内生物的强烈情绪。但持续持有将产生精神压力。是否收入背包?”
“收。”沈渊说。
核心消失。湖心处,那张脸已经彻底塌了。湖水正在从四面八方回流。沈渊转身,朝岸上走。每一步都很重。他知道,黑足没有全灭。湖里的东西也没有真正消失。它的身体毁了,但它的“记忆”还在。就在他怀里。在系统的某个角落里,被暂时锁着。
他走到岸边。所有人都在看着他。甲一坐在地上,被严拓扶着一只胳膊。他冲沈渊笑了一下。
“你赢了。”甲一说。
沈渊摇摇头。他把刀插在泥里,半蹲下来。湖风从他身后吹来,把很多白色的水汽吹到他们头上,像下了一场极细的雨。
“只是今天赢了。”沈渊说。
他们回到石桥时,已经是第二天。
贺北和本子带着留守的人迎了出来。看见沈渊他们虽然个个带伤,但没有人少,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老六扑过去抱住乙五,两个人都笑出了眼泪。卯三站在人群后面,眼睛在每个人脸上扫了一遍。他没有说话。但沈渊看见他握着的拳头慢慢松开了。
“我们都以为你们回不来了。”贺北说,眼睛红红的。
“差一点。”沈渊说。
苏九和丁四的人也开始归队。左犁伤得不重,但半边脸被黑水喷过后有些肿。他自己说没事,只要还能拿刀。荆也的衣摆被黑足撕掉了一片,露出里面一道很长的旧伤。沈渊看了一眼,没问。
甲一被扶到临时搭的床上。他的身体还很虚。那只被咬过的手腕包得严严实实。沈渊坐在他旁边,亲自给他换了一次药。甲一看着沈渊那副认真的样子,忽然“噗”地笑出来。
“你笑什么。”沈渊说。
“你包得像包粽子。”甲一说,抬了抬自己被包成一大团的手腕。
“别动。”沈渊皱着眉,把绷带又紧了紧。
甲一不再说话。他看着沈渊的侧脸,看得很仔细。沈渊被看得有些不自在:“看什么。”
“看你。”甲一说。
沈渊低头继续处理绷带,没接话。但耳尖在灰扑扑的光线里有些发红。
甲一轻声说:“沈渊,等我好了,我送你一样东西。”
“你已经说过了。”
“这次是真的。”甲一笑了,“不是以后再说那种空话。”
沈渊抬头看他。甲一的眼睛里已经没有灰白色的光了。恢复成了很干净的黑色。只是眼窝更深了些,像很久没睡好。
“你歇着。”沈渊说。
“你也是。”甲一说。
沈渊没答。他站起来,走到棚子外。天边泛着一种很淡的青色。东边的云层裂开了几道口子,有光从里面漏下来,像谁在天幕上划了几刀。
苏九和丁四走了过来。
“湖的事,只能算压住了。”苏九说,“以后那片地方不能住人。我会告诉大集的人,别往湖边走。南边也要设防。”
“我准备回去了。”丁四说,拍拍沈渊的肩,“南边大集里还有很多事。我不在,那边的人心会散。你带人修整好之后,来大集。我给你们留地方。”
“大集还能撑多久?”沈渊问。
“能撑。只要湖里的东西不兴风作浪。”丁四说,“我们还有地下河。水量足。等你们到了,再说后面的事。”
沈渊点头。他知道丁四不是要离开。他是在提前做准备。这一百多号人如果都留在石桥,食物和水很快会成大问题。必须分开发展,再通过通讯保持联系。
“三天后我们东行。”沈渊说。
“去大集?”苏九问。
“先去更东边。看看有没有适合长住的地方。大集在南边,太偏了。”沈渊说,“但我会让丁四给你留通讯。两边保持联系。”
苏九点头,伸出了手。沈渊握住。苏九的手比上次更暖了一些,像被谁重新塞进了活着的气息。
他们各自散去。沈渊站在渐渐晴朗的天光下,慢慢摊开自己的左手。星源印记又亮了一点。掌心处却有一小片皮肤泛着极淡的灰黑色。那是黑源留下的痕迹。系统说没大碍。但沈渊知道,它还在。像湖底剩下的东西一样,安静地蛰伏着。
他合上手掌。
风从东边吹过来,轻而暖。带着很远的、像某种花开放的气息。
沈渊想,明天大概会是个好天气。
三天后,沈渊带着人朝东走。
队伍已经不小了。沈渊本队加上辛闲的人,一共三十七个。苏九留下了五个刀手帮忙开路。丁四带着剩下的人回南边。临别时,丁四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把一个用细绳穿着的木牌挂到了沈渊脖子上。木牌上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字——“活”。
“以前我的人,每人都有一块。现在你也有了。”丁四说,然后带着人走了。
沈渊把木牌塞进衣领里。木牌贴着胸口,被体温慢慢暖热。
他们向东走了两天。地势逐渐变得平坦,地面上开始出现大片大片的紫色矮草。那些草很软,像绒毛一样铺在地上。风一吹,整片草原像在呼吸。这和他们之前走过的荒原完全不同。更像是异星上的一片巨大草海。
“这里真好看。”乙五说。他的额发被风吹起来,露出光洁的额头。自从离开湖区后,他的精神状态好了很多。晚上也不怎么做噩梦了。
“这种草叫‘紫息草’。”辛闲说,一边走一边用手指夹起一片草叶,“能吸收地底的微量星源。长不高的。如果这里紫息草这么密,说明底下有很稳定的能量场。适合扎营。”
“那岂不是也容易招来异星生物?”严拓说。
“小型的会有。大型的不喜欢这种草。太软了,它们跑起来使不上力。”辛闲解释。
沈渊点头。他让队伍在一片紫息草稍微稀疏的地方扎营。这里没有河流。但地面往下挖不到半米就能渗出清水。贺北用系统检测过,水很干净。
“今晚吃炖菜。”沈渊说。
“哪来的炖菜?”老六问。
沈渊从系统商店兑换了一种异星野菜种子。那是他第一次在商店里买种植物资。不便宜,但他还是买了。辛闲的人里有一个“催生”系统拥有者,可以把种子在极短时间内催熟。
“这也太奢侈了吧,用能量点买种子?”贺北小声说。
“人活着,不能只吃白果和鱼干。”沈渊说。
那天晚上,他们真的吃上了热腾腾的炖菜。野菜混着风干的鱼肉,还放了一点贺北在路上找到的咸味矿物。味道不算好,但所有人都吃得很认真。高棘连汤都喝了个底朝天。老六说这是到异星后最好的一顿饭。
甲一坐在火边,用一根细树枝挑着自己那碗菜。他的手腕好了许多。沈渊还是不让它沾水。
“你记不记得,咱们在风蚀之城外面的时候,你连喝口热水都难。”甲一说。
“记得。”沈渊说。
“现在都有炖菜了。”甲一叹了口气,像在感叹什么了不得的事。
沈渊轻轻笑了一下。他侧头看着甲一。火光照在甲一脸上,把那些漂亮的线条勾得更柔和。甲一瘦了,但精神不错。他头上还戴着那顶破帽子,帽檐压得低低的。几缕黑发从帽子里漏出来,贴在耳侧。
“你身体怎么样。”沈渊问。
“好多了。就是有点使不上力。”甲一说。
“那明天你走中间。别硬撑。”
“知道。”甲一点头,过了一会儿又小声说,“你这个人,现在越来越像老妈子了。”
沈渊作势要打他。甲一笑着往后缩了缩。坐在对面的严拓看着他们,笑着摇了摇头。
夜风从草海上吹过来,带着紫息草淡淡的、类似薄荷的香气。沈渊闭了闭眼。
他想,如果日子能一直这样下去,倒也不算太坏。
但他的直觉告诉他,更远的地方,还有更大的东西在等着。
入夜后,草海并不安静。远处的风在紫息草间穿行,发出一种极柔和的“沙沙”声,像很多人在远处用同一种节奏轻轻拍手。沈渊坐在营地外沿,半靠着一段从草地里露出来的灰白石块。他的刀放在身侧。能量感知开着,范围不大,刚好覆盖营地周围。
辛闲走过来,坐在他旁边。他这段时间和沈渊已经熟稔起来。也许是因为两人在某些地方很像。都习惯把话放在心里,只在需要的时候说。
“你有没想过,这片草海以前是什么地方?”辛闲看着远处。
“湖底?还是河床?”沈渊猜。
“都有可能。”辛闲说,“紫息草往往长在曾经有过大量水的地方。它吸收地底的湿气和残余能量。这里以前可能有一条大河,后来干了。或者本来就是湖的一部分。镜湖再往东,可能曾经连成一片。”
沈渊没说话。他忽然感到左脚脚底有些异样。不是疼。是一种极轻微的能量脉动,从地底往上顶,像有东西在极深处缓慢翻滚。
“你也感觉到了。”辛闲说。
“嗯。像下面有什么在动。”沈渊说。
“紫息草能吸收地底能量。如果地底有大的能量流动,这些草会先知道。你仔细看。正东方向,那一片草是不是亮一点。”
沈渊看过去。借着云层间漏下来的淡淡星光,正东方的紫息草确实呈现一种更浅的紫色,像有一层极薄的荧光敷在叶面上。
“那边的地底,有东西。”辛闲说,“离我们大概五公里。不在表面。可能很深。但范围很广。”
“能解析吗?”沈渊问。
“白天可以。今晚不行。我想睡了。”辛闲难得露出一丝疲态。他笑了笑,站起来,“你也别太晚。明天我们可以往那边探一探。不过要小心。”
“为什么?”
“因为那片草太亮了。”辛闲说,“在这颗星球上,越亮的东西越会引东西。你不去,也会有别的生物去。”
他走了。沈渊又坐了一会儿。甲一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帐篷里出来,走到他身后。他的脚步很轻,像猫。但沈渊还是能听到。
“怎么不睡。”沈渊说。
“刚睡了一下。梦见湖了。”甲一的声音带着点没散尽的困意。他坐下来,把肩靠在沈渊肩上。
“又梦到黑足?”沈渊问。
“不是。梦到我们站在湖底。水全退了。你牵着我的手腕。一直往前走。湖底有很多门。每一扇门都通向一个不认识的地方。”甲一说,声音轻得几乎没有重量,“我一直走。回头一看,你不在了。”
沈渊伸出手,把甲一被风吹乱的头发拨到耳后。
“梦是反的。”他说。
“你信这个?”甲一抬起头看他。
“不信。”沈渊说,然后顿了顿,“但有时候可以信一点。”
甲一笑了。他重新把脑袋靠回去。两个人就这样坐着。草海在夜风里起伏,像一片没有尽头的紫色海洋。天上的云慢慢散开。星星一颗接一颗地露出来。比废土上的多,也比废土上的亮。
“总有一天,我们会找到回去的路。”沈渊说。
“你又在安慰我。”甲一说。
“我在说事实。”沈渊说。
甲一没再说话。他只是往沈渊那边又靠了靠。沈渊能感觉到他呼吸的节奏,像另一片更小、更暖的草海,在他身边轻轻起伏。
后半夜,营地安静。沈渊一直没有睡。他的能量感知里,正东方的那片亮紫色越来越明显。像有什么东西,正在地底极慢极慢地睁开眼睛。
第二天上午,沈渊带着一支小队往正东方向探去。
队里有辛闲、甲一、严拓、荆也、涂小。涂小是主动请来的。他的隐秘能力在这种未知区域或许有用。高棘带其余人留在营地,守着本子和伤号。
紫息草越来越密。草叶也真的像辛闲说的那样,在白天呈现一种极浅的荧光紫。脚踩上去,叶子会轻轻弹起。沈渊让众人排成一排,沿着几乎不存在的缝隙往前走。
“这下面有东西。”甲一忽然说。他走得很慢,脸上带着一种复杂的神色。
“你感觉到了?”沈渊问。
“像很多细细的线。从地底伸出来,缠着这些草的根。”甲一抬起手,他的手指在空气中轻轻摆了摆,“我能感觉到。不是能量,是别的。像记忆。”
沈渊和辛闲对视一眼。
“前面有塌陷。”涂小指着前方不远处。他眼神很尖。那里确实有一个不太显眼的凹陷,像地面被人从下面轻轻按下去了一块。凹陷不大,直径约四五米。里面的紫息草更亮,几乎成了淡银色。
沈渊走近。凹陷中央有一条裂缝,约两指宽,斜斜地切过地面。他把手放在裂缝上方。有一股很微弱的暖风从下面吹上来,带着很淡的、像旧衣服的味道。
“下面是个空间。”沈渊说。
“很深。”辛闲半蹲下来,闭目扫描。几秒后,他睁开眼:“至少百米以下有空洞。而且有空气流动。这裂缝不是天然形成的。是下面有东西把地面推裂了。可能刚裂不久。”
“会不会和北方风眼有关。”严拓问。
“不像。”辛闲摇头,“这里的能量频率和风眼完全不同。更……平。没有那种吸人的感觉。反而像在往外吐。”
“吐什么?”老六问。
“不知道。像某种极缓慢的呼吸。”辛闲说。
沈渊没有下挖。他用手量了量裂缝的宽度,又用刀尖探了探。地表很薄。下面是空腔。如果用力踩几脚,可能会塌下去。
“涂小。你下去看看。”沈渊说。
涂小点了点头。他闭上眼,身上的气息忽然变得极淡,像融进了风里。他的系统让他在短时间内更难被感知。沈渊把绳子系在他腰上。涂小像一条小蛇一样,顺着裂缝慢慢钻了进去。
过了大约两分钟,绳子动了三下。是他们事先约好的“安全”信号。沈渊把绳子往回拉。涂小很快爬了出来。他脸色微红,不是怕,是兴奋。
“下面有个很大的洞。地面离洞底大概十几米。下面全是那种发光的草。而且……”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里面有扇门。石门。上面刻着和你们册子里一样的字。”
沈渊的呼吸停了一下。
“多大的门?”他问。
“很大。比风蚀之城里那扇还大。”涂小说。
辛闲的眼睛亮了起来。他转头看沈渊。沈渊没说话。他望着那条窄窄的裂缝。像望着一条通往另一个秘密的咽喉。
“下去。”他说,“把洞挖开一点。只带八个人。其他人留在上面。”
甲一闻言,立刻开始活动手腕。沈渊看了他一眼:“你跟着我。”
“我知道。”甲一说,笑得像早就料到。
沈渊让南陇和柯直留在上面,带着高棘赶回营地取工具。半小时后,他们折返回来。高棘扛着两根用断木和紫息草茎编成的简易绳梯。老六和严拓用小石锄把裂缝扩到能容一人通过。整个过程小心而迅速。
沈渊、甲一、辛闲、严拓、荆也、涂小、高棘、老六,八个人依次下入。绳梯贴着洞壁。洞壁上有许多细小的紫息草根,像血管一样从地表垂下来,一直伸到下面。那些根在黑暗中发出极淡的紫光,像无数条细长的灯管。
他们下到洞底。落脚处很软。地面覆着一层厚厚的草灰。沈渊抬头,从裂缝漏下的天光像一根斜插的光柱。洞底空间很大,高约十米,宽得能跑马。四面洞壁上长满了那种会发光的紫息草,把整个地下空间映成一片幽紫。
而那扇门,就在正东的洞壁上。
与其说门,不如说是一座嵌在岩石里的巨大石门。门框边缘有精致的浮雕。那些浮雕大多是植物的形状,也有动物的。所有的图案都朝着门缝的方向倾斜,像在叩拜。门体本身呈深灰色,表面极其光滑。中央有一道细细的竖缝。门缝里没有光。只有一种极淡的、像冰冻苔藓的味道。
沈渊走到门前。他抬头。门约莫有七米高。和风蚀之城那道乌黑金属门不同,这扇门更像石头。但不是死物。沈渊能感觉到它表面的温度比周围略高。像有一层极薄的体温。
“上面的文字。”本子不在,辛闲便凑过来。他的系统开始缓慢解析。片刻后,他说:“能认出几个词。‘回廊’‘第十三个’‘勿忘’‘他者’。”
“和册子里的文字同源。”沈渊说。
“对。”辛闲的神情有些激动,又有些不安,“这可能是上一轮的人留下的另一处遗迹。也许和风蚀之城、白墟同一时期。甚至更早。这些字不是这颗星球上原生文明的语言。是后来的人带过来的。但他们为什么把这扇门留在这里?”
“打开看看。”高棘说着就要去推。
“别碰。”沈渊和甲一同时说。
高棘僵在那里。甲一走上前,看着门缝,眼里浮起一层很淡的灰色。
“这门不是推的。”甲一说,“要用星源。但不同的星源,开出的路不同。”
沈渊看向他。甲一的脸在紫光里像从水底浮上来的。他慢慢抬起手,在门面上轻轻一按。没有光。也没有声音。
但门缝里,极轻地,滴下了一滴水。
那水落在地上。没有散开。而是凝成了一颗白色的小珠子,滚到了沈渊脚边。
沈渊俯身捡起来。珠子冰凉,内里有一点银蓝色的光在转。像一只极小的、刚从什么深处爬上来的眼睛。
然后门上的那条缝,动了。
不是打开。而是像嘴唇一样,轻轻“抿”了一下。
所有人都往后退了一步。
沈渊站在最前面,没动。他紧紧握着那颗珠子,手心发烫。
“它在等。”甲一轻声说,“等一个能说出它名字的人。”
沈渊盯着那扇门。门缝里开始有极细的光渗出来。不是金色,也不是紫色。是一种很旧、很旧的白色。像很多年前沉进海底的月光。
他的脑海里,忽然响起了一个词。
不是他想的。是那颗珠子,在他掌心轻轻“说”出来的。
他张了张嘴,说出了那个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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