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人称单数》心核

4、第 4 章 阿妈一

　　阿妈一摇一晃的，我也跟着一摇一晃的。她走快了我就走快，她歪了一下我就伸手虚虚地护一下。我没碰到她，她也不会知道。
　　抬起头，路灯亮着。飞虫扑着翅膀贴近那圈光，一下一下地撞上去。我不知道它们疼不疼。
　　看着看着，脚底下慢了半步，阿妈又离我远了一截。我加紧几步跟上去，影子又被拉长了。
　　刚进家门，阿妈就踉跄着推开房门，扑进我和程晓的屋里，大声叫着程晓的名字。
　　“程晓，程晓！”然后紧紧抱住了他。
　　我装作没有看见，走进厨房，给阿妈热饭菜。
　　“程晓，程晓。”
　　声音从房间里传过来，明明那么像，但那不是我的名字，眼泪划过脸颊，我抬手擦了一下，把厨房的玻璃门关上了。
　　热好了，我端着碗走到玻璃门前，用胳膊肘把门推开，声音又涌出来了。程晓在笑，阿妈也在笑。
　　我站在门口，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碗，饭菜冒着热气，遮住了我的眼睛。
　　“阿妈，垫垫肚子吧。”
　　她没听见，或者说她听见了，但没抬头。
　　我站在一旁没有动作，阿妈才开口，“你就放在那里吧。”
　　我把碗放在桌上，回了房间。
　　晚上睡觉的时候，程晓得声音小声地传过来，“哥，阿妈说她没有醉，她只是不想走路了。”
　　我想起今天她抱住我的样子，翻了个身说，“她一定醉了。”
　　然后一切归于安静，谁也没再开口。我能感觉到，长在我心脏上的树越来越茂盛，我快要被它的阴影遮住了。
　　早上我像往常一样，和程晓骑着自行车上学。
　　风从耳边过去，是微凉的。程晓骑在前面，我骑在后面，我们之间隔着一个车身的距离。我看着他的后背，校服被风吹鼓起来，像一面很小的帆。
　　过一个路口的时候，他忽然回头看了我一眼。
　　“哥。”
　　“嗯？”我脚撑在地上望向他。
　　他愣了一下，像忘掉了自己要说什么，“没事。”
　　然后转回去继续骑，我也就跟在他的身后，梦游似的到了校门口。
　　“程晓，徐老师让你去办公室。”
　　我刚落座，程晓就走了。
　　“诶，运动会要来了。”
　　“太好了！总算可以休息会儿了。”
　　“程晓肯定是要是去当主席台上的广播员了。”
　　“为什么呀？”
　　“我有认识的学姐呀，往年都是这样的，年级第一第二当广播员。”
　　我低下头，把书包塞进课桌里。窗外的阳光斜着切进来，落在课桌边上。我伸手碰了一下，是暖的。
　　那天上午最后一节课，广播突然响了，是教导主任的声音，沙沙的，带着电流声：“请各班班长到教务处领取运动会报名表。”
　　班里一阵骚动，我坐在窗边，看见蒋应从走廊经过，手里拿着一沓纸，步子不快不慢的。他经过我们班门口的时候，没有往里看。
　　但我看见他下巴上那颗痣了。隔着玻璃窗，清清楚楚的。
　　“程潇。”
　　我慢慢转过头，在确认是不是在叫我。
　　同桌递过来一张报名表，“你要不要报一个？三千米还有名额。”
　　我看了看那张表，上面印着密密麻麻的项目，程晓的名字在三千米上。
　　“我不行。”我摇了摇头。
　　“好吧。”他起身走到讲台上，“还有没有要报三千米的，还有一个名额。”
　　“诶呀，累死人的，谁报啊。”
　　“我也没办法啊，老班说要报满。”
　　坐在讲台前的同学直起身，对着台上小声地说：“欸，你问程潇没有？”
　　我听见了。
　　台上的人看了我一眼，然后低下头小声的说：“问过了，他不去。”
　　我把头低了下去，趴在桌子上，让阳光的裂缝打在我的脸上。
　　“算了，我去吧，晕倒了记得给我抬担架，诶，不准让体委抬我，到时候给我摔死了。”坐在我后面的人开口了。
　　“哈哈哈哈哈，跑不动就走，别硬撑，我也要跑三千呢。”
　　班里笑成一片，我的嘴角也跟着勾了勾。
　　运动会那天，太阳很大。
　　我们班坐在看台右侧，太阳晒着半边脸。我坐在最后一排，前面的人站起来喊加油的时候，我的视线就被挡住了。不过没关系，反正我看不清。
　　主席台上搭了遮阳棚，棚子底下蒋应坐在左边，程晓坐在右边。他们面前摆着话筒和一张红纸，上面印着字，但距离太远，我看不清内容。
　　“下面宣读高一年级男子三千米参赛名单。”蒋应的声音从喇叭里传出来，有点失真，像隔着一层水。
　　他念了一串名字，我听着，一个都不认识。念到最后一个的时候，他顿了一下。
　　“……程晓。”
　　我抬起头。
　　程晓从主席台上站起来，往下走。他穿着我们班的运动服，背后印着号码。经过看台的时候，有人喊了一声他的名字，他没回头，只是抬手摆了摆。
　　“加油程晓！加油体委！加油小胖！”
　　“加油加油！”
　　我看不清他的表情，但我看见蒋应在主席台上往下看，他在看程晓跑向起跑线的方向，下巴微微抬着，嘴角带着笑，那颗痣对着太阳。
　　枪响了。
　　程晓跑在中间，不紧不慢的，步子很稳。我看了一会儿，觉得太阳太晒了，就低下头。课桌的阴影里，我看见自己手背上有一小块晒红的印子。
　　“程潇。”旁边有人递过来一瓶水，“帮我拿一下。”
　　我接过来，瓶壁是凉的，水珠顺着往下淌。
　　我握着那瓶水，抬头又看了一眼跑道，程晓还在跑。太阳底下，他的影子被拉得很短，贴在他脚底下，跟着他一步一步往前。
　　空气里发闷，天上的白云时不时遮住太阳，光线忽明忽暗。
　　“程晓应该是第一！！！”
　　“牛啊！”
　　“程潇，你去扶一下他吧。”
　　我站了起来。
　　“……诶，蒋应去了。”
　　我又重新坐了下来，在程晓跑过终点后，蒋应稳稳的接住了他。
　　“程晓第一！体委第二！小胖呢？”
　　“小胖在后面走呢。”
　　“小胖加油！”
　　我的视野越过蒋应和程晓，落在了小胖身上，他听见我们给他加油，又跑了几步，然后对着我们摆了摆手。
　　“我去扶小胖了。”
　　“我也去。”
　　我身边的人少了好多，空荡荡的，耳边是呐喊声，声音很大，把我包裹在一个密封的空间。
　　到了放学，程晓和我进了车棚，我看他不太好走，有点瘸着。
　　“上车吧。”我撑着自行车说。
　　“谢谢哥。”
　　程晓环着我的腰，坐在我后面，就像小时候一样。
　　天边的云被夕阳染成彩色，跟着我们，漫进了小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