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繁芜春》煮一杯雪芽

3、假拜堂

　　自我擅自做主，将“昌顺”换回阿晤，殿里的风，都温柔了许多。

　　我是公主，名分尊卑在身，改一个贴身内侍的名字，不过随口一言，无人能置喙，这点权利，我终究还是有的。

　　从此我便只唤他阿晤。

　　平日里，我在殿中写写画画，闲时便和琉璃围炉谈心，消解深宫无尽寂寥。二哥魏珩得空，便会来凝璠殿寻我，兄妹对坐，论诗品文，闲话风月，是我从小到大最珍贵的暖意。

　　更多时候，我会缠着阿晤，让他教我识药、辨方、读医理古籍。

　　他性子极耐心，温声细语，字字讲解，从不敷衍。

　　他待世间万物，都格外好。

　　我曾撞见他蹲在宫墙角落，静静投喂宫里游荡的瘦猫，指尖轻缓，生怕惊走小家伙；也曾撞见暴雨过后，枝桠折损，鸟窝倾覆，他默默踮脚，替零落的雏鸟重搭巢穴。

　　今日午后，魏珩携一碟刚蒸好的软心点心来殿中，他将点心推到我面前，眉眼温淡：“尝尝，母妃最喜欢吃这个了。”

　　说起安王妃肖韫玉，我们自然而然聊起了皇叔魏汾的半生执念聊至尾声，魏珩轻声一叹，状似无意地随口道：“父王近来总催我，年岁渐长，该张罗婚娶了。”

　　这句话轻轻落地，我心口却骤然一空。

　　旁人不知，我与魏珩的情分，从来不止普通兄妹。

　　他本是父皇最小的皇子，生母是一介民间歌女。

　　当年那女子只因歌声眉眼，依稀像极了父皇一生不可得的挚爱萧明珠，便被带回宫中。

　　可入宫便是深渊。

　　深宫险恶，人心歹毒，她无家世无依仗，终究护不住自己。

　　人人心知肚明，她产后血崩骤然离世，从不是意外。

　　是汪氏外戚手足暗中下手，汪贵妃坐享其成、默许纵容，借刀杀人，干净利落，抹去了这一抹影子。

　　彼时魏珩尚幼，丧母无依，父皇淡漠寡情，是冷清的我，是孤苦的他，两个无宠无依的孩子，在偌大深宫里，彼此惺惺相惜，彼此取暖。

　　后来他被过继给皇叔魏汾，成了安王世子，看似尊荣加身，实则依旧孤身。

　　从小到大，他是我唯一的依靠，我是他唯一的软肋。

　　我们亲密无间，无话不谈，是深宫最亲的亲人。

　　可如今，他要娶亲了。

　　我指尖攥紧衣袖，心头又酸又慌，忍不住低声呢喃：“二哥，你要娶王妃了？”

　　魏珩见我神色落寞，温声安抚：“是，年岁到了，躲不过的。”

　　我鼻尖微涩，满心委屈与不安尽数翻涌上来：“那你以后，就不会像现在这样陪我了对不对？你会有你的王妃，你的家室，你的儿女。”

　　“往后殿里有嫂子横着，若是她不喜欢我，你是不是就再也不来看我了？再也不护着我了？”

　　深宫凉薄，唯一珍视的温暖，我半点舍不得放手。

　　魏珩无奈失笑，抬手轻轻揉了揉我的发顶，温柔笃定：“傻阿璠，怎会如此？我的王妃，便是你的王嫂。她明理知礼，日后定会待你温柔亲厚，我也永远是你的二哥，永远护你、疼你，分毫不变。”

　　他说得温柔恳切，可我心底依旧空空落落，全然不信。

　　人间情爱，从来最是自私。

　　成家立室，终究是妻儿在前，兄妹在后。

　　我垂眸苦笑，心头酸涩难抑，随口赌气般喃喃：“谁信呀。我也成婚，气气你，也好让我心里平衡些。”

　　话音落下，我又自嘲一笑。

　　何其可笑。

　　我是大魏最不祥的二公主，一双异域碧瞳，被朝野视作妖异异相，无宠无势，无母族撑腰，名声尴尬难堪。

　　这世间，谁敢娶我？

　　谁愿娶我？

　　怕是无人。

　　我下意识抬眼，目光轻轻落在一旁安静垂首侍立的阿晤身上。

　　阳光落他眉眼，清俊温柔，沉静安然，一如往常。

　　我心头忽然涌上一股荒唐又热烈的念头，一时孩子气上头，脱口而出：“阿晤，左右无事，无人看见，无人知晓。你陪我，假装拜堂成婚，好不好？”

　　他微微一怔，抬眸望我，眼底掠过一丝错愕，随即轻轻颔首，温声应下：“奴才，遵公主旨意。”

　　琉璃最懂我心绪，默默取来轻红帷纱，替我虚虚覆在发间，算作红盖头。

　　无人观礼，无喜乐锣鼓，无十里红妆。

　　只有寂寂深宫，静静三人，一场假拜堂。

　　我跟着礼数，与他并肩而立，一拜天地，二拜高堂——殿中空空，无人受礼，终究是我们两个孤苦人，自拜浮沉。

　　最后夫妻对拜。

　　礼毕那一刻，我抬手，轻轻掀开那层薄薄的红纱。

　　抬眸一瞬，正好撞进阿晤清澈温柔的眼眸里。

　　日光温柔落满他眉眼，少年有着像星宿一样明澈的眸子，好看得让我心醉。我心底竟悄悄浮起一句诗，愿为双飞鸟，比翼共翱翔。
　　可转瞬，那点痴念便碎了。若是淳于府未蒙冤，若是他从未跌落泥沼，他该是何等风华绝代的少年郎。

　　心善至此，温柔至此，仁厚至此。

　　喂猫护雀，心怀悲悯，医术仁心，品性端正。

　　世间能嫁与他的女子，定然是积攒了毕生福气，才配得上这般温柔良人。

　　可世事无常，命运弄人。

　　他成了深宫卑微内侍，我成了深宫不祥公主。

　　我望着他，心底轻轻默念：
　　阿晤，若有来生，愿你得遇良人，岁岁无虞。

　　唯独别再遇见我，别再入这冰冷深宫，别再受这半生磋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