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繁芜春》煮一杯雪芽

2、淳于晤

　　晨起天微凉，琉璃立在我身后，玉梳轻轻穿过我长发，指尖温凉，动作一向细致稳妥。

　　可梳到一半，她肩头忽然轻轻一抖，喉间压抑不住地响起一阵闷咳。

　　那咳嗽沉在肺腑里，闷闷的、绵长的，带着常年旧疾拖出来的虚乏。

　　我当即抬手按住她的腕子，回头轻声叹：“又咳了？你这陈年寒疾，又入秋犯了。”

　　琉璃连忙垂眸，敛了神色，勉强压下咳意，低声恭顺道：“奴婢无碍，不耽误伺候公主。”

　　我看着她苍白的面色，心底又软又涩，轻轻道：“何苦呢。当年若不是为护我，你也不会落下这缠身病根。”

　　旧事翻涌，轻轻落在心头。

　　阿娘是突厥皇后陪嫁侍女，一生卑微，陪我熬过最苦寒的幼年，却终究熬不过深宫磋磨，久病缠身，早早撒手人寰。

　　阿娘去后，宫中无人顾我。

　　我是朝野口中异相不祥的公主，无宠无势，内务府敷衍至极，偌大宫殿，只给我拨了一名宫女，便是琉璃。

　　琉璃比我更苦。

　　她年少逢乡里大疫，阖门尽殁，亲人尽数亡于瘟疫，只剩她孑然一身，无路可去，才入宫为婢。

　　她孤苦，我无依。

　　两个可怜人，从此相依为命。

　　我至今记得初见那日，她抬眼看我，认认真真道：“公主的眼睛真好看，像琉璃。”

　　世人皆惧我碧眸，斥我妖异不祥。

　　唯独她，说我的眼睛好看。

　　那时我年幼心软，便笑着同她说：“那以后，你便叫琉璃。”

　　这名字是我赐她，亦是我灰暗童年里唯一一点光亮。

　　她护我极真，极拼。

　　那年御花园湖畔，汪贵妃所出的长公主魏瑶，生来骄纵，恃母势跋扈，素来厌我鄙我。那日无端寻衅，步步紧逼，骤然抬手狠狠推来，意欲将我推入深水寒湖。

　　湖底石砾锋利，水深莫测，我身子素来孱弱，若是坠下去，定然九死一生。

　　千钧一发之际，是琉璃不顾一切扑上来，替我生生受了全部力道。

　　她整个人直直栽入冰凉湖水中，盛夏湖水尚且刺骨，何况那日湖阴水寒。

　　我安然无恙，她却因此染上深重风寒，寒气积肺，久久不散，落下终身不愈的咳疾。

　　岁岁秋冬，反复缠绵，再难除根。

　　我望着她隐忍憔悴的模样，心头酸涩未平。

　　静立伺候的昌顺，恰是此刻轻声开口，音色温顺清和，不卑不亢：

　　“公主，琉璃姐姐这是陈年寒郁积肺，久虚久寒。奴才知晓一则祖传古方，温肺散寒、固本止咳，专治经年落水冻出来的老咳疾。”

　　我微怔，转头看他。

　　昌顺自调来我殿中，素来沉默安分，做事妥帖，从不多言多事，我只当他是寻常宫人，从未想他竟通医理。

　　我问：“你竟会医术？”

　　他垂首恭立，眉目沉静：“不敢称医术。只是家父昔年曾随云游郎中学得些许偏方杂论，奴婢自幼耳濡目染，略知一二。此方极温，不伤身，长期服用可慢慢拔除旧寒。”

　　说罢，他主动取纸磨墨，提笔落字。

　　字迹清隽端正，药方配伍精妙温和，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绝非市井粗浅偏方可比。

　　我命人依方煎药。

　　不过几日光景，琉璃缠绵数年的咳疾果真缓和大半，往日压在胸口的沉寒滞闷一扫而空，精神也舒展许多。

　　我愈发诧异，此人医术绝不是“略知一二”这般简单。

　　正当我暗自思忖之际，殿外传来侍卫通传：

　　“二公主，安王世子至。”

　　二哥魏珩，同我一辈，玉旁为名。他本是父皇幼子，只因皇叔魏汾无嗣孤苦，父皇便将他过继至安王一脉。

　　他素来善察微析理。

　　魏珩步入殿中，目光扫过琉璃气色，又落至桌案那张药方之上，只一眼，神色便骤然凝住。

　　他指尖拂过纸面，语声陡然沉冷：

　　“璠璠，此方绝非民间杂学。”

　　“这是当年淳于太医独门传世的温补古方，配伍独特、章法严苛，是淳于家嫡系独学，外人绝不可能习得。”

　　我心头猛地一跳。

　　魏珩目光骤然凌厉，直直看向静立一旁的昌顺，字字如惊雷落地：

　　“当年淳于一族遭构陷，冠以谋逆重罪，满门倾覆，宗族尽诛。朝野皆知，淳于太医幼子年幼免死，净身入宫，隐匿于内侍之中。”

　　“你根本不叫昌顺。”

　　他步步逼近，语声笃定：

　　“你是淳于家遗孤——淳于晤。”

　　殿中刹那死寂。

　　风停叶落，一室微凉。

　　少年一直温顺沉静的身子，此刻微微一颤，肩头紧绷，隐忍数年的平静，轰然裂开细纹。

　　他久久垂眸，终是缓缓抬眼，眼底压着无尽沉郁与委屈，声音轻哑，却字字泣血：

　　“家父一生行医济世，清白坦荡，从未谋逆，从未负国。”

　　“可一纸污名，满门黄泉。”

　　“我淳于一脉，从来无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