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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假山 猫猫我啊居 ...


  •   后园比苏晚晚想象中要大。她从春晖堂耳房的后窗翻出去,踩着一溜矮墙头的薄雪,绕过一排半枯的冬青丛,再穿过一道窄窄的夹巷,眼前豁然开朗。

      说是后园,其实是一片半荒废的园子。正中有一方结了薄冰的池塘,岸边的垂柳只剩了光秃秃的枝条,在夜风里轻轻抽打着空气。假山堆在池塘北侧,由七八块嶙峋的太湖石垒成,石缝里钻出几丛枯败的迎春藤,月光照上去,投下一片碎银似的、斑驳的影。

      苏晚晚蹲在夹巷出口的阴影里,先不动,竖起耳朵听了一圈。

      风很大,吹得枯枝呜呜地响。池塘那边的冰面偶尔发出一声轻微的、像叹息一样的开裂声。四周没有人声,没有脚步声,没有呼吸声。她这才从那片阴影里迈出来,踩着冻得硬邦邦的泥地,不紧不慢地往假山的方向走。

      猫在夜里的身形几乎是一道流动的影子。她刻意压低了重心,每一步都踩在落叶最少的地方,肉垫落下去无声无息,尾巴平直地伸在身后,不翘不摇。

      假山背面有一块凹进去的石洞,洞口不大,刚够一个人侧身挤进去。此刻那洞口前站着一个人,玄色的袍角被夜风掀起又落下,手里的书卷捏着,没打开,目光落在池塘那头的冰面上,像在看什么很远的东西。

      苏晚晚在距离他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来,蹲在一块石头上,不叫,不动,就那么等着。

      沈墨渊偏过头来。

      月光照在他的侧脸上,将他原本就棱角分明的轮廓打磨得愈发冷峻。但那双眼睛——苏晚晚在游廊上远远扫过一眼的那双眼睛——此刻离近了看,比想象中深。像两口冬日的井,井水沉在底下,表面上结了薄薄一层冰,冰底有鱼在游。

      他看了她几息的时间,然后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语速不快不慢,像在念一段他早就准备好、反复斟酌过措辞的陈述:

      “我查过了。你入府是三日之前,由城南孙家的管事送进来,说是从西域商人手里收来的波斯种,品相极好,特献给太夫人解闷。孙家管事说,你一路上都蔫着,不吃不喝,像是生了病,但进了府之后,忽然精神了。”

      苏晚晚没有动。耳朵尖往他的方向微微转了一下。

      “你进府当天,清月来请安。你主动凑过去蹭她的手。第二天清澜和清荷来请安,你分别去碰了清荷的指尖,又蹲在清澜的裙摆旁边坐了那么久。”沈墨渊顿了一下,“一只入府三天的猫,分得清谁是谁,分得清她们各人的处境,还分得清什么时候该往谁的脚边凑。”

      苏晚晚的尾巴尖极轻地颤了一下。

      他继续说:“而且,你识字。我递的那张纸条,你看了。如果你只是一只普通的猫,你连那是什么东西都不会在意。”

      风从池塘那边穿过来,吹得苏晚晚身上那层雪白的长毛翻起细细的浪。她蹲在那块石头上,用一双琥珀色的竖瞳直直地迎着沈墨渊的目光,没有躲,没有缩,也没有装傻。

      她知道这一刻终归要来。

      她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快到她还没来得及想好,到底该用什么方式回应。

      沈墨渊又等了片刻,见她不躲不避,眼底那层薄冰好像裂开了一道极细的缝。他弯下腰,把书卷换到左手,右手伸出来,掌心朝上,悬在她面前一寸远的地方。

      那个姿势和沈清月抱她之前一样——掌心朝上,等她主动凑过来。

      但比沈清月的更稳。更耐心。更有一种“我不急,你慢慢想”的分量。

      苏晚晚看着那只手。骨节分明,指腹有握笔和握剑两种不同痕迹叠出来的薄茧。手腕上系着一根极细的红绳,绳上挂着一枚小小的铜钱,磨得发亮了。

      她犹豫了大约两息。

      然后她把自己的脑袋凑过去,极轻地、极短暂地,用耳根蹭了一下他的指尖。

      沈墨渊的指尖在她耳根离开的那一瞬间,极轻地收了一下。那动作太小了,小到如果不是苏晚晚一直盯着他的手在看,她根本不会注意到。

      他直起身来,把手收回去,目光落在她脸上,语气比方才松了一线:“你听得懂我的话,对吗?”

      苏晚晚点了点头。

      沈墨渊的眉毛动了动。

      苏晚晚看见他下颌线绷紧了一瞬又松开——他在控制表情,他在不让自己表现出“虽然我已经猜到了但亲眼证实还是有点震动”的那种情绪。但他控制得很好,从头到尾只有那个极细微的、收放瞬间的变化。

      “好。”他重新开口,“那我们省去试探的功夫。我问你三件事。你能点头或摇头,就回答。不能,就别动。我不会逼你。”

      苏晚晚在心里微微松了口气。

      “第一,”沈墨渊蹲下身来,平视着她的眼睛,“你入府,有恶意吗?”

      苏晚晚摇头。

      “第二,”他的目光在她脸上搜了一圈,“你和沈府有旧怨吗?”

      苏晚晚摇头。

      “第三,”他的声音忽然放低了几分,像刀刃入鞘之前最后那一声极轻的金属擦响,“你有没有……”他斟酌了一下措辞,“……有没有伤害过任何一个人?”

      苏晚晚这一次没有急着摇头。她愣了一下。

      她想到了现代的那个女孩。那个在咨询室里问她“这个结局可以吗”的女孩。那件事算不算“伤害”?她没有答案。她只是摇头——缓慢的、不确切的、带着一点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犹疑的摇头。

      沈墨渊捕捉到了那一瞬间的犹疑。他眼底的井水动了一下,有什么东西沉了下去,又浮上来。

      “我知道了。”他说,没有追问。

      他站起来,退后半步,给她让出了离开的路。月光照在他的玄色袍子上,像镀了一层淡银色的釉。他没有再说什么“你走吧”“好自为之”之类的话,只是安静地侧过身,把目光重新投向池塘那边结了冰的水面。

      苏晚晚蹲在石头上,又看了他一会儿。

      然后她做了一个决定。

      ---

      她从石头上跳下来,走到他脚边,用前爪轻轻拨了一下他的袍角。

      沈墨渊低下头看她。

      苏晚晚仰起头,张嘴,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几乎不像猫叫的、更像人试图模仿猫叫的那种声音:“……喵。”

      她不能说话。猫的声带不支持人类的语言系统。但她可以用别的方式。

      她转过身,用尾巴尖指了指假山洞口的那个方向,示意他跟着她走。沈墨渊挑了一下眉毛,没有犹豫,抬步跟在了她身后。

      假山洞里的空间比想象中大。曲曲折折的夹壁,两壁的太湖石上覆盖着厚厚的青苔,月光只能照到洞口半尺深的地方。苏晚晚在前头走,沈墨渊在后面跟着,玄色的袍角擦过石壁,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走到最深处,洞壁忽然收窄成一间小小的、两人转身都有些勉强的石室。苏晚晚停下来,蹲在一块平整的石面上,用前爪在地上的浮土里画了两笔。

      沈墨渊凑近来看。

      她画的是一只歪歪扭扭的、三条腿的猫——不,不对,猫后面跟着一个更歪的、看不出是人还是猴子的东西,头大身子小,像火柴棍拼出来的。

      “……这是你和我?”沈墨渊沉默了一瞬,“你画工不错。”

      苏晚晚用尾巴狠狠抽了一下他的靴面。

      她把那幅拙劣的画蹭掉,重新画了一排更小的、更细致的图案。第一格:一只猫蹲在一间屋子里(她用四根线画了个方框,上面画了个三角形当屋顶),旁边站着一个小人。第二格:那只猫在屋里转圈,小人坐在旁边。第三格:猫的头上飘出一个小小的“?”和一个更小的“!”。

      沈墨渊盯着那三格画看了一会儿。然后他缓缓地、用一种确认的语气说:“你想告诉我……你以前住在某个地方,和某个人住在一起。你一直在找那个人,但找不到了。而且你不确定那个人还在不在。”

      苏晚晚用力点了点头。

      她的尾巴翘了起来,尖端那撮毛在微微地抖。

      沈墨渊看了她一会儿。石室里的光线极暗,只能靠洞口的月色反射回来的一点点碎光照明。但苏晚晚的琥珀色眼睛在那片暗里亮得像两簇很小的、金色的烛火。

      他忽然伸出手。这一次不是掌心朝上的邀请,而是极轻地、在她头顶最蓬松的那片毛上,按了一下。

      “我会帮你找。”他说。声音不大,甚至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松散,仿佛在说“我帮你找根线头”那样轻巧。但苏晚晚听见了那四个字底下压着的东西——沉甸甸的、像一只锚沉进水底,勾住了什么。

      她把脑袋微微往他的掌心方向偏了一毫。

      沈墨渊收回手,站起身来:“你该回去了。再晚,耳房的丫鬟会起疑。”

      苏晚晚从那块石面上跳下来,往洞口的方向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偏过头,用尾巴尖指了一下他手里的书卷。

      沈墨渊低头看了一眼那卷书,挑了挑眉:“《水经注》。你是想问我为什么看这个?”

      苏晚晚点头。

      他沉默了一瞬,然后说了一句和她眼下处境看起来毫无关联的话:“大夏王朝的舆图,三十年没有更新过了。一个朝廷如果三十年不重绘自己的疆域,只有两种可能——第一种,它懒。第二种,它已经在变了,只是不敢让人知道变了多少。”

      苏晚晚蹲在原地,慢慢地把这句话收进了心里。

      她没有再停留。她转过身,踩着来时的爪印,无声无息地消失在假山的阴影里。

      沈墨渊站在石室中,听着那只猫的脚步声一点一点远去,直到完全消失在夜风里。

      他低下头,看着地上那幅被蹭花了的、歪歪扭扭的“猫和小人”的简笔画。月光从洞口斜斜地照进来,正好落在那幅画上。

      他没有把它蹭掉。他看了很久,然后弯下腰,用袍角的一角,极轻地将那幅画覆盖住了。

      ---

      苏晚晚从后园翻回春晖堂的时候,耳房的灯还没有熄。

      一个小丫鬟正蹲在她的藤编篮子旁边,急得直搓手:“雪团?雪团?你去哪儿了呀……太夫人睡前还问了一嘴,说猫在哪儿……”

      苏晚晚无声地从窗台上跳下来,落在她脚边,用脑袋蹭了一下她的脚踝。丫鬟低头看见她,长长地松了口气,埋怨了两句“下次别乱跑”便替她掩好门窗,吹了灯出去了。

      黑暗重新落下来。

      苏晚晚蜷在篮子里,用尾巴把自己包成了一只浑圆的雪白毛球。她在黑暗中睁着眼,把今晚的一切翻来覆去地过了一遍——沈墨渊问她的那三个问题;她画的那幅歪歪扭扭的画;他说“我会帮你找”时那个语气;还有那句和舆图有关的、像在暗示什么更庞大的事情的话。

      他有自己的事在做。苏晚晚隐约感觉到,沈墨渊对她的“好奇”,只是他庞大计划里一个极小的分支。他在查舆图,查疆域,查朝廷三十年没有更新的地图里藏着什么东西。他表面上是个闲散的五品京官,实际上可能正在做一件比沈府后宅那点婚嫁琐事大得多的事。

      但他仍然愿意分出一只手来,帮她找那个“讲故事的人”。

      苏晚晚把脸埋进前爪的绒毛里,轻轻地呼了一口气。

      这件事暂时有了落处。但另一件事还悬着。

      她翻了个身,回想白天在沈清月桌上看见的那一页稿子。那些细节,那些情节,那些一模一样的句子——她必须要见到那个人。而唯一能找到那个人的线索,就攥在沈清月的笔尖底下。

      只要沈清月还在写,那个人就会继续通过梦境告诉她新的情节。苏晚晚只需要等。等下一次沈清月伏在桌上睡着,等新的稿子从她笔下流淌出来,等那些字句的缝隙里露出更多的马脚,让她拼出一条通往“云娘”创作者的路。

      但如果那个人就是她的病人——

      苏晚晚在黑暗中闭上了眼睛。

      那个女孩跳下去之前,最后看她一眼的时候,嘴角是笑着的。苏晚晚从未忘记那一眼。那一眼太轻了——轻得像一片羽毛飘落下来,连她自己都未必意识到那是告别。

      如果她真的穿越了,她的起点在哪里?她是以什么形态存在的?她还记得苏晚晚吗?她会不会也像苏晚晚一样,被困在某一只动物的身体里,或者困在某一个无法自由行动的境地里,只能通过梦境向一个素不相识的古代小姑娘投递自己的故事?

      苏晚晚睁开眼。

      窗纸外面,天边泛起了一线极其浅淡的、灰蓝色的光。新的一天要来了。

      她在心里列了一张清单:

      第一,保护沈清月的稿子,不能让太夫人再发现第二次。

      第二,留意沈清月每次入睡前有没有接触过什么特别的人或物。

      第三,找到和“云娘”故事有关的一切线索。

      第四,等沈墨渊那边传来消息。

      第五,也是最重要的——她要想办法,让自己在某个人的梦境里,说上一句话。

      如果那个人能通过梦境告诉沈清月故事,那她苏晚晚,能不能也通过某种方式,进入另一个人的梦?她现在是一只猫,但她在现代学过催眠、学过意象对话,她知道梦境的通道是可以被打开和利用的——如果她在这个世界的能力不仅仅是“看见颜色”,还有别的什么没有被开发出来的部分……

      天亮了。

      苏晚晚从藤编篮子里坐起来,抖了抖全身的毛。晨光从窗纸外透进来,把她周身那层雪白的毛染成了一层暖绒绒的金色。

      她听见外面传来脚步声。不止一个——很轻的、像怕踩碎什么一样的脚步,和另一个稳稳当当的、每一步都量过尺寸的脚步声。

      是沈清荷和沈清澜。她们来请安了。

      苏晚晚从篮子里跳出来,站在耳房的门口,尾巴笔直地伸在身后。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快而有力,像一只扑腾着翅膀的雀鸟。

      不管她即将面对什么,日子都要过下去。而她的日子,从今天起,是她们的日子。

      她迈出耳房的门。

      ---

      【第四章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假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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