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人称单数》心核

3、第 3 章 蒋应和

　　蒋应和程晓来往了越来越频繁，来我家的次数也越来越多。
　　某天下午，蒋应和程晓在客厅写作业。我从房间出来倒水，经过他们身后。蒋应侧着头，正给程晓讲一道题，手指点在草稿纸上。
　　“懂了吗”。蒋应说。
　　“当然。”
　　我端着水杯回了房间，关门的时候，听到程晓在笑声落了进来。
　　我越来越抵抗他们，空虚的、嫉妒的情绪从我的心脏贯穿到我的喉咙。
　　“哥，你去哪？”
　　我穿上鞋子，“我出去吃。”
　　“……好。”
　　一下楼还是像之前一样，我兜里揣着硬币，迈着步子到了一家常吃的馄饨店。
　　“老板，来份小馄饨。”
　　“来份笼包不，今天做活动，笼包半价。”
　　我想了想，点点头，“那来一份吧，不，来两份吧。”
　　“好嘞！”
　　我坐在角落里，今天店里做活动，人挺多的。
　　等了许久，馄饨才端上桌。吃完，我将那一笼小笼打包，打算带回去给程晓。
　　程晓最喜欢吃小笼包，小时候他吃完自己那份，就会眼巴巴地望向我的。每次我都不忍心让他馋着，就把我的那笼往他那里推了推。
　　“谢谢哥。”
　　“啊，不客气。”我把手里的笼包递给程晓。
　　从前的记忆现在重叠，我一路恍恍惚惚，荡回家了都不知道，总觉得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在往外挣，像一只手在皮肤底下撑着，想从里面打开我。
　　灵魂好像总是不满意这副肉/体，想要与我分离开来。
　　“蒋应，我哥去买的笼包，你尝尝。”
　　蒋应抬眼看向我，道了一声谢谢。
　　我望着他的脸，轮廓依旧清晰，下巴那颗痣看得格外分明。
　　“不客气。”我点了点头，走进房间里，看着桌上的试卷开始发呆。
　　没过一会，我又开始觉得烦躁。
　　我不停的问自己：你究竟想要挣脱去往何处？是厌弃这副肉身，还是承受不住我心底翻涌的痛苦？
　　“哥。”程晓坐在我旁边叫我的名字。
　　“啊，蒋应回去了吗?”我转过头去。
　　“他回去好久了呀。”程晓歪了歪头，“哥，你怎么了?”
　　我摇了摇头，“你继续写作业吧。”
　　“我都写完了。”他看着我卷子，“哥，你不会的可以问我呀。”
　　我轻轻点点头。
　　程晓凑过来，拿过我的笔，在草稿纸上一边写一边说。他的笔迹工工整整的，讲得很慢，每写完一步都转头看我一眼，确认我跟上了，才继续往下走。
　　那些之前像鱼一样游来游去的字，被程晓一个一个按住，排好了队。我忽然觉得胸口那个东西松了一点。
　　阿妈总说他以后要去当老师的，让村子里人都羡慕咱家。我确实听懂了，有程晓在旁边，游离在外的灵魂似乎慢慢归位，不再急于逃离。
　　在休息的间隙里，我抬头看了一眼钟，转过了一轮又一轮，阿妈还是没有回来。
　　我走到客厅，拿起座机，拨了阿妈的电话，过了很久没有人接，电话里的嘟嘟声在我的脑海里盘旋着。
　　我连忙套上外套，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回头看了一眼客厅。程晓的房间门开着，光线从他屋里漏出来。
　　“程晓。”我叫他的名字。
　　那张被阴霾包裹的脸探了出来，“怎么了哥。”
　　“我去找阿妈。”
　　“我和你一起去。”他也套上了外套，走到门口。
　　“你呆着家里，阿妈要是回来了，给我打电话。”
　　“好……”
　　我一路狂奔到阿妈的洋娃娃厂，鞋底磕在地上，一下一下的。路上没什么人，路灯也没有亮起来，昏暗的小巷把我往里吞。
　　我跑过馄饨店门口，门帘掀了一半，蒸汽往外冒，老板娘转过头看了我一眼，我没停。
　　过了桥。
　　桥底下水是黑的，我余光扫了一眼，没敢看第二眼。
　　肺里开始发烫，像有人拿砂纸从里面一下一下地擦。我张着嘴呼吸，空气也是热的，叫我更加难受。
　　我跑进那条巷子，路灯终于亮了，一盏接一盏，从头顶掠过去，影子一会儿在前面一会儿在后面，一会儿长一会儿短。
　　洋娃娃厂在临着我家另一条巷子的尽头，我已经看得见那个铁皮门了。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声，扑通扑通的，盖过了脚步。它在胸口里撞着，想要顶开肋骨跑出来。
　　我跑到铁皮门前，手撑着膝盖，弯着腰大口喘气。汗从额头滴下去，砸在地上。
　　我抬起头，门关着，里面亮着灯。我缓了缓，喘着气走到门卫，拍了拍窗，窗被拉开了。
　　“谁家的小子啊？”阿公望着我。
　　“陈艳梅。”我喘着气说。
　　“艳梅家的啊。”阿公从抽屉里翻出一个本子，翻了几页，转过来让我看，“你看，艳梅早就走了啦，她签过字的。”
　　我凑过去看，本子上歪歪扭扭的三个字，陈艳梅。写得像小孩刚学会握笔，我认得那个字迹。阿妈写自己的名字就是这样的，一笔一画，重重的，每个字都压进纸里。
　　我又拿起电话，给阿妈打了次电话，还是没有人接。
　　“艳梅家那小子，你要不问问是不是回娘家啦。”
　　我道了谢，给奶奶家又打了个电话。
　　“你阿妈没有没来呀。”
　　阿妈不见了。
　　我站在洋娃娃厂门口，攥着手机，不知道下一步该往哪走。路灯亮着，影子在我脚底下缩成一小团，踩着我。
　　我往家的方向跑回去，刚走到我家那个巷子，就被人叫住。
　　“诶，艳梅家那小子，你妈在这。”
　　转过头去，一边绿化带那围着很多人。
　　我跑过去，还没到跟前，酒气就扑过来了。阿妈躺在绿化带里，身子歪着，半个肩膀陷在矮矮的冬青丛里。
　　“艳梅，你儿子来了。”
　　“诶哟，真叫人笑话。”
　　“喝这么多酒，啧啧啧。”
　　耳边悉悉索索的声音越来越大，我蹲在阿妈身边，想把她扶起来。
　　“鬼知道干了什么哟，说不定……”
　　“把嘴巴闭上！”我大声骂道，“是看见了还是怎的，就你们嘴巴闲着喜欢嚼人舌根子！”
　　那些人不说话了，骂了我一句贱人就走了。周围的人都散开了，只剩下了我和阿妈。
　　“阿妈，走了，回家。”我把她扶起来。
　　“程晓来了啊。”
　　我扶着她的手顿了一下，然后叹了口气，把她往身上带。
　　“程晓啊，你是不是也觉得妈丢人。”
　　我摇了摇头。
　　“我们程晓学习好，将来有的让他们羡慕的。”
　　我又点了点头，但一句话也没有说。
　　阿妈见我不说话，忽然停住脚步，转过头来看我。她看了很久，路灯在她背后，她的脸被阴影切了一半，表情我看不清，但我知道她在打量着我。
　　“你不是程晓！”她说，声音忽然尖起来，“你把我的程晓藏到哪里去了？！”
　　“阿妈，我们回家了。”我走上前想去扶她，她却一巴掌拍开我的手，力气不大，但我手背上一阵麻，然后她拖着步子往家走。
　　“不要你扶！”
　　我就跟在她的后面，不敢离的太近，也不敢离得太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