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繁芜春》煮一杯雪芽

7、公主亡

　　我十五岁那年，被迫替姐嫁入刘家，堪堪五载浮沉，我步步为营，静里藏锋，毒尽凉薄婆母、绝尽刘家男丁。

　　待到我彻底脱离刘府、独开公主府、一身清净自立时，不过二十岁。

　　二十岁的我，手握安稳府邸，膝下两女乖巧安稳，而与我同岁的魏瑶，依旧高居宫中，迟迟未嫁。

　　世人皆知缘故。

　　魏瑶自年少便骄奢放纵，贪好美色，深宫寂寞，她府中常年豢养多名面首，风流秽乱，传闻不断，只是父皇偏爱纵容，强行压下风声，无人敢直言弹劾。

　　可近两年，魏瑶忽然慌了。

　　她一改往日不愿婚配、贪恋男色的模样，破天荒主动求父皇赐婚，急急想要择一门顶尖好亲。

　　父皇以为她年岁渐长、终于收心懂事。

　　唯有我心知肚明，她绝非幡然醒悟。

　　她是怀了身孕。

　　是与府中面首苟且得来的孽种。

　　她时日无多，必须在小腹隆起、丑态外露之前，寻一位家世清正、名声端雅的世家子弟，掩去她未婚私孕的滔天丑闻。

　　她千挑万选，最终看中了太傅之孙——谢安之。

　　谢安之面若好女，家世清白、书香传世、品行端正，是无数贵女倾心的良人。

　　魏瑶看中他姿容上乘、看中谢家清正门风、更看中这桩婚事能彻底洗白她所有秽行，瞒天过海，掩下腹中孽胎。

　　可谢太傅为人古板执拗、守礼严苛、最恨伤风败俗、荒淫无度之事。

　　若是让他知晓魏瑶常年豢养面首、私生活秽乱，这门亲事，定会瞬间粉碎。

　　我静静看着她步步筹谋、自作聪明，心底只剩一片冷凉。

　　昔日她加诸我身的折辱，今日，我便一一讨回。

　　我时常带着两个女儿入宫串门，去往贵妃宫中闲谈走动。长女怀盈性子沉静内敛，不爱乱跑；小女儿怀馨天真好动，正是口无遮拦的年纪，我便故意由着她在殿内四处玩耍，旁人也只当孩童顽皮，不加设防。

　　稚童无心，最是能窥人私隐。

　　那日午后，魏瑶避入偏殿私室，与最宠爱的那名面首厮缠亲昵，门窗虚掩，自以为无人知晓。

　　偏偏贪玩的怀馨跑过窗下，透过缝隙，看得一清二楚。

　　孩童不懂风月秽事，只牢牢记住：姨母常常和一个极其好看的哥哥抱在一起、贴在一起，举止亲昵怪异。

　　不久后，皇家与谢家定亲大典将近，宫中设宴庆贺。

　　宴席热闹满堂，人人皆恭贺嫡长公主觅得良缘。

　　席间有人看见怀馨，笑着逗她，问她喜不喜欢漂亮的谢公子，喜不喜欢姨母的婚事。

　　怀馨睁着懵懂干净的眼睛，童言无忌，脆生生开口：
　　“姨母不需要谢公子呀，姨母宫里有好多好看哥哥，姨母常常和最漂亮的那个哥哥抱在一起、躺在一起，可亲近啦。”

　　一语落地。

　　满殿喧嚣，瞬间死寂。

　　落针可闻。

　　谢安之温润的脸色瞬间惨白，难以置信。

　　端坐席上的谢太傅，脸色铁青，须发欲张，眼底是极致的震怒与嫌恶。

　　魏瑶站在原地，浑身僵硬，血色尽褪，一张娇美面容瞬间灰白如纸，浑身发抖。

　　童言无假，稚语诛心。

　　所有被父皇强行压制的传闻、所有藏在暗处的秽乱、所有不敢明说的流言，被一个小小的孩童干干净净、直白无垢地当众戳破。

　　谢家当场冷脸，直言退婚。

　　婚事彻底作废，半点余地不留。

　　风波骤起，宫中流言彻底压不住，席卷朝野。

　　父皇震怒之下，命太医彻查魏瑶身子。

　　一纸脉案，彻底定死罪名——
　　嫡长公主魏瑶，未婚有孕，确是喜脉。

　　并非皇家婚约子嗣，乃是私通孽种。

　　秽乱深宫，辱没天家，伤风败俗，罪无可赦。

　　汪贵妃哭断肝肠，跪地苦苦求情，百般袒护，求父皇念及父女情分、顾及皇家颜面，从轻发落、悄悄遮掩。

　　父皇本有心包庇，欲寻借口瞒天过海，草草禁足，掩下丑闻。

　　可就在此时，常年避世、沉默寡言、从不干政的王叔魏汾，忽然出列进谏。

　　世人皆知安王温润无争、半生悲苦，从不参后宫是非。

　　可无人知晓，他看似与世无争，实则心思极深，手段狠绝通透。

　　他语声平静，字字铿锵，句句诛心：
　　“皇兄，皇家礼法，是天下表率。”
　　“魏瑶豢养面首、私通孕子，秽乱宫闱、败坏朝纲，若陛下一味包庇，置天下礼法于何地？置世家清流于何地？置大魏颜面于何地？”
　　“此事万万不可姑息。”

　　他淡淡一语，递上最狠绝的解法，不留半分情面：
　　“为保天家清誉，唯一解法——赐白绫自缢，对外谎称病逝。”

　　一言定生死。

　　父皇面色反复，偏爱、颜面、皇权反复拉扯。
　　最终，帝王权衡天下，舍弃了这个声名尽毁、无可挽回的女儿。

　　深宫冷月，白绫三尺。

　　昔日骄纵跋扈、高高在上、肆意欺辱我的公主魏瑶，最终悄无声息，自缢于冷宫。

　　繁华有憔悴，堂上生荆杞。
　　对外史书一笔轻描：长公主魏瑶，重疾薨逝。

　　可我心知。
　　她是罪有应得，是亲手葬送自己一生。

　　我立在公主府的雕花窗前，看着庭前落叶纷飞，神色平静无波。

　　刘家已覆，魏瑶已亡。

　　可这深宫欠我的、皇权负我的、凉薄世人欺我的，从来不止这些。

　　前路漫漫，我的棋局，才刚刚铺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