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繁芜春》煮一杯雪芽

6、刘府灭

　　消息连夜送入宫中，父皇震怒。

　　他本就因刘家的恩情处处掣肘，又恼皇家颜面被一桩私情丑闻撕得粉碎，当即传旨，命人将我押回宫中审问。

　　殿内烛火惨白，他坐在龙椅上，满面怒意，连声责问我怎会做出这般辱没门庭的事。他嘴里句句都是妇德、规矩、天家体面，一桩桩数落我的过错，不停劝诫，要我斩断不该有的念想，安分守己，做刘家循规蹈矩的媳妇。

　　我垂着头，眼泪无声往下落，不敢出声辩驳，只静静听着这一番说教。可心底一片冰凉，暗暗在心里冷笑：你素来凉薄，亲女的委屈看不见，谁也护不住，如今又凭什么来教我怎么做人。

　　这场审问过后，便是惩处。

　　父皇没有赐死我，到底存了几分补偿皇家与刘家的心思，金银、田庄、绸缎源源不断往刘家送去，安抚刘家的怒火。而给我的责罚，是将阿晤远远发去浣衣局后的杂役处，日日清扫恭桶，做最卑贱粗重的苦活，不许再靠近我半步。

　　我听见旨意那一刻，浑身的力气仿佛被抽空，心口像是被生生剜去一块。我无力阻拦，只能眼睁睁看着他被侍卫带走，连一句道别都来不及说。
　　相去万余里，各在天一涯。

　　自阿晤走后，所有人都以为我被磨去了所有棱角。

　　我像是彻底变了一个人，日日安安静静，恪守刘家媳妇的本分，晨昏定省，侍奉婆母，打理内宅琐事，温和顺从，挑不出半分错处。

　　没过多久，我怀了身孕，接连生下两个女儿。

　　抱到襁褓小小的婴孩时，我垂眸望着她们的眼眸，是纯粹干净的墨色，没有我这招灾惹祸的碧瞳。我指尖轻轻碰了碰孩子柔软的脸颊，低声轻轻叹：“眼眸是黑色的，真好。往后不必像我一样，因一双眼睛受尽旁人冷眼磋磨。”

　　婆母心心念念想要一个能延续刘家香火的男孙，见我只诞下两个闺女，心中不甘，日日催我调养身子，抓紧再孕。

　　只是她不知道，早在阿晤被发配之前，我便凭着从前跟着他学来的医理，把淳于家祖传的药册熟记于心，私下还抄了一份手稿藏在身边。

　　我悄悄配了药性极缓、难以被诊察出来的药。

　　一份是慢性的寒毒，混在婆母日常饮用的茶水里，一点点耗损她的元气，脏腑慢慢衰败，看着只像是常年体虚积寒。后来一场寻常风寒袭来，她本就被药耗空了身子，一病不起，撒手人寰。

　　弥留之际，她还攥着刘淮的手，费力嘱咐我：“你们……一定要再添男丁，不可断了刘家香火。”

　　我跪在榻前，神色恭顺，低声应答：“儿媳记下了。”

　　另一副药，是绝嗣的方子，混在刘淮的饮食里。药性隐秘，不伤他日常体魄，旁人看不出异样，唯独断了他孕育子嗣的根。

　　刘淮本就是刘家独苗，他父亲早逝，府里只剩他和婆母撑着，早就是一副空壳。婆母死后，他依旧盼着儿子，可任凭如何调养，我再也没有怀过身孕。

　　日子一年年淌过去。

　　我表面安稳度日，时常带着两个女儿，去安王府和二哥魏珩、皇嫂一同下棋闲谈，也时常进宫陪着姑母闲话家常，神色平和淡然，谁都看不出我心底藏着刀锋。

　　那日陪着姑母说话，姑母身侧的丫鬟笑着提起城郊一处山庙，说那里求子极灵验，不少世家夫人都前去上香许愿。

　　姑母顺势劝我，不如同刘淮一同上山，诚心求一求，一举得男。

　　我应了下来。

　　出发之前，我假意体贴，说上山礼佛要衣着洁净雅致，特意寻来香料，亲手为刘淮的衣衫熏香。那香里混了引虫的药引，专引山中一群性情狂暴的杀人蜂。

　　一路往山庙走，山道僻静。行至半坡，我忽然脚下一崴，惊呼一声，扶住脚踝，叫刘淮先往前去，寻前面的人来搭把手。

　　刘淮没有多想，依言独自向前。

　　不多时，成群的杀人蜂循着衣衫上的香气汹涌而至，密密麻麻扑向他。蜂毒猛烈，他本就懦弱，惊惶失措，无处可躲，不多时便倒在地上，气息断绝。

　　随行下人慌作一团，对外只说是山道偶遇毒蜂，天降横祸，意外殒命。

　　刘家本就根基单薄，婆母早亡，如今刘淮一死，刘家再无男丁，偌大府邸，再无人能拿捏我。

　　父皇心中本就对我存着愧疚，知晓此事，也只当是造化弄人，便下旨特许我搬出刘家，单独设立公主府，不必再困在刘府的宅院里。

　　踏出刘家朱漆大门的那一刻，晚风拂过衣袖，我长长吐出一口气，压在心头许久的巨石终于落地。

　　刘家的债，已经清了。

　　可这些年，魏瑶、魏璟兄妹从前在宫里一次次折辱、欺压我的一桩桩旧事，我从来没有忘。

　　我轻声自语，声音轻缓，却字字清晰：
　　“刘家的账了结了，接下来，也该轮到魏瑶她们，好好偿还往日的亏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