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繁芜春》煮一杯雪芽

5、随性而为 傍

　　傍晚，婆母依旧不曾露面，只遣贴身嬷嬷端来一碗浓郁厚重的补汤。

　　嬷嬷端汤立在屋中，规矩行得滴水不漏，话语却字字带着逼迫：

　　“公主，这是夫人亲手命人熬的固本滋养汤，最是助孕调气。公主入府许久，府中至今无半点喜讯，外头闲话颇多。夫人仁慈，不与公主计较，只盼公主好生调养，早日为刘家添丁延脉，安稳度日。”

　　我垂着眼，安静听着，不争不辩，一言不发。

　　嬷嬷见我沉默，只当我默认顺从，又刻板叮嘱两句，便转身离去复命。

　　直到殿门彻底合上，院内脚步声远去，确认嬷嬷已然走远。

　　我才抬手，静静端起那碗滚烫浓稠的补汤。

　　汤气腥甜腻重，扑面而来，满是催孕逼生的刻意龌龊。

　　我看着碗中暗沉药色，心底压了数月的恶心终于翻涌上来，抬手便要尽数倾翻。

　　琉璃连忙上前欲拦，又知我心底委屈，终究只是轻声唤我：“公主……”

　　阿晤亦静静立在一侧，眉目沉敛，无声看着我。

　　我手腕微倾，汤药尽数倒入盆中，干干净净，一滴不留。

　　放下空碗的那一刻，我终于忍不住，低声吐出积压许久的真心话，语气轻得像叹息，却带着彻骨的凉：

　　“我真的觉得恶心。”

　　“待在这个刘家，日日应付这些规矩逼迫、冷眼磋磨，我时时刻刻都觉得恶心。”

　　我抬眸，眼底泛着酸涩的水光，字字坦诚，无人可诉的心事，只说给身边最亲的两人听：

　　“旁人都盼我怀子嗣、生孩儿，可若我真的生下孩子，他是刘淮的骨肉，身上流着的是刘家懦弱凉薄的血。”

　　“他与我一脉相承、血浓于水，骨子里却淌着我最厌的血脉。一想到我这辈子，竟要被迫与刘家捆绑骨肉亲情，我就从心底里厌烦、作呕。”

　　琉璃听得心口发酸，连忙轻声宽慰：“公主莫这般想，身子要紧，何苦为难自己。”

　　阿晤依旧沉默，只是眼底疼惜更甚，静静立在光影里，无声陪我消解委屈。

　　我何尝不懂道理。

　　可道理从不会替我受苦。

　　嫁入刘府，无一日舒心。

　　阿晤，他从深宫随我嫁入刘府，寸步不离。他从不说漂亮话，从不邀半分功。只是岁岁年年，静默相伴，温柔兜底。

　　我从前一直不敢细想，不敢深究，
　　我只当是绝境相依，只当是孤寂生念，只当是我太苦、太缺温暖，才格外依赖这一束光。

　　我清醒地知道自己异瞳招嫌、身世尴尬。

　　我不敢爱，也不敢妄想被人真心以待。

　　可人心从不是我能掌控的。

　　爱意从来不是一时兴起，是无数个日夜、无数件细碎小事，一点一点攒起来的。

　　是初见时他干净温顺的眉眼；
　　是他救琉璃旧疾的仁心医术；
　　是他喂宫猫、护雏鸟的柔软品性；
　　是他蒙冤半生却依旧善良坦荡；
　　是他知晓我所有卑微、所有脆弱、所有难堪，却从无半分轻视；
　　是全世界都逼我牺牲、逼我懂事、逼我认命的时候，

　　他，只想让我好好活着。

　　心绪翻涌难平，屋内太过憋闷。我独自移步，去往空旷无人的后花园散心。

　　夜色沉沉，月色极静。

　　刘府后花园无人，晚风轻轻拂过花枝，落得满庭清寂。

　　风也悄悄，月也悄悄。

　　阿晤放心不下，默默随我而来，不远不近，安静相伴。

　　整片天地，只剩我与他二人。

　　月色浅浅洒在他眉目间，洗去内侍一身卑微尘色，露出原本清隽温润的骨相。

　　我静静望着他，心底积压数年的所有隐忍、克制，轰然崩塌。

　　我终于彻底明白。

　　我魏璠，身在泥泞，命如草芥，却明目张胆、无可救药地，爱上了淳于晤。

　　是我不配，可我情难自抑。
　　感君缠绵意，系在红罗襦。
　　心底万般情绪翻涌，我再也克制不住。

　　我上前一步，伸手轻轻抱住了他。

　　阿晤全身骤然一僵，手足无措。

　　他不敢推我，只低声颤着：“公主……”

　　我埋在他肩头，闻着他身上清浅干净的药香，

　　我不管尊卑，不管世俗，只是踮起脚尖，轻轻吻上了他的唇。

　　这一吻，是我活了这么多年唯一一次，随心而为。
　　。
　　可我万万未料。

　　花树阴影之外，一道老眼阴鸷的身影，立在暗处，将这一幕尽数尽收眼底。

　　是婆母身边的那名嬷嬷。

　　她当即厉声喝破：

　　“好一个大魏公主！”

　　“嫁入刘家，无子嗣，不安分伺候夫君，竟深夜在后花园，与一名阉人私相授受！”

　　她眼底尽是落井下石的阴狠，字字诛心：

　　“公主这般秽乱宫闱、败坏门风、辱没皇家、玷污刘家！老奴今日定要禀明夫人，禀明天子！”

　　“请圣上圣裁，治你伤风败俗、罔顾伦常的大罪！”

　　月色温情，瞬间化为滔天祸水。

　　短短半宿。

　　消息一路飞快传入刘府内堂，再由刘家连夜递折入宫，层层上达，直送御前。

　　当朝瞬间炸开惊天波澜。

　　——大魏二公主魏璠，替嫁入府、无所出、私通内侍、辱没天家尊严。

　　风声骤起，风雨欲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