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繁芜春》煮一杯雪芽

1、少年内侍

　　琉璃姐姐替我拢好窗沿垂落的素色帷幔，声音轻得像落雪沾枝。

　　“二公主，宫里要来新人了。”

　　新人。

　　我坐在铺着素绒软垫的窗下，指尖轻轻碾过微凉的玉串，心底淡淡一动。

　　我名魏璠，大魏当今圣上魏泓的二公主。

　　大魏皇室辈分规制森严，父皇一辈尽属水名，
　　。父皇魏泓，皇叔安王魏汾，姑母魏泱，一水一脉，浩荡承朝，是大魏最正统的宗室血脉。
　　到了我辈皇子公主，尽数以玉为名、王旁为尊，喻天家璞玉，矜贵无瑕。

　　父皇育有二子二女。皇叔魏汾早年痛失王妃，终生未再续弦，膝下空悬无嗣。父皇怜惜他一脉将近断绝，便做主将自己最小的幼子过继至安王名下，承他香火，续他世爵。

　　如今长居深宫、养在圣前的，便只剩东宫太子，与嫡出长公主。

　　太子与长公主，皆是盛宠汪贵妃所生。

　　汪氏冠绝后宫数十载，父兄盘踞朝堂要职，外戚势力盘根错节，权倾朝野，一言一行皆能搅动朝堂风浪，素来跋扈张扬，无人敢置喙半句。

　　我的娘亲，是突厥和亲皇后随嫁而来的贴身侍女，出身卑微，身带异域胡血，无家世无依仗。

　　中宫正位是突厥贵女，万里远嫁和亲，空居皇后尊位，看似尊贵，实则无半点实权，形同虚设。偌大六宫，执掌权柄、定尊卑风向、压六宫群芳的，从来都是汪贵妃。

　　世人敬中宫皇后的名分，却人人心底惧汪氏的实权。

　　而我，是这金碧辉煌深宫里，最不起眼、最无依靠的一抹影子。

　　世人常说，子女容貌，多半承袭至亲，我原也该是如此。

　　我的容貌，整整五分酷似父皇魏泓，余下五分神韵尽数随了我的姑母魏泱。

　　可偏偏，老天爷给了我皇室的皮囊，却独独夺走了我本该纯黑正统的瞳色。

　　我一双琉璃碧眸，澄澈通透，浅浅泛着异光，是完完全全、一丝不差的，我阿娘的异域血色。

　　就是这一双眼，让我从天家璞玉，沦为朝野口中的异种、妖相、不祥之兆。

　　因为这一双琉璃碧瞳，异于中原子嗣黑眸，自落地那日起，我便被宗室扣上“异相不祥”的名头。父皇待我向来淡漠疏离，朝堂朝臣更是避之不及，从小到大，我的宫院冷清萧瑟，从无车马喧哗，更无旁人趋附。

　　宫中流言隐晦，岁岁年年不散。说先帝年间，还是太子的父皇，曾对先帝的宠妃萧明珠一见倾心，情愫暗生。君臣名分、伦理纲常困住满腔心动，年少情深终究潦草收场，未成眷属，成了他毕生耿耿于怀、求之不得的执念。

　　萧明珠早逝，父皇念了她一辈子。

　　宫里人人都知，汪贵妃能宠冠后宫数十年，父兄皆为朝廷肱骨是表，她的眉眼依稀有几分萧明珠的影子，是里。

　　有贤名在外，有宠妃在侧，有儿女承欢膝下，我的存在，便愈发多余可笑。

　　我早已习惯被世人遗忘，习惯内务府敷衍度日，习惯宫人内侍趋炎附势，只围着太子与长公主奔走逢迎。我这偏殿冷宫一般的居所，向来无人踏足，更别说专门指派内侍伺候。

　　是以听见琉璃姐姐的话，我心底满是茫然与费解。

　　我轻声开口，语声清淡，带着数年未解的疑惑：

　　“宫里何时这般惦记我了？”

　　琉璃姐姐站在身侧，伺候我多年，是这宫里唯一真心待我的人。她眉眼温软，轻轻摇头，语声压低：“奴婢也不知原委，是内务府今早特意传的话，说是圣上默许，特意调拨一名净身内侍，伺候二公主起居。”

　　圣上默许。

　　这四个字，让我指尖的玉串骤然一滞。

　　父皇素来对我视而不见，我的吃穿用度、寒暑起居，他从未过问半分。何以忽然垂眸，顾及我这无名无宠的不祥公主，特意为我指派贴身内侍？

　　我百思不解。

　　我无权无势，无母族撑腰，无圣宠加持，于朝堂无用，于后宫无争，是皇室最透明的边缘人。旁人避我尚且不及，为何会有这般特殊安置？

　　我猜不透帝王心思，更看不透深宫暗流。

　　只静静坐着，望着窗外寂寂梧桐，静待那名新来的内侍。

　　不多时，殿外传来轻浅的脚步声，轻缓规整，不卑不亢，无寻常内侍的谄媚局促，亦无新人入宫的惶恐拘谨。

　　青衫素衣，身形清瘦挺拔，少年人躬身踏入殿门，垂首立在光影交界处。

　　他眉眼清俊，周身却裹着一层化不开的沉郁清冷，像是被风雪漫吹的竹子，却依旧守着一身干净风骨。
　　任风吹，任雪漫，直中曲拧不弯。

　　“奴才昌顺，拜见二公主，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只是那时年幼，我尚不明白。

　　这场突如其来的指派，这场无人深究的相逢，
　　是我寂寂深宫最温柔的救赎，
　　亦是我余生穷尽一生，也再也寻不回的遗憾。人生天地间，忽如远行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