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繁芜春》煮一杯雪芽

8、麝香局 秋风入

　　秋风入殿，天朗气清。

　　宫中设宴款待世家命妇、宗室女眷，殿内锦绣铺地，满室环佩叮当，笑语连绵不绝。

　　我携怀盈、怀馨端坐席位，静静听着满堂贵妇闲谈风月、妆容、珍宝首饰。

　　席间一众女眷闲话正酣，郭侍中的夫人姜氏笑意盈盈抬手，露出腕间一串崭新珠串。

　　珠色温润，通透细腻，隐隐萦绕着一缕极淡、极清冽的冷香，不浓不艳，闻着格外静心。

　　她抬手展示，眉眼含喜：
　　“诸位姐姐瞧瞧，这是我近日刚得的西域香珠，据说安神静心、养肤平气，难得的上等好物，我便日日戴着，爱不释手。”

　　周遭几名年轻夫人纷纷探头观望，连声夸赞好看雅致。
　　“果然精致，这香气也太脱俗了。”

　　正当众人艳羡称赞之时，谢太傅夫人微微蹙眉，轻轻摆了摆手。

　　只见她慈眉微敛，语气郑重地开口劝道：
　　“你们年轻姑娘家家的，不懂内里利害，这香珠，好看是好看，却万万不宜常戴。”

　　满堂说笑瞬间微微一静。

　　有人好奇追问：“谢老夫人此话怎讲？这般清雅香物，难道还有不妥？”

　　老太傅夫人轻轻抚着掌心，缓缓道来，字字都是陈年阅历：
　　“此香里掺了西域野麝的底料。寻常熏香点缀无妨，可若是日日贴身佩戴、朝夕浸染，最是暗伤女子胞宫。”

　　“麝香烈性隐忍，最是伤人无形。未孕女子久戴，寒滞经脉、有碍子嗣；已有身孕者，极易动胎滑胎。看似风雅好物，实则最是折损女子生育根基。”

　　一句话轻飘飘落下。

　　席间瞬间响起细碎抽气声。
　　几名年轻妇人慌忙下意识抬手护住腕间首饰，面露忌惮。

　　有人小声感慨：“原来如此，难怪老一辈总说异香慎戴，竟是这个道理。”
　　“这般好看的珠子，居然藏着这般隐患，真是吓人。”
　　“还好老夫人提点，不然我们日日佩戴，怕是伤身都不知缘由。”

　　众人纷纷议论唏嘘，听过便罢，只当是寻常风雅忌讳。

　　唯独我，在那一缕清冷香气钻入鼻尖的刹那，浑身血液骤然一凉，四肢瞬间僵住。

　　这味道，太熟悉了。

　　一模一样。

　　是我每一次去长秋宫请安，常年萦绕在皇后殿中、岁岁不散的那股清雅冷香！
　　我脑中轰然炸响，无数零碎画面瞬间串联。

　　中宫皇后，突厥贵女，万里和亲。

　　可她入宫十年，十年无子。

　　人人都说她水土不服，连皇后自己也常年困惑不解。
　　从前我常去长秋宫陪她闲谈解闷，她每每蹙眉轻叹，语气满是茫然无奈：
　　“璠儿，我日日服药调养，心绪尽量平和，从不郁结动气，可身子始终不见好转。月事总是淅淅沥沥淋漓不尽，还常常伴着暗沉血块，反反复复，怎么都养不彻底。”

　　她不知，那是一次次初成型的胎息，被暗香日日侵蚀、无声暗堕。

　　十年岁月，无数未成形的孩儿，尽数悄无声息葬送在这温柔香风里。
　　皇后独爱这西域冷香。每每我入宫请安，都能看见她案上、枕边、衣襟间，处处皆是同款香物。

　　她曾笑着同我细说：“本宫素来厌腻尘俗香粉，唯独这香气干净静心，闻着舒坦极了。汪贵妃知晓我偏爱此物，近些年，送得一次比一次勤，岁岁不断。”
　　我终于彻底看透这场蛰伏十年的深宫毒局。

　　汪贵妃出身权臣汪氏，她的兄长曾西征西域，带回大量异域秘物，其中便有这药性隐忍、蚀骨伤胎的秘制西域麝香。

　　她深知皇后不懂香料利害，便披着和睦后宫、敬待中宫的贤良外衣，常年馈赠香物。

　　对外，她是恭敬温顺、宽和大度的六宫贵妃；对内，她步步为营，以香毒暗害皇后，绝尽突厥血脉，斩断外族龙脉，只为护住自己儿女的储君前路，稳固汪氏外戚权柄。

　　而最荒唐讽刺的是，父皇魏泓从头到尾一无所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