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繁芜春》煮一杯雪芽

4、替嫁

　　二哥魏珩终究还是如期娶了侍郎之女。

　　新王妃温婉贤淑，性子柔软敦厚，待我更是真心温和，从无半分嫂子的架子。往后他夫妻二人常常一同入宫，来凝璠殿看我，陪我闲话久坐。

　　我从前那点患得患失的委屈，也渐渐被他们的温柔抚平。

　　我以为，这深宫的日子，大抵就这般安稳平缓地过下去了。

　　直到我与嫡姐魏瑶一同及笄。

　　及笄礼落，便是婚配。

　　朝野上下，皆开始议论两位公主的归宿。

　　父皇年少登基，根基未稳之时，曾受过士族刘家莫大扶持恩情。多年来念旧报恩，从未敢负刘家半分。如今儿女长成，第一件事，便是将最宠爱的嫡长公主魏瑶，许配给刘家嫡子刘淮，以此稳固旧恩，结两姓之好。

　　可谁都知晓，这桩婚事，是魏瑶绝不肯受的委屈。

　　刘淮其人，生得肥头大耳，貌相粗鄙，毫无半点世家公子风姿。虽无纨绔跋扈恶习，性情却极其懦弱无能，耳根极软，万事听从母命，被刘夫人拿捏得死死的，毫无半分主见。

　　更可笑的是，魏瑶自幼骄奢放纵，极好美色，不过十余岁，便暗中私养面首，惯看风月，眼底根本容不下半分粗丑俗人。

　　让她嫁刘淮，无异于生不如死。

　　圣旨初定那日，魏瑶便在宫中大闹一场。

　　一哭二闹三上吊，撒泼打滚，拒不从婚。

　　汪贵妃更是心疼爱女，日日跪在父皇御前啼哭诉苦，字字句句皆是舍不得女儿受苦。

　　父皇本就偏爱汪氏母女，被她们日日纠缠，终究心软动摇。

　　可刘家恩情摆在那里，金口玉言既出，断无反悔余地。

　　朝野瞩目，士族观望，皇家颜面绝不能折损。

　　于是——

　　他们终于想起了我。

　　想起深宫角落里，那个生来异瞳、任人摆布的二公主，魏璠。

　　我静静坐在窗下，听琉璃带回宫外风声，心底一片冰凉通透。

　　原来闹到最后，需要牺牲的，还是我。

　　替皇家填坑、替圣恩还债、替所有人圆满体面的，从来都是我这个多余的人。

　　父皇下旨那日，派人来我冷清殿中好生劝慰。

　　许我诺言，字字堂皇，句句动听。

　　他说，只要我甘愿替嫁，便追封我卑微的生母高位妃嫔名分，洗去她奴婢出身的卑微。

　　他说，会将我生母当年草草掩于宫角荒地的孤坟迁出，风光改葬，入皇家妃陵，享宗庙香火，受世代供奉。

　　我静静听着，只觉荒唐又可悲。

　　我这一生，从未得过父皇半分疼惜。

　　如今要我替人入苦海、替皇家了结恩怨，便肯施舍我生母一场虚名体面。

　　我无依无靠，无从拒绝，无从反抗。

　　只能谢恩领旨。

　　可人心凉薄，帝王最是无信。

　　待我接下圣旨、定下婚期、万事尘埃落定之后，朝中立刻有大臣上书进谏。

　　言辞恳切，句句冠冕堂皇：

　　“异族奴婢，本非天家正统，出身微末，不配入妃陵、不配受追封。恩典过滥，恐坏皇家礼制，乱宗室家风。”

　　一语落地，再无人提及追封，无人提及迁陵。

　　父皇沉默默许，就此不了了之。

　　我替姐姐嫁了不愿嫁的人，替皇室扛下难堪恩怨，最后连生母一场死后虚名、一方安稳陵寝，都是痴心妄想。

　　原来我的牺牲，从来一文不值。

　　婚期将至，仓促潦草，毫无半分公主婚嫁的尊荣。

　　那日红妆浅薄，仪仗冷清，我身着嫁衣，一步步踏出困住我半生的深宫，嫁入刘府。

　　新婚第一日，我尚未坐稳新妇席位，婆母刘夫人便当众立规矩。

　　她早知皇家换嫁内情，知晓娶回来的不是盛宠嫡公主魏瑶，而是宫中最不起眼、无人疼惜的不祥二公主魏璠。

　　态度瞬间天差地别。

　　从前对皇家婚事的恭敬谨慎尽数褪去，只剩刻薄与轻慢。

　　她处处挑刺，事事刁难，句句暗含嘲讽，字字带着鄙夷。

　　而我的夫君刘淮，懦弱无能，毫无担当。

　　他明知我受委屈、受刁难，却事事偏袒母亲，一味顺从退让，从无半分为我说话的念头。

　　他永远只会低声劝我：“娘子忍让些许，莫惹母亲生气。”

　　短短数日，我便尝尽人间新妇的寒凉苦楚。

　　深宫虽寂，至少无人日日磋磨折辱我。

　　嫁入刘府，我才算真正坠入泥泞。

　　夜夜灯凉，我常常独坐窗前，心底酸涩难忍。

　　幸而，二哥时常悄悄遣人送来书信，挂念我起居。

　　幸而，琉璃始终伴我身侧，不离不弃。

　　幸而，阿晤依旧随我左右。

　　他是以贴身内侍身份随我入府伺候的。

　　无数个委屈难眠的夜里，只有他和琉璃二人陪我静坐灯下，听我轻声诉说苦楚，陪我消解满心寒凉。

　　我同他们闲话，同他们轻叹。

　　我叹命运不公，叹君心无情。

　　我叹魏瑶骄纵半生，有人兜底有人偏爱。

　　而我忍气吞声，永远只能被推出去替人受难、替人还债、替人吃苦。

　　琉璃每每听得心疼，轻声宽慰我，护我周全，怕我郁结伤身。

　　阿晤总是安静立在一旁，沉默听我所有委屈。

　　他话不多，却字字温柔稳妥。

　　他会轻声同我说药理，教我调养身心，嘱我莫积郁伤神。

　　偌大浮沉人间，

　　终究还有人，始终不弃我、不离我、不负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